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工業革命以來,英國和美國先后成為全球制造業規模最大的國家,在此之后都出現了從貿易保護向推動自由貿易轉變,從對內投資為主向加大對外投資轉變,從偏重有形生產向偏重無形生產轉變,從技術跟隨向自主創新轉變等趨勢,隨之帶來了貿易逆差擴大、產業外遷、去工業化和技術外溢等壓力和挑戰。英國制造業在登頂世界第一后呈現出改造升級停滯化的趨勢,在半個世紀內被美國超越;美國制造業則向高度工業化發展,自登頂世界第一直至現在依然通過高技術產業掌控全球制造業產業鏈。美國制造業之所以能維持競爭力,主要是因為與英國相比,美國包容性增長造就龐大的國內市場,持續推動對等貿易自由化,美國政府持續加大對科技創新的投入,采用強有力的產業政策保護本國工業和限制潛在競爭國的發展。當前我國制造業規模已經超過美國,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工廠,必須借鑒英美的經驗和教訓,理性看待當前我國制造業出現的產業外遷、去工業化等現象,警惕這些現象過早過快發展,演變成重大風險,給我國制造強國建設帶來挑戰。
關鍵詞:制造業去工業化產業轉移產業鏈高技術產業
作者簡介:任繼球,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產業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
本文為國家發展改革委2020年重大課題《產業轉移發生機理、發展趨勢與評價研究》、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重點課題《“十四五”實施產業基礎再造工程頂層設計及體制機制保障研究》(A2020041007)、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重點課題《新格局下穩定制造業比重問題研究》(A2021041007)的研究成果。我國制造業增加值規模在2010年超過美國,躍居世界第一,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工廠。與此同時,我國制造業比較優勢和國際環境發生復雜深刻變化,面臨著傳統成本優勢銳減,產業對外轉移加大和技術引進難度倍增等新問題,我國制造業發展進入新的歷史階段,面臨新的問題和挑戰。在這一背景下,研究大國制造業長期發展趨勢和挑戰,對未來一段時期我國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意義。自工業革命以來,英國和美國曾先后成為全球制造業規模最大國家,在成為世界工廠后,英國和美國制造業先后出現了一些相同的發展趨勢和挑戰。英國制造業規模在登頂世界第一之后的半個世紀內就被美國超越。而美國在登頂世界第一之后的100多年才被超越,且現在依然通過高技術產業掌控全球制造業產業鏈,美國應對這些趨勢和挑戰的經驗做法,對于當前我國制造業發展具有重要啟示,能給我國制造強國建設提供重要鏡鑒參考。
一、工業革命以來的世界工廠:英美制造業在全球地位的演變
英國制造業產量在19世紀中葉登頂世界第一,在19世紀最后10年失去世界第一的位置。英國率先進行工業革命,1850年左右,生產了世界50%的鐵、5/7的鋼和40%的金屬器件;1860年,英國制造業占全球份額接近20%,居全球首位。但隨著工業革命在美國等國家傳播,英國制造業優勢不斷下降。19世紀末,英國制造業世界第一的位置被超越,此后制造業占全球比重不斷萎縮。1890年初,英國的優勢產業也在衰落,在鋼鐵這一工業化關鍵商品的生產中,美國和德國雙雙超過英國。1900年,英國制造業占全球份額萎縮至185%,低于美國的236%(見表1)。1913年,英國制造業份額繼續下降至136%,遠低于美國的32%(見表2)。
