文學作品中姐妹情誼成因探析

周麗萍

（河南大學文學院,河南開封 475000）

姐妹情誼是西方女權主義文論中的一個關于女性主義批評的理論術語，中西方文學作品中關于姐妹情誼的書寫層出不窮。在中國，尤其是五四以來，女性解放思想逐漸深入人心，作家對姐妹情誼的書寫更為普遍，女性共同的性別經驗，對家庭、社會問題的共同體驗，使得她們更加珍惜同性之間的情誼，這為探討女性共同的經驗與女性的困境、規避情感傷害，最終追求女性解放起過一定的積極作用。然而，在中國，關于姐妹情誼的書寫并非始于五四，而是有著悠久的傳統，其書寫背后傳達著復雜的民族文化積淀。

一、男權意識的模糊

男權意識是由男性突出的社會地位及話語權決定的，自古以來在文學作品不乏對男權的頌揚。而女性問題并非一直缺席，只是由于女性社會地位與話語權微弱，在作品中大多是作為男性的陪襯。對于作品的解讀，也多出于男性視角，分析男性形象，早在《詩經》中對女性的描寫都離不開男性，作品中熱戀及完婚的女性形象必定與男性相關，未出閣的少女們因其容貌也與男性有一定的關系，貌美者的塑造是男性對美貌的追求，是男性心儀的對象，貌丑者是他們嘲笑的對象。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明末清初的人性思潮涌現，思想的開放促進了對女性身份地位的思考，對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給予更多的關注。基于女性視角對同一作品進行思考，將帶來新的情感體驗。作品中的女性雖然不能擺脫男性的存在，但作者的筆觸點也轉于女性形象中，從部分作品中可以看到姐妹情誼背后地對男權意識的模糊。

《聊齋志異》中很多篇幅中構建的靈異世界中的女鬼、女妖、女仙一直都是古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寄托，對男子孤寂的讀書生涯增添一抹靚麗的色彩，給人以獨特的審美體驗。其中的女性形象豐富多彩，情感更是豐富，非人的身份給她們不用遵循世俗利益的特權，更能自由地表達自己，盡管多數女性們都以非人身份追求愛情，在其中也有不少女性之間的情誼展現。女性形象共性下的特性也是很明顯的。《蓮香》《香玉》兩篇雖然依舊是表現與書生相愛的故事，但其中隊女性姐妹情誼的展現也是明顯的，這就從一定程度上模糊了男權。

《蓮香》中狐女蓮香與鬼女李氏最初是情敵。鬼女李氏對桑生身體的傷害將三人關系推向高潮，桑曉因鬼女李氏患“鬼癥”，蓮香的忠言被桑曉認為是吃醋后的惡意攻擊，她便憤而離開了，當桑生病入膏肓，蓮香不計前嫌，拿出丹藥拯救了他。李氏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便開始自我疏遠，她的舉動引起了蓮香的愛憐，二人的關系在這次事件后得到緩和。后李氏借尸還魂，當蓮香知道此事主動勸桑曉去提親，在結婚當日，姐妹二人再見面時歡天喜地。過去的不開心事如云煙般消散。蓮香在生下一子后很快死亡，并約定十年后團聚。李氏在這十年里視蓮香之子為己出，時常思念蓮香，每至清明就攜孩子在蓮香墳頭痛哭。十年后，她們如約重逢，二人將自己前世的骨骸合葬，以示彼此兩世情好。李氏與蓮香二女侍夫已是其樂融融，然而蓮香感于李氏“徒以身為異物，自覺形穢”，自覺求死，想像李氏一樣為自己的幸福努力，這種追求背后的啟發者是李氏，之后的情節發展更多的是兩姐妹之間的，李氏抱兒哭蓮香，相聚后，李氏提出：“兩世情好，不忍相離，宜令白骨同穴。”女性的意識已經有所轉變，不再僅僅以男性為依靠，姐妹情誼也是靠山。

