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陰霾，找回成長動力

謝娟

〔摘要〕新冠肺炎疫情對人們的身體健康造成嚴重危害，同時也對社會生活和生產影響巨大，諸多家庭的人員和經濟發生變故。學生復學返校后，家長對于學生心理狀態的疏忽、兒童本身抗逆力能力較弱、小升初學業的壓力等因素導致學生壓力過大，萌生自殺意念。輔導老師通過及時介入，評估學生自殺風險，與家長和教師訪談，全方位干預，幫助學生緩解心理痛苦，找到支持系統替代自殺行為，走出陰霾，重新找回成長的動力。

〔關鍵詞〕疫情;心理輔導;自殺

〔中圖分類號〕G44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671-2684（2021）15-0046-04

自殺包括自殺意念、自殺未遂和自殺行為。自殺意念是指結束自己生命的想法，它被認為是自殺未遂和自殺行為早期心理活動階段[1]。青少年的自殺意念發生率為 10.72%～12.1%[2]。研究發現，經常情緒壓抑的女性、家庭經濟條件較差或學習成績欠佳者，自殺意念和嘗試自殺行為的發生率更高[3]。新冠肺炎疫情下，很多兒童青少年需要面對家庭環境的變化，身心健康得不到充分的關注，導致其情緒抑郁、內心痛苦、敏感沖動，嚴重影響生活學習，甚至產生自殺意念。

一、個案概況

娜娜（化名），女，12歲，體型微胖，2020年9月份月經初潮，情緒起伏較大。家庭成員有爸爸媽媽和5歲的弟弟，爸爸媽媽均為商人，2020年年初，因為疫情，家庭的生意受到嚴重影響，7月開始媽媽前往外地工作，每個月回家一次。目前家里是爸爸照顧她與弟弟的日常生活，同時爸爸留在本地打點生意，工作繁忙。在家里，娜娜需要承擔一部分家務和照顧弟弟。疫情前娜娜成績中等，本學期嚴重下滑，特別是數學成績。她在學校有要好的朋友，但是最近她覺得她們沒有以前那么關心自己了，經常在一些小事上與她們發生爭執，即便如此，她還是愿意將心里話告知其中一個同學。上周的一次數學隨堂測驗后，同學發現她在草稿紙上寫了滿滿的一篇“生活好累呀，不如死了算了……”的內容，同學將其交給班主任。班主任與娜娜進行深入交流后，娜娜情緒趨于穩定，并愿意約見心理老師。

二、個案分析

（一）家庭原因

疫情后，家庭的經濟情況不如從前，父母更多的精力放在生意上。娜娜感覺到家里困難，看到父母辛苦，而自己又無能為力，產生焦慮和無奈感。巨大的經濟落差，使她在心理上也產生了落差，害怕受到周圍人的歧視，產生了自卑感。這期間，父母工作量增加，對未來不確定，他們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在平時的工作和生活里，無意間將自己的情緒發泄在了孩子身上，忽略了孩子的感受。因為工作的需要，媽媽缺位，使得娜娜不得不承擔起一部分媽媽的家庭責任。這對于以前生活無憂的她來說，又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家庭瑣事聚集在一起，娜娜的承受能力有限，難以負荷的重擔給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選擇自殺成了唯一的解脫之法。

（二）學校原因

進入小升初關鍵的六年級，學習更緊張了。受到疫情影響，娜娜有一個學期的課業沒能按照正常進度進行。復學后，她發現越來越難趕上，形成了習得性無助，產生了挫敗感。

（三）自身原因

娜娜已經進入青春發育期，身心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特別是娜娜剛剛進入月經初潮期不久，激素水平的變化，使得其情緒變得敏感和易沖動，易導致抑郁情緒的產生。在這期間，媽媽缺位，娜娜缺乏父母的陪伴和引導，容易感到無助和絕望，長期積累的情緒會在某些小事情上爆發。青春初期兒童的認知水平發展不成熟，傾向于消極看待問題，在乎周圍人對自己的看法和評價，害怕因為自己不夠好的表現引起他人的厭惡和排斥，渴望親密和信任的同伴關系、師生關系、家庭關系。情感缺乏表達、身心需求未得到滿足，極度缺乏安全和支持，也是引發其自殺意愿的重要原因。

三、輔導過程

（一）輔導目標

近期目標：了解娜娜的困難，評估自殺風險，幫助娜娜緩解痛苦，找到自殺的替代性行為，引導其尋找支持系統。

中長期目標：鼓勵和陪伴娜娜嘗試自殺的替代性行為，并幫助其鞏固支持系統的作用，增強娜娜的內心力量和希望感，自信和有策略地應對生活中的困難。

（二）輔導階段

咨詢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建立咨訪關系，評估自殺風險;第二階段心理輔導，增強心理力量;第三階段鞏固和評估。