注:表中日本1928年數據采用1929年數據替代。美國制造業產量在19世紀末最后10年登頂世界第一,盡管21世紀以來美國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有所下降,但至今仍然通過高技術產業掌控全球制造業產業鏈。美國內戰前的1860年,制造業占全球比重僅為72%。內戰結束后,在其國內市場需求的拉動下,美國制造業快速發展。1880年,美國制造業占世界比重上升至15%左右,低于英國的229%。1890年左右,美國制造業規模超越英國,成為全世界第一。20世紀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制造業達到巔峰。20世紀50年代,美國占全球制造業的比重接近40%,但此后美國制造業占全球份額下滑趨勢顯現,1980年,美國制造業占全球份額下降到2006%。20世紀80年代左右,美國制造業受到日本的嚴重挑戰,兩者差距不斷縮小。20世紀的最后10年,日本進入“失去的十年”,被美國重新拉開差距。此后,美國傳統制造業在全球化過程中不斷衰減,其低技術制造業和產業中低端環節轉移或外包到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國家。從制造業增加值來看,美國制造業在全球的地位不斷下降,2010年被中國超越(見圖1)。但至今美國制造業在全球的地位仍然十分突出,特別是高技術制造業仍領先于其他各國,在集成電路等產業領域,美國依然控制著全球產業鏈。例如,2019年全球半導體營業收入前10家企業有5家美國企業,占前10家企業營收比重超過50%,僅該5家企業全球市場占有率就超過30%,遙遙領先其他國家。全球半導體協會(SIA):《2019年全球半導體市場報告》,2020年4月。
數據來源:世界銀行。
二、世界工廠的共同煩惱:
英美制造業面臨的相同趨勢與挑戰(一)從貿易保護向推動自由貿易轉變,貿易逆差壓力加大
19世紀20年代,英國仍然對工業品保持非常高的關稅。但隨著英國制造業競爭力躍居世界領先水平,英國制造業廠商為換取國外市場開放和擴大世界商品市場,對自由貿易的呼聲日益高漲,英國開始逐步取消本國的貿易保護,對外開放步伐加快。1846年英國廢除《谷物法》,1849年完全取消《航海條例》。1848年,英國有1146種應納關稅商品,但到1860年已經下降到只有48種。1875年,英國對制造品進口的關稅率已經下調為零。英國一直沿用自由貿易政策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成為美國等國家工業制成品的重要出口市場,對外貿易逆差快速擴大。從1850年到19世紀末,即英國制造業從登頂世界第一到世界第一位置被超越期間,英國對美國、德國和法國的貿易逆差逐漸上升(見圖2)。
美國在后發追趕時期,一直實施著不同程度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特別是在美國內戰后,其關稅大幅上揚。19世紀末,美國制造業超越英國,美國貿易從逆差轉向順差,并在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保持對外貿易順差(見表3)。在經濟大蕭條后,即1934年之后,為削減其他國家對美國進口壁壘,促進美國出口產品打開市場,美國通過一系列貿易談判,不斷削減對外國產品的關稅,以換取外國對美國出口產品的同等待遇。美國應稅進口產品的平均關稅率在20世紀40年代大幅下降,50年代早期在10%左右企穩,圖21850年后英國對主要國家貿易逆差(百萬英鎊)
數據來源:興證宏觀,《19世紀:工業革命推動的貿易變化——從歷史看貿易體系變化系列之二》,第7頁。
數據來源:美國經濟分析局。
(二)從對內投資為主向加大對外投資轉變,產業外遷壓力加大
英國對外投資在19世紀中葉快速增加。19世紀40年代初,英國海外放款存量達到16億英鎊左右;50年代初,快速增至約25億英鎊;但在此之后到1870年間,英國對外投資規模達到年均2900萬英鎊。[英]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工業與帝國:英國的現代化歷程》,梅俊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5年版,第148頁。1860—1870年,英國對外投資的50%以上流向歐美,對外投資規模逐漸超過國內投資。到1870年,英國海外投資已達7億英鎊左右,其中超過1/4投向美國工業。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英國對外投資達到歷史高峰。到1913年,英國擁有價值約40億英鎊的海外資產,相比之下,美國、法國、德國、比利時和荷蘭的海外資產總計不足55億英鎊。同上,第160頁。英國對外投資為美國等潛在競爭國工業發展帶來了大量資金、技術和高端設備,但此消彼長,英國工業基礎設施投資大幅收縮,嚴重抑制了英國工業發展。在1914年前的25年里,英國國內資本形成額已遠不足以讓其生產設備更新,甚至不足以維持正常運轉。以鐵路建設為例,1840—1850年,英國共開通鐵路6000英里,與美國大致相當,而1870—1880年,英國僅開通鐵路2000英里,不足美國同期的10%。