《香玉》中的香玉與絳雪在遇到黃生之前本來就是好姐妹，之后也一直是，香玉受難的日子拜托絳雪陪伴黃生，香玉可能是出于黃生的考慮，而絳雪則是為了朋友。而且在香玉為黃生悲亡后不久絳雪也死去了。絳雪這一形象把姐妹情誼展現得淋漓盡致。這兩篇雖有男權意識的表現，而女性姐妹的出現，深厚的情誼則表現了對男權的模糊，不再僅僅為了男性，女性也會成為感情的中心，成為被付出的對象。

二、忠誠品格的展現

傳統文學作品中小姐、丫鬟的主仆關系塑造較為普遍。小姐與丫鬟在地位上有著明顯的差距，小姐出身于大家庭，有一定的家世背景，而丫鬟往往是社會最底層的人們的代表，由于自身家庭的貧窮，再加上傳統重男輕女思想，貧苦家境的女孩往往會被賣掉以補貼家用，或者有更好一點的不是被賣，但也是為了幫家而去做女傭。小姐與丫鬟的雖有著地位上的差異，但在命運上有著相通之處，都是不自由的人。丫鬟還相對自由，偶爾出門幫助小姐置辦東西，而小姐在閨閣內完全是禁錮的對象，這樣主仆的日常相處，彼此間有著一定的情誼。而文學作品中這類主仆間的姐妹情誼背后所展現的往往是丫鬟們對小姐的忠誠，為了小姐的幸福心甘情愿的接受懲罰。

王實甫的《西廂記》中紅娘的形象歷來為后人所稱道，她在小姐鶯鶯與張生的愛情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紅娘與鶯鶯的關系在作品中是逐步發展的，鶯鶯對紅娘隱瞞自己對張生的情愫這一舉動，可以看出在戀愛問題上，鶯鶯是懦弱的且對紅娘是不信任的，當紅娘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二人的人關系更近一步了，紅娘對小姐的情誼是最為明顯的，這男女大防的時代，愿意幫助小姐追尋愛情，主仆情深由此可見。在《西廂記?拷紅》中，面對老夫人的責問與打罵，并沒有出賣小姐，紅娘的聰慧顯而易見，以為人需誠信為基，反責老夫人，最終所為的是小姐與張生的未來，紅娘對于鶯鶯的忠誠由此可窺見。紅娘的大膽背后有著女性意識的隱現，除了忠誠待小姐，在她內心也是贊同男女戀愛的，贊同女性追尋自己的幸福。無獨有偶，在近代這種思想更為明顯，嚴苛的家族不能困住追尋幸福的女性們。秋瑾的彈詞《精衛石》中也塑造了一位忠仆，一位為情誼而無私奉獻的女仆。黃鞠瑞的丫鬟秀榮感于小姐之苦，在無意聽得小姐們商議離家求學的計劃馬上決定幫助小姐，“主母甚愛小姐，何妨待我以言試探主母，如肯，亦免得典釵質釧；若不聽從時，暗中當冒險一助一臂”。小姐的母親非但不幫忙，還斥責了她。她便暗下決心，“一爲小姐相待好，二為黃家女俊才”，為小姐們備好車，助她們出逃，明知家中會大亂，自己會被問責，甚至遭受拷打，依然為之，對小姐的忠義之心可見一斑。