以下為第一次咨詢部分實錄：

咨詢目的：幫助學生緩解情緒，評估自殺風險，建立安全信任的咨訪關系。

咨詢技術：情緒評量;自殺風險評估。

咨詢過程：

娜娜由班主任陪伴來到心理中心，低著頭，眼睛紅紅的，面露疲憊，偶爾看我一眼，顯得拘謹退縮。我們坐下來后，她全身緊繃，手里搓著一張餐巾紙，好像這張紙能夠幫助她稍微緩解一些緊張。我隨即也將餐巾紙盒放到了她的面前。

師：謝謝你來這里見我，我知道你是有些猶豫和不愿意來的，然而你還是來了。我知道一些事情，我想先給你說一下，班主任老師發現你最近情緒有些需要關注。但是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么，有哪些糟糕的情緒，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講講嗎？我們所有交流的內容我會保密，不會跟班主任講，也不會跟家長講。這里是很安全的。

娜娜稍微放松了一點，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師：有什么事情困擾你？比如生活方面、學習方面、跟同學老師的關系，或者家里發生了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講。

娜娜：我要跟她們絕交，我們本來一起創作小說的，昨天應該到我來寫了，但是她們突然不肯把本子給我，說我寫的那個劇情根本不符合故事主線。我還沒寫完嘛！而且以前每次她們去上美術課，我都會等她們一起，現在她們也不等我了，都是我一個人去美術教室。

娜娜：我不喜歡數學，太難了，根本學不好。而且數學老師總是盯著我，我不想回答問題，她也會點我。你知道那有多尷尬嗎？

娜娜：我爸有時候很晚才回來，有時候我都睡著了，他還把我喊起來說這里沒打掃那里很臟，還要檢查我的作業，沒做完就罵我。我恨死他了。周末他出去，我要給弟弟熱飯菜，帶他下樓去玩，然后回家等他。我很累了玩一會兒手機，他就要罵我。真的很煩！

此處咨詢師全面了解學生的痛苦來源，耐心傾聽學生，不評價不說教。和學生建立良好的咨訪關系，并且了解學生的痛苦來源，收集資料為后面的家長訪談和教師訪談提供思路。

師：你現在的心情如何？如果給你的情緒打個分數，0分表示灰暗至極，10分表示非常開心，你會給你現在的心情打幾分？

娜娜：2分吧。

師：你是怎么讓自己擁有2分的呢？

娜娜：不知道。

師：做哪些事情后，你的心情要稍微輕松一點？

娜娜：班主任跟我聊天，她講了好多她小時候的故事。還有，我把我的心里話寫下來后，給我一個好朋友看了，然后哭了一整天。

在了解了是什么讓娜娜失落和痛苦后，我進一步了解什么能讓她振作。用評分的方式，幫助她看到自己的生活在絕望中仍然有希望和支持系統，有無支持系統是自殺評估的一個重要元素。有自殺意念的人通常會過度關注自己的痛苦，情緒評量里呈現的積極因素可以幫助來訪者由關注自己到關注他人和環境。

師：你情緒最糟糕的時候是幾分，你會想什么？

娜娜：有人罵我的時候，我想死了算了。0分。

師：我聽到了“死了算了”。你愿意跟老師聊一下你關于“死了算了”的想法嗎？

娜娜：嗯。

娜娜雙手撐了撐椅子，調整了一下自己一直緊繃的身體，轉向我，雖然回答的聲音很小，但是明顯感覺她松了一口氣，愿意就自殺的問題進行討論。

師：“死了算了。”你都想到了哪些或者做了些什么嗎？

娜娜：我就想淹死自己，撞死自己，從樓上跳下去。

師：想到這些死的方式，你有什么感受？

娜娜：解脫。

師：怕不怕呢？

娜娜：有點怕，怕疼，怕沒摔死的話會很疼。我也舍不得班主任老師和同學。

娜娜承認有自殺意念，并且愿意談論。心理老師開放和真誠的態度能幫助學生放松下來，就一個大家都避而不談的問題展開討論，她能感覺到老師愿意看到她內心巨大的痛苦。娜娜有自殺意愿，但是沒有具體計劃，也沒有進行過自殺嘗試。

師：當你的情緒狀態為0分的時候，想到自殺會解脫，也會有害怕和不舍。這個時候你會做一些什么讓自己不那么痛苦呢？

娜娜：我會哭。

師：哭過之后，感覺有沒有舒服一點？

娜娜：嗯。

師：哭對你來說很有用，可以讓你舒服一點。你愿意跟老師分享其他你做過的讓你自己舒服一點的事情嗎？

娜娜：看風景，我喜歡一個人去小花園。還有找李老師（班主任）。

師：這些方法都很好，老師邊聽邊寫了下來，你愿意跟我一起把你的好方法寫下來嗎？

這個過程中，咨詢師邀請娜娜將自己緩解痛苦情緒的好辦法一一列出來，這些都是有效的應對策略。列出來后，咨詢師每個都念了一遍，邀請娜娜將這些方式根據自己的偏好排序，幫助她在下次情緒糟糕時能馬上想到辦法。咨詢師和娜娜共同制定策略，也是在展示如何用不同的方式尋求合作，解決問題。寫滿好辦法的紙張會在咨詢結束后復印一份，原件讓學生帶走。