美國在19世紀末逐漸從資本輸入國轉為資本輸出國。美國國內戰爭后,大量外國投資進入美國,在1869—1875年達到頂峰,占美國凈資本比重達到15%。19世紀80年代,美國擁有13億美元的資本凈流入,但10年后,美國出現了4億美元的資本凈流出。[美]斯坦利·L恩格爾曼等:《劍橋美國經濟史——20世紀》(第三卷上冊),高德步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419頁。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對外投資進一步加大。1946—1949年,美國對外投資增加了近50%,對外貸款主要是提供給歐洲各國政府。1950年以后,美國大量投資海外制造業,跨國企業爭先在海外辦廠,為新興國家的工業化帶來持續的資金支持。1967年,美國對外投資占全球資本支出的55%,對日本等東亞地區的投資快速增長,同時,過多的海外投資削弱了美國國內工業發展的物質技術基礎。陳寶森:《美國經濟與政府政策:從羅斯福到里根》,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85年版,第724頁。(三)從偏重有形生產向偏重無形生產轉變,去工業化壓力加大
19世紀下半葉,英國逐漸偏向無形生產,服務業逐漸成為英國的主要收入來源。一是隨著英國財富的積累,英國上層人士逐漸轉向金融投資業務,食利者階級不斷成長擴大,依靠前幾代所積累的利潤和儲蓄而生活,逐步遠離制造業。在19世紀末期,英國經濟已無法割舍其在海外的投資收益,尤其是在美國的擴張,海外收入成為英國居民收入的重要來源,并成為其維持國際收支平衡的重要手段。二是由于船舶工業的崛起和軍事實力的擴張,英國加強對全世界航運服務的壟斷,英國航運總噸位占全世界的1/3到1/2,是全世界重要的航運服務商。航運成為英國服務貿易順差的重要來源,帶來英國服務貿易的大幅增長。三是英國倫敦成為全世界的金融中心,有力促進了英國金融業的發展,依托倫敦城強勢的金融地位,英國保險等金融衍生服務業也快速發展起來。在英國約950萬人的就業中,1851年僅有91萬商業雇員;1881年,這一數字超過30萬人;1911年,則達到90萬人。[英]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帝國的年代:1875-1914》,中信出版集團2017年版,第60頁。
近半個多世紀以來,美國服務業快速發展,去工業化趨勢漸顯。大量過剩資本遠離實體經濟,1975—1990年,私人固定資本投資轉向金融、保險和房地產等行業的比例從12%~13%上升至25%~26%,幾乎翻了一倍。自20世紀60年代后半期起,美國制造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逐漸下降,從1966年的2607%下降到2016年的1171%(見圖4),制造業就業人數占比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就一直下降,直到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之后,才止住下降趨勢(見圖5)。圖41947年以來美國制造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
數據來源:美國經濟分析局。
數據來源:美國經濟分析局。
注:就業人數采用行業全職等效雇員。
(四)從技術跟隨向自主創新轉變,技術外溢挑戰加大
