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藝術學院音樂學院,江蘇南京 210000)
《佳美蘭在溫哥華》作者楊艷麗在中央音樂學院獲得音樂學博士學位,現為寧波大學音樂學院教師,本書是一部關于印尼佳美蘭音樂在加拿大傳播與發展的海外民族志。作為一名來自中國的學者,通過自己努力融入了當地的社會佳美蘭團體和高校學生佳美蘭社團,從而有機會進行實地調查和比較研究。在取得和積累了寶貴的田野調查資料后,楊艷麗運用了民族志寫作中對音樂文化的實地考察與描述的方法,并結合個人體驗與文化反思,通過理論分析和研究詳細闡釋了印尼佳美蘭音樂在加拿大溫哥華地區的形成過程,變遷歷史和存在現狀,總結了其所蘊含的文化意義和社會意義。
根據書中楊艷麗的田野調查記錄,在溫哥華的佳美蘭并非通過印尼移民帶來的,而是通過在1986年“溫哥華世博會上的佳美蘭表演以及音樂節和音樂節后贈送給當地大學的樂器,使得佳美蘭正式在溫哥華落地生根。”隨后佳美蘭在溫哥華先后建立了以演奏為目的的佳美蘭社會團體與以教學為目的的學生佳美蘭課堂。從楊艷麗介紹中得知,“在這些社團中不乏運營良好的團體,這都是基于其領導者特殊的職業與社會地位,例如教授、作曲家。并且他們都有長期駐團的來自印尼本土的佳美蘭教師。”雖然三個社會團體與兩個學生課堂的教師們、組織者與學員們充當了佳美蘭音樂傳播的“中間人”,但是根據在溫哥華人口的統計中得出,佳美蘭在溫市的學習者與演奏者比例非常少,它只是在一些特定人群中得以傳播與發展。因此筆者認為,佳美蘭在溫哥華的傳播并非如我們所認為的那樣,因為西方學者熱衷于對佳美蘭的研究而導致佳美蘭在西方成功傳播或已被主流社會所接受等等。關于這點楊艷麗在文章中也承認:“佳美蘭是西方社會中的‘微音樂’之一,”筆者非常認同楊艷麗在文中描述的“微音樂”現象。筆者通過在加拿大生活時的觀察發現,與佳美蘭一樣被稱為“微音樂”的外來文化很多。加拿大政府為了國家的統一和團結實施了多元文化主義政策,該政策允許所有族群文化的存在,承認各族群對加拿大作出的貢獻并給予各族群平等的地位和權利,在多元文化政策的引領下,加拿大各族裔的“微音樂”呈現出百花齊放的景象。在加拿大各個城市都可以觀察到,這些“微文化”的存在使得它與主導文化能以一種更加溫和的方式進行相互之間的試探,進而產生相互碰撞而非沖突的機會。因此筆者認為,對于“微音樂”這種存在形式值得我們仔細觀察和研究,文化的海外傳播往往都是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在一個比較長的時間維度上慢慢扎根,慢慢發展和融合的。
楊艷麗在書中介紹的一支加拿大佳美蘭樂隊叫阿斯瑪拉樂隊,這個樂隊同時包含了來自中國、印尼和加拿大三種不同文化背景的演奏者。在這樣一個跨種族、跨文化和跨區域的社會團體中,既有以佳美蘭音樂為紐帶的認同的存在,也有不同文化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人們不同的文化規范的存在。書中最后一部分寫道,楊艷麗與樂隊的團員們一起去佳美蘭音樂的發源地印尼參加演出,并有機會通過那次旅行第一次親身體驗了印尼的傳統文化生活。在這次旅行中,樂隊內部成員文化背景的差異,樂隊與當地文化之間的文化背景差異就通過一些瑣碎事件產生了一些碰撞與沖突。例如在印尼表演時,西方表演者與當地人在舞臺表演方面就存在著諸多音樂審美情趣方面的差異。來自阿斯瑪拉樂隊的幾位男性演奏員在舞臺上出現錯誤,因而受到同臺演出的當地表演者的取笑。雖然這幾位有著民族音樂學專業背景的成員在加拿大時就對印尼文化有所了解,“但當這類事情真的發生在他們身上時,他們還是會認為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不尊重,甚至是侮辱。”在另外一個例子中,作為創新,樂隊將一些西方現代舞蹈加入了佳美蘭的表演中,這種新穎的表現手法在溫哥華表演時被加拿大觀眾所接受,每次演出結束后都會報以熱烈的掌聲。然而,由于傳統的佳美蘭是沒有舞蹈的,所以當樂隊在巴厘島表演這些創新舞蹈動作時,臺下的印尼當地觀眾就會毫無顧忌地發出一陣哄笑。觀眾的這種反應也許沒有任何惡意,但是對于西方的創作者來說不得不說是一種極其尷尬的體驗。楊艷麗觀察和記錄到的這些沖突歸根到底都是源于文化之間的差異性,這種差異性通過近距離的接觸得到體現和放大。美國政治學家、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塞繆爾·亨廷頓(1927-2008)在《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敘述到,隨著全球化進程的加快,世界確實變得越來越小了,但是距離的拉近并不會為不同文明的人帶來團結,全球化可能并不能消除深層次的文明差異,反而在文化互動的同時,我們需要更加關注文明之間互動增多可能帶來的摩擦、不滿和誤解。