（三）咨詢效果評估

整個咨詢過程中，咨詢師堅持來訪者中心，耐心聆聽來訪者的心聲，通過情緒評量來評估學生的痛苦程度。多維度對學生的自殺進行評估，自殺學家施耐德曼（Edwin S. Shneidman）說：“沒有精神痛楚，就沒有自殺。”娜娜有來自學業、家庭、人際方面的壓力，造成了內心痛苦，表現出了情緒不安，同時也有有效的方法讓自己放松下來。在解決問題方面，娜娜雖然遇到了一些現實的障礙，比如跟爸爸溝通不暢、得不到理解，但是能與班主任敞開心扉談自己的想法，也可以在咨詢室與心理老師一起商討緩解情緒的好辦法。娜娜沒有與社會疏離，她有好朋友可以傾訴，班主任很關心她，心理老師也給了她安全感和支持。咨詢師與家長訪談后，家長能很快意識到孩子身心的變化，并反思自己在教育中的問題，也愿意配合做出改變，學習跟孩子溝通的方法。這表明娜娜是擁有良好的支持系統的。娜娜有自殺意念，沒有自殺計劃和行動，也沒有極端行為。與家長訪談后，家長帶娜娜去做了專業評估，娜娜沒有焦慮癥、抑郁癥及其他心理問題。

娜娜目前情緒趨于穩定，偶爾跟同學產生矛盾，但是沒有情緒失控的現象。她信任班主任和同學，又交了兩個好朋友。數學成績雖然沒有明顯的提高，但是數學老師表示娜娜上課的狀態好了很多，也不再懼怕考試和提問了。在娜娜的要求下，家長給她找了補習老師，娜娜很想自己的數學成績能提高。家庭方面，爸爸媽媽商量下個月請奶奶來家里幫忙打理家務和照顧孩子，等到工作安排妥當后，媽媽會盡快回到家里。媽媽跟娜娜打電話視頻的次數也多了，爸爸周末會帶娜娜和弟弟去公園玩耍，娜娜的家庭壓力減輕，親子交流更順暢，相互理解更多。

四、個案反思

咨詢結束后，有一次娜娜在走廊遇到我，興奮地跟我打招呼，然后幾個同學手挽手一起跑去了教室。作為學校心理教師和心理咨詢師，我看到自己幫助的孩子能重新點亮對生活的希望，充滿力量地勇往直前，感到很欣慰。

本個案咨詢的成功首先在于來訪者對于自殺的理解。自殺是來訪者應對難以承受的痛苦的一個選擇，來訪者其實對活著有所期待，產生自殺的想法是為了消除心理上的痛苦。通過幫助來訪者梳理痛苦以及痛苦的程度，咨詢師能看到來訪者在哪些情況下有高風險，從而在高風險的方面做好預防，對來訪者是重要的保護。

要與來訪者建立聯盟。建立良好的咨訪關系對于咨詢至關重要，對有自殺意愿的青少年進行輔導，良好的咨訪關系是真誠的合作的關系。首先，咨詢師要耐心傾聽來訪者的敘述，聽到故事背后來訪者的深層情緒和真正的需求，他們需要被人看到痛苦，需要支持，需要真實的協商。在這個咨詢中，咨詢師不是權威者，不需要告訴來訪者難過的時候應該做些什么，而是合作者和同盟者，要表達對她的想法的尊重和理解，和她一起面對問題。

其次，要從系統的視角看問題，找到關鍵因素，贏得全面的合作。學校的心理咨詢工作開展有先天的優勢，家長和教師能比較容易地集合在一起，多方的干預對孩子幫助更大。孩子的問題都是家庭的問題，家庭的問題又是綜合的問題。這個個案產生于疫情這個特殊時期，家庭變故是導致娜娜壓力大的重要原因，咨詢師鼓勵家長自己努力去尋找支持，關注自身的身心狀況。家長的內心有力量，才可以給予孩子更多關愛。

在咨詢中，我也深感自己在危機干預、青少年咨詢、家庭心理工作方面的不足和欠缺。我還應該不斷加強這些方面的理論學習和實踐，特別是咨詢中涉及的保密原則、自殺保密例外等，如何與學校和家長溝通關于學生自殺的問題，如何溝通才能保證爭取到家長的合作，都需要我不斷學習和探索。

（作者單位：四川師范大學附屬實驗學校，成都，610068）

編輯/劉 芳 終校/劉永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