工業革命后,英國高技術產品輸出增加,對外投資加大,對外移民也快速增長,給美國等國家帶來了先進技術。鐵路、蒸汽機、煉鐵技術、煉鋼技術、機器制造等來自英國的先進技術傳入美國后,被大規模用于工業發展,迅速推動了美國等其他國家的崛起。19世紀下半葉到20世紀初期,美國仍處于技術跟隨的階段,主要依靠產業化歐洲的先進技術推動本國高技術產業快速發展。以汽車為例,德國人奧托于1886年發明了內燃機,同年本茨發明了世界上第一臺汽車。隨后汽車技術被擴散到美國,很快美國制造出了第一臺汽車,并迅速產業化。在化工領域也是如此,美國杜邦公司的先進技術主要靠外部引進,并在引進技術的基礎上,開發出了一批成熟的化工產品。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加大了技術研發投入力度,自主創新能力不斷增強,技術領先優勢不斷擴大。1969年,德國、法國、英國和日本等主要發達國家在研究與開發上投資的總和是113億美元,而美國則達到256億美元。[美]斯坦利·L恩格爾曼等:《劍橋美國經濟史——20世紀》(第三卷下冊),高德步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726頁。與此同時,美國技術外溢壓力也逐漸加大,日本等國不斷吸收和利用美國技術,并進一步在部分領域超過美國。例如,日本的鋼鐵行業1951年從美國引進了帶鋼連軋技術,在此基礎上吸收其他技術,研發出轉爐煉鋼技術、連續鑄鋼技術等先進技術,逐步實現對美國的趕超。到20世紀70—80年代,日本已超越美國,成為世界最大的鋼鐵出口國。
三、世界工廠的分岔路:
英美制造業發展的不同方向及其原因(一)世界工廠發展的不同方向
英國制造業在登頂世界第一之后的半個世紀內就被美國超越,而美國制造業在登頂世界第一之后的100多年依然通過高技術產業掌控全球制造業產業鏈。兩國制造業在登頂世界第一后盡管面臨著一些相同發展趨勢和挑戰,但兩國制造業表現和發展方向卻完全不同,美國制造業向高度工業化不斷演變,而英國制造業則呈現出改造升級停滯化的趨勢。
美國加快推動高度工業化步伐主要表現為:一是美國高技術制造業快速發展,汽車、飛機、通信、電子配件等高技術制造業在制造業中的比重不斷提升(見表4)。二是美國制造業不斷向產業鏈上游延伸,生產生產資料的甲類工業快速發展,占制造業比重快速提升。1982年美國甲類工業占制造業的產值比重從1937年的438%上升到535%(見表5)。三是盡管美國的制造業份額在下降,但與制造業息息相關的生產性服務業比重卻是上升的,表明美國的制造業并不是收縮,而是產業鏈上下游的調整和延伸。1950—2019年美國制造業份額下降144個百分點,但同期信息服務和專業商業服務占GDP比重分別上升193個百分點和923個百分點,合計提升1116個百分點,接近彌補制造業份額的下降(見表6)。盡管美國貨物貿易逆差不斷擴大,但美國服務貿易在近幾十年里一直保持順差,商業服務、科技服務和金融服務等生產性服務業貢獻較大。
數據來源:陳寶森,《美國經濟與政府政策:從羅斯福到里根》,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85年版,第303頁。
注:根據行業就業人數排名。數據來源:陳寶森,《美國經濟與政府政策:從羅斯福到里根》,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85年版,第305頁。
數據來源:筆者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數據整理而得。相比美國的去中低端化, 去中低端化表現為:隨著勞動力成本的不斷攀升,美國制造業企業不斷將加工組裝環節和低附加值制造業向外轉移,不斷加大從低工資國家進口組裝件和制成品,滿足國內制造業發展和消費需求。英國制造業則呈現出改造升級停滯化的趨勢。以鋼鐵為例,早在19世紀上半葉,鋼鐵已成為英國的優勢行業,大量出口美德等國家。鋼鐵制造中的大多數重大創新都來自英國,例如分別于1856年、1867年和1877年問世的貝塞麥轉爐、西門子—馬丁平爐和吉爾克里斯特—托馬斯堿性煉鋼法。但由于英國鋼鐵更多轉向競爭壓力相對較小的殖民地等海外市場,英國鋼鐵工業在采用新技術上動力不足、動作遲緩,無法跟上美德法等國的創新速度,英國鋼鐵工業生產率很快被世界主要國家甩在身后,在19世紀末期先后被美德超越。 相比英國,美國自1890年頒布《謝爾曼反托拉斯法案》以來一直強調、鼓勵和促進國內企業競爭,競爭的經濟環境迫使美國企業不斷嘗試和采用創新的技術。如,正是安德魯·卡耐基不斷采用酸性轉鋼爐、貝氏轉爐和西門子平爐等新技術新工藝,戰勝了世界上所有的煉鋼廠(參見喬納森·休斯、路易斯·P凱恩所著《美國經濟史》。1850年,英國鋼鐵產量占世界比重接近70%,1870年下降到不足40%,到19世紀末期僅為世界總產量的20%左右。[英]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工業與帝國:英國的現代化歷程》,梅俊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5年版,第397頁。