三、民族義氣的展現

一直以來“義氣”這個詞是男性的專屬，滿含著江湖氣。“義氣”存在于民間審美經驗中，“中國民間敘事反映是民眾的選擇。民眾愿意選擇更加壯烈且高尚的敘事，就說明，民眾在長期的‘氣’的熏陶中，已熟悉了‘義’的節奏。”民間敘事的作品中對“義氣”的展現處處可見。在《三國演義》中關羽義薄云天，《水滸傳》中江湖義氣，《鹿鼎記》中韋小寶的江湖義氣。在中國義氣有著獨特的文化內涵，“義氣包含了底層人物對人生意義的追尋和理解，奇妙的是這種底層的生存習性、人生意義與中國傳統社會中的主流價值之間雖有差異，卻有著內在的勾連……江湖社會是一種有道德存在的社會，‘義氣’統領著底層人物的精神世界……”隨著時代的發展，“江湖”這一稱呼逐漸銷聲匿跡，“義氣”精神卻是世代流傳的，在世人身上時有顯現，現代中國董存瑞、黃繼光的獻身精神，與自古以來的“舍生取義”精神是完全吻合的，同時又具備更加完美且高貴的政治品質。在義氣文化的熏陶下，姐妹情誼背后有著義氣的支撐，在女性身上體現著民族義氣。

在嚴歌苓的《金陵十三釵》中，風塵女子為了非親非故的女學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中國的妓女文化有著悠久的傳統，最初“是由帝王宮廷中的女樂、貴族官僚家庭中的聲妓和供工商軍民冶游的女閭、營妓演變而來”，“到近代引入西方的公娼制度之后才完全拋棄傳統”，“妓女是最受社會賤視的一個階層”。《金陵十三釵》以歷史的南京大屠殺事件為背景，以常見的妓女歧視為開端，講述了十三位妓女的義氣之舉。由于日軍的封鎖，趙雨墨等人無法去往安全區，想躲進教堂逃命。而教堂里的人是拒絕的，并且諷刺謾罵她們，讓她們去大街上迎接日本兵。這是人心的冷漠，其背后是社會的諷刺，一直以來，低賤身份的社會烙印使她們被蔑視。盡管最終進入了教堂，在與女學生，教父的共同屋檐下，謾罵聲不時出現。然而時局的發展越來越不利，攻陷南京的日軍們無惡不作，面對日軍對女學生的逼迫，挺身而出的是這些曾經最為她們看不起的風塵女子，在趙玉墨的呼吁下選擇了替女學生去死亡，明明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人們的歧視言猶在耳。一種無言的情誼，為了女學生；一種無聲的反抗，為了反抗歧視。她們以“情”代“仇”，在那一刻，她們是英雄的化身，在她們內心深處有著守望，有著對美好的守護。那群女學生就是她們心靈深處最渴望的自我，而民間生存的她們也必定受到江湖義氣的熏陶，這也顯示出中國民間文學的強大生命力與感染力。中國人的義氣是一種久傳不衰的精神，以一種無言的方式存在于每個有正義感的國人心中。在決定救下女學生們的那一刻，她們配得上“義薄云天”的褒獎，首先她們要放下自己的心理包袱，原諒世人對其的歧視；其次她們面臨的不僅僅是死亡，更是侮辱，她們需要莫大的勇氣來面對這一事實，當初躲進教堂就是為了“好死”，然而到這一刻，她們的初衷不得不改，因為在她們心中有了保護對象。此時的美好期待與殘忍的現實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種勇氣與大無畏背后的支柱最直接的是自我情感的期待，而更深層亦是民族大義、英勇豪氣的表現；即使被侮辱，被看不起，但面對美好，面對未來的希望，她們選擇接受不堪，選擇保護姐妹。

姐妹情誼作為文學批評中的理想在現實的實踐中有著烏托邦的色彩，就男權的影響來看，深受男權文化浸染的女性可能成為男權社會的幫兇，破壞姐妹情誼；不同地位的女性因其不同的人生體驗，構建姐妹情誼也是困難的。但是對于文學作品中，姐妹情誼的塑造有著民族性格的支撐，有著女性意識的覺醒，有著民族大義的存在，有著共同體驗的展現。姐妹情誼的實現需要擱置矛盾，謀求彼此的共同感，情誼本就是人與人之間最為寶貴的存在，盡管姐妹情誼道路上荊棘叢生，但追求的腳步不會因此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