通過這次旅行,楊艷麗認為自己得以一個即是局內人又是局外人的雙重身份來體驗和觀察文化的回歸過程,并完成一件有意義的田野調查。楊艷麗認為自己作為中國人,雖然在溫哥華生活了將近兩年時間,但是由于自身所攜帶的母文化的原因,難以完全以西方人的思維方式和角度去考慮和看待所有問題。在書中,楊艷麗試圖遵循臺灣李亦園先生《田野圖像》中“我的人類學觀:田野方法”提到的四類觀察者角色(類型)來完成觀察。對于一名民族音樂學研究者來說,扎實的田野工作需要與這種個人體驗相結合,所以好的田野調查一般需要一定的時間長度。楊艷麗在溫哥華開展了連續19個月對佳美蘭的田野調查,會演奏佳美蘭的樂器,因此在她去巴厘島演出體驗時認為,“自己作為唯一一個來自中國的參與者,在一群黃頭發藍眼睛的佳美蘭演奏者中常常會以‘局內人’中的局外人身份從獨特的視角進行觀察。”可是筆者認為,是否參加了演出就可以以佳美蘭音樂的“局內人”自稱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在書中楊艷麗也有此疑惑:“作為一個西方佳美蘭的正式成員,相對于西方世界和西方文化,不能說自己是局內人,但是在這個社團的小群體中,是不是也不能說自己是一個局外者?”筆者自己也有類似疑惑和體會,例如2002年移民至加拿大后,筆者經常與華人音樂文化社團參加一些演出活動,筆者自認為是帶著“母文化”的中國人,應當多少可以作為“局內人”的身份來開展田野調查研究。然而,在以后的過程中發現,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地域性強,文化差異性大,海外傳播的音樂文化體裁多。例如,筆者雖然有著音樂專業的背景,但由于自小在江南文化中成長,對廣東粵曲、粵劇、古琴等了解并不多,所以無論自己是否參與了演奏和演出活動,由于與被觀察音樂的文化差異巨大,自認為只能進入到“深度參與者”的角色階段,似乎難以完成真正意義上的“局內人”的角色轉變。有國內學者提出:“局內人與局外人是由一個重要的關系來確定的,即人與所研究的音樂文化關系。與所研究的音樂文化為所屬關系者為局內人,相反為局外人。”因為這些被研究的音樂文化不與筆者產生從屬關系,所以筆者也難以稱自己為“局內人”。由此可以得出結論,要想成為“局內人”或者建立“局內人視角”來研究,需要更多向“局內人”學習,縮短自己與被研究對象的距離和差距。總之,“田野工作的方法是要處理好“局內人”“局外人”的關系,從文化的意義上講,田野工作的目標就是“理解他人的理解。”從這個意義上講,楊艷麗書中關于自己的“局內人”角色還值得我們進一步的探討。
《佳美蘭在溫哥華》這本書對研究跨文化音樂的傳播與變遷起到了很好的借鑒作用,楊艷麗對書中田野調查的深描和民族志撰寫的步驟與方法更為國內學者們如何做好海外田野工作起到了指導性的作用。通過對這本海外音樂民族志的閱讀,激發了筆者關于異文化在海外傳播的諸多思考。海外文化傳播都是通過人員流動和移民把母國文化帶入到異地文化中,任何一種文化到了異地后,經過一定的代際的傳播發展,都會慢慢以某種形式落地生根并最后變成當地文化的一部分。每種文化發展、傳播、融合與變遷的路徑可能并不完全相同,這個過程之中也有沖突和矛盾的可能,不是所有的文化都能夠融入異地文化中成為主流,也不是所有的融入都能夠“原汁原味”地保留母文化的所有特征,所以很難預測其發展的確切道路和結果,其中不乏機緣巧合的成分。我們今天每個民族的音樂文化都是過去數千年人類歷史道路上文化融合的產物,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今天的音樂文化傳播和融合應該會繼續孕育和催生出更多充滿活力和多樣性的嶄新音樂文化。因此,閱讀《佳美蘭在溫哥華》一書對于讀者增強對非西方音樂海外傳播的認知和理解,顯得尤其具有意義和價值。
注釋:
①楊艷麗.《佳美蘭在溫哥華》.蘇州大學出版社,2017.6,第31頁.
②同上,第99頁.
③同上,第192頁.
④楊艷麗.《佳美蘭在溫哥華》.蘇州大學出版社,2017.6,第184頁.
⑤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新華出版社,2009.12,第296-297頁.
⑥楊艷麗.《佳美蘭在溫哥華》.蘇州大學出版社,2017.6,第16頁.
⑦同上,第188頁.
⑧張伯瑜.《局內人與局外人-主位觀與客位觀的三層定位》.天津音樂學院學報,2013年第二期,第46頁.
⑨楊曦帆.《音樂的文化身份—以“藏彝走廊”為例的民族音樂學探索》.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15.6,第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