在汽車、電氣和化工等第二次工業革命中的高技術產業領域,英國也都處于落后狀態,新技術落地和產業化嚴重滯后,產業升級步伐停滯,失去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主導權。以汽車產業為例,20世紀初期,美國汽車快速產業化,產量加快擴張。1900年,美國汽車的產量已經達到每百戶家庭擁有01輛汽車;而英國全國直到1930年左右才突破1000輛,同期美國每百戶家庭擁有汽車已經達到893輛。[美]羅伯特·戈登:《美國增長的起落》,張林山、劉現偉、孫鳳儀譯,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160頁;[英]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工業與帝國:英國的現代化歷程》,梅俊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5年版,第389頁。
(二)英美制造業不同表現背后的原因
在一個長歷史周期里,英美制造業不同表現背后的原因是復雜的,既有資源稟賦等難以改變的因素,也有發展戰略等可以改變的原因。由于歷史資料和數據的有限,本文選擇了比較粗獷的方式,主要研究分析一些與發展戰略選擇相關的原因。
一是包容性增長造就龐大國內市場,很好地支撐了美國制造業的發展。通過制造業的發展,英美人均GDP水平先后快速提升。但相比英國,美國的經濟增長惠及各個階層,中下層可支配收入的提升培育造就了強大的國內市場,為制造業發展提供了廣闊的市場空間。收入和財富的不平等在一定程度上還造成了英國工人的移民和對美國等國家技術工人的輸出。從工人工資來看,1780—1851年,在英國工業發展的輝煌時期,其工人工資的實際增長率僅為08%。[美]托馬斯·K·麥克勞:《現代資本主義:三次工業革命中的成功者》,趙文書、肖鎖章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85頁。1870—1910年,美國工人實際年工資年均增長208%,1910—1940年年均增長達到308%,收入增長水平明顯高于英國。[美]羅伯特·戈登:《美國增長的起落》,張林山、劉現偉、孫鳳儀譯,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275頁。美國工人的工資水平也遠高于英國,1870年,美國的真實工資是英國的172倍,1890降到163倍,1913年又回到172倍。[美]喬納森·休斯、路易斯·P凱恩:《美國經濟史》(第7版),邸曉燕、邢露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434頁。從財富分配來看,英國前10%的人群占有財富總量的比重在1810—1870年為85%,到1900—1910年超過了90%,前1%的人群占有財富的比重則從1810—1870年的55%~60%上升至1910—1920年的70%。1910年,即美國制造業登頂世界第一的初期,美國的財富不平等雖然處于較高水平,10%的人群占有總財富的80%,前1%的人群占有45%,但不平等程度遠低于英國(見表7)。在此之后,美國財富不平等程度持續下降,1930年后美國10%的人群占有總財富的比重一直保持在70%以下,直到21世紀開始超過70%,1%的人群占總財富比重一直維持在30%左右。[法]托馬斯·皮凱蒂:《21世紀資本論》,巴曙松等譯,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358頁。在如此收入和財富分配格局下,美國居民能夠支付得起汽車等價格高昂的工業制成品,有力促進了汽車等高技術產業的發展。相反,英國國內市場無法為高技術產品提供一個深度市場,而由于可以持續開發殖民地、自領地等海外市場,英國也沒有動力和壓力開發和深耕國內市場。這導致英國高技術制造業市場需求缺乏,很多起源于英國的領先技術,例如苯胺燃料、電報等難以落地和產業化,高層次市場需求不足制約高技術制造業發展,英國逐漸被第二次工業革命邊緣化。
數據來源:[法]托馬斯·皮凱蒂,《21世紀資本論》,巴曙松等譯,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353、358頁。二是美國持續推動對等貿易自由化,在保護本國市場的同時,也為打入國外市場創造了條件。從19世紀起,英國逐漸從保守貿易政策轉向單邊自由貿易政策。 英國的單邊自由貿易政策指的是,英國主動降低關稅水平,開放貿易市場,而不要求他國做出相應的自由貿易承諾。但英國的潛在競爭對手不僅沒有擴大開放,反而強化對英國的貿易保護。由于利益集團博弈等原因,英國一直保持單邊自由貿易政策至第一次世界大戰,導致英國成為美國、德國等國家的重要市場,英國國內市場孕育美國、德國等國家的制造業發展,而英國制造業卻無法打入高利潤的國外市場,改造升級動力和競爭壓力嚴重不足。 英國選擇單邊自由貿易是其利益集團博弈的結果,19世紀末期在英國出現大量貿易逆差過程中,英國國內曾掀起對自由貿易的抵制,但由于其島國資源的局限性,需要大量進口國外的原材料,為降低進口成本,國內部分行業企業堅持降低進口關稅。19世紀的英國是一個以國際大循環為主、依賴海外市場資源的國家,即使后期英國所處的國際環境發生深刻變化,英國也沒有推動發展戰略轉變。 英國不僅在貿易上采取自由放任的態度,在資本輸出上也采取了放任的態度,放松本國對潛在工業競爭國的資本供給。英國進口關稅從1841—1845年的322%降至1871—1875年的67%。興證宏觀:《19世紀:工業革命推動的貿易變化——從歷史看貿易體系變化系列之二》,第4頁。美國內戰之后,為保護本國工業,大幅提高進口關稅,平均關稅率從1859年內戰前的不到20%,提升至內戰期間的50%左右,并在此水平維持數十年。德國在1871年統一后,開始大力實施貿易保護主義政策,限制英國的商品進口。在高關稅下,英國對歐美出口大幅降低。舉例來說,1840年,歐美市場占英國棉紡織品出口的295%,但到1880年,這一數字下降到不足10%。[英]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工業與帝國:英國的現代化歷程》,梅俊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5年版,第155頁。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也逐漸開始主導推動貿易自由化,但美國主導締造的全球貿易體系卻是互惠互利的。例如,美國在肯尼迪回合之前應稅進口產品的平均關稅低于英國和日本,肯尼迪回合之后也仍低于英國,與日本大致持平(見表8)。東京回合之后,美國的應稅進口產品的平均關稅仍低于歐共體和加拿大等國家和地區(見表9)。
數據來源:[美]道格拉斯·歐文,《貿易的沖突:美國貿易政策200年》,余江、刁琳琳、陸殷莉譯,中信出版社2019年版,第526頁。
注:肯尼迪回合于1964年5月開始,歷時3年結束。非農業應稅進口產品,礦物燃料除外。
數據來源:[美]道格拉斯·歐文,《貿易的沖突:美國貿易政策200年》,余江、刁琳琳、陸殷莉譯,中信出版社2019年版,第551頁。
注:東京回合于1973年9月開始,于1979年4月結束。三是美蘇爭霸激發美國政府持續加大對科技創新的投入,美國制造業發展有效避免了“高水平均衡陷阱”。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近半個世紀里,美國聯邦政府持續主導國內的技術研發,美國聯邦政府對技術研發的投入占研發總投入的比重一直維持在1/2到2/3之間。與此同時,美國政府深入推進高技術產業發展,加快前沿技術產業化。以集成電路為例,聯邦政府不僅在研發上資助集成電路企業,還從需求側通過軍事采購大量購買集成電路產品,促進集成電路早期發展和價格快速下降,從而為集成電路產品的大規模商用化應用奠定了基礎(見表10)。集成電路產業的快速發展也推動美國成為第三次工業革命的主導者和起源地。而英國在第一次工業革命后,對前沿技術和新興產業的重視程度大幅下降。英國技術創新能力不足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高水平均衡陷阱”,即英國制造業在全世界處于領先地位,在與美國、德國等工業國的競爭中優勢明顯,其自大和保守性滋生,堅信自己的技術優勢仍將長期持續,導致其對技術創新投入的動力不足。特別需要說明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制造業在全球具有很強的競爭力,業界和民眾對制造業的未來發展并無過多擔憂,但由于對蘇聯軍事崛起的擔憂,美國為贏得對蘇聯的勝利,不斷加大對軍備和科技競賽投入,為美國技術創新帶來了持續不斷的支持,為制造業長期發展儲備了一批前沿技術,有效支撐了美國繼續主導和引領科技革命及產業變革,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陷入“高水平均衡陷阱”。
四是美國實施強有力的產業政策,定向打壓潛在競爭國戰略性產業發展。以半導體為例,20世紀80年代,美國在半導體產業的優勢地位受到日本的嚴重挑戰。1978年,美國半導體企業營業收入占全球半導體營業收入的55%,日本僅為22%;1986年,日本這一數據快速上升到46%,而美國則下降至40%。[美]道格拉斯·歐文:《貿易的沖突:美國貿易政策200年》,余江、刁琳琳、陸殷莉譯,中信出版社2019年版,第602頁。認識到這一挑戰,美國政府迅速組織起對日本半導體的狙擊,對日本半導體發起傾銷案,逼迫日本政府對銷往全球的半導體實施最低出口價格,并要求將日本國內半導體市場的外國份額從原來的8%提升至20%。在國內,美國通過放松反壟斷法管制和政策支持等方式組織成立半導體制造技術研究聯合體,有力促進了本國半導體企業的創新合作,大幅縮短了半導體制造技術開發和應用的周期,加速了新技術在企業間的擴散,帶動了全行業技術進步,很快便形成了美國半導體產業發展的整體優勢。20世紀90年代中期,美國公司全面超越日本公司,重新確立了美國半導體工業的領先地位。此外,美國不斷建立和完善出口和技術擴散的管制體系,通過法律制度的規范管理,對其核心技術、人才與資源的擴散和流失實施全面管理及監控,以確保其在高技術制造業領域的領先地位。而且,這種對高新技術的保護并不僅僅針對蘇聯、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美國同樣也通過構建等級不同的技術壁壘來防止英國等盟國獲取美國的核心技術。
數據來源:[美]斯坦利·L恩格爾曼等,《劍橋美國經濟史——20世紀》(第三卷下冊),高德步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781頁。四、結論及對我國的啟示
縱觀英美制造業崛起的發展歷程,可以發現,大國制造業的發展具有共同規律。英美制造業都從保護國內市場和進口替代開始,通過吸收國際先進技術,逐步培育和壯大本國制造業,提升制造業在全球的競爭力,進而通過推動貿易自由化等方式實施出口導向的發展戰略,積極開拓國際市場,做大做強本國制造業。制造業的發展帶來居民收入水平不斷提高,引起制造業勞動力等要素成本大幅提升,引進國外先進技術難度大幅增加,推動本國制造業發展的自主創新內生動力增強,技術外溢也開始顯現,也面臨新興國家和老牌工業國的嚴峻挑戰。在他國貿易保護、本國傳統要素成本快速提升,以及技術引進和創新成本增加的條件下,大國制造業國內投資回報率下降,對外投資、產能外遷壓力加大。同時,制造業的發展逐步奠定大國在全球軍事和貨幣等領域的霸權地位,給金融等服務業的發展帶來極大優勢,服務業加快發展,去工業化趨勢顯現。由此觀之,隨著制造業的發展壯大,大國制造業進入新發展階段,可能會陸續出現和承受貿易逆差擴大、產業外遷、去工業化和技術外溢的煩惱與壓力。與英國相比,美國的成功經驗在于控制和延緩了這些煩惱及壓力的發展速度,有效防范了這些現象和苗頭快速演變成重大風險。
當前,我國制造業發展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我國制造業增加值規模自2010年超過美國以來,占全球比重持續上升,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工廠。2019年,我國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比重超過28%,接近美日德三國總和。同時,我國制造業也出現了產業外遷、去工業化等現象和苗頭。從英美制造業登頂世界第一后的長期發展趨勢來看,我國出現這些現象和苗頭是國際競爭中大國制造業的“共同煩惱”,但對比美國等工業化先行國家的歷史發展階段,當前我國這些現象和苗頭出現過早。20世紀60年代左右美國出現了制造業比重下滑的趨勢,彼時美國城市化率接近70%,人均GDP達到17萬美元左右(2010年美元不變價),一次產業就業比重接近6%。而當前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剛超過60%,人均GDP剛突破1萬美元(美元現價),一次產業就業比重仍在25%左右,均遠低于美國同期水平。? 數據來源:世界銀行;國家統計局;[美]斯坦利·L恩格爾曼等,《劍橋美國經濟史——20世紀》(第三卷下冊),高德步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498頁。特別是與當時的美國不同,當前我國制造業附加值不高,仍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中低端水平,技術創新體系不夠健全,產業基礎能力薄弱,“卡脖子”技術問題突出。因此,我國必須警惕這些現象和苗頭在未來一段時間演變成重大風險,發生英國制造業式的滑落,給我國制造強國建設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帶來挑戰。需借鑒美國制造業發展的戰略選擇和經驗舉措,結合我國制造業的發展階段,抓住主要矛盾,做好政策儲備,強化風險管控,以雙循環推動我國制造業發展戰略轉向。
第一,延緩“退”的速度。即夯實穩固國際大循環,改造提升傳統制造業,平衡對外投資和對內投資。一是要擴大經貿合作朋友圈,為本土制造業尋求利潤更高、競爭更強的海外市場。強化與美國拜登政府的經貿談判與溝通,加強與美國各界人士的溝通和交流,與美國探索設立“零關稅、零壁壘、零補貼”為基礎的中美自由貿易試驗區,開啟中美投資協定談判,探索中美投資合作新模式。充分利用國內市場優勢,有針對性地引進高水平的外資企業來華投資,增加鯰魚效應,激發和提升國內制造業競爭力。但需要注意的是,必須警惕在追求對外開放中出現單邊貿易自由化的風險,強化互惠互利的自由貿易。二是要推進制造業升級改造,提升優勢產業競爭力。通過破除壟斷和支持中小企業發展,鼓勵制造業企業競爭,激發企業創新和改造升級的內生動力。加快制造業數字化轉型,實施制造業技術改造工程,打造數字車間和智能工廠,以人工智能等新技術賦能石化、紡織服裝和機械等優勢產業,提升和再造優勢產業競爭力。三是要平衡對內投資和對外投資,促進內外雙循環聯動。結合“一帶一路”建設,引導相關產業分階段、有重點“走出去”,引導國內企業加強境內境外雙重布局。
第二,以“進”補“退”。即大力構建國內大循環,持續推動高度工業化,促進制造業內部結構優化,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延伸發展生產性服務業,加快提升服務貿易水平。一是要暢通國內循環,激發國內市場潛力。推進全國統一市場建設,加快生產要素市場化改革,以制造業效率效益提升為導向,促進研發、設計、生產和商業化等全流程一體化,推動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等全過程暢通。特別是要加快收入分配制度改革,調節過高收入,增加低收入者收入,保障制造業從業人員的合理回報,加快培育壯大中等收入群體,深挖內循環市場需求潛力。二是要建設全球領先的高技術制造業市場,加速內循環新技術產業化。加大對基礎研究和前沿技術領域研究的支持力度,進一步聚焦重點科學問題和與產業技術難題相關的基礎研究,以及具有公益性質的研發項目,解決制約產業發展的共性技術問題,為制造業未來發展儲備一批前沿技術。加大公共部門采購力度,為新興技術產業化提供應用場景。三是要鼓勵重點領域優勢企業建立研發和營銷體系,強化對全球市場和營銷網絡的掌控,提升我國企業參與全球供應鏈的主動權。加快推動服務貿易發展,提升生產性服務業對外貿易水平,彌補貨物貿易的增長放緩。
第三,保持產業政策的戰略儲備,應對重點行業潛在國家競爭的挑戰。當前,我國制造業加快從后發追趕向并跑領跑轉變,產業政策的適用條件和應用場景正在弱化,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國要放棄產業政策,放棄政府對戰略型產業的支持。未來仍需建立國防安全和技術創新等領域重點行業的產業政策儲備,動態跟蹤和評估這些戰略型產業的發展情況,當潛在國競爭壓力加大時,及時出臺相關政策措施,強化對本國戰略型產業的市場保護、技術研發支持和技術出口管制。相應地,還需加快建立和完善我國高技術產業和領先行業的技術管制體系,減少高技術產業的技術外溢,保持對國外的技術領先優勢,維持和夯實我國戰略型產業的核心競爭力。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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