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楊家嶺

入冬后，海拔1200米的湖北省保康縣歇馬鎮楊家嶺村隨時會迎接一場姍姍而至的雪。

12月2日，住在村頭的貧困戶李孝鴻一大早就忙著清掃院子。一夜北風吹，早上推開門，遠山、竹林、菜地、屋頂……都被白雪裝點，空氣格外冷冽。給爐子生上火，一縷青煙自房頂裊裊升起，妻子鄒遠英系上圍裙，開始了一個莊戶人家尋常又不尋常的一天。

說尋常，是這一年365天不斷重復累加著的日子，做飯、洗衣、喂豬、喂雞……幾十年來，鄒遠英就是這樣陀螺一般在灶間、菜地和院子里旋轉，這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半徑。轉眼，青絲變白發，兒子大了，她不再年輕，清秀的臉上多了幾道刀刻般的皺紋，李孝鴻也因常年勞作患上了腰疾。

說不尋常，是什么呢？她一時也說不清楚，日子仍然瑣碎無比，太陽從東山頂上升起又絕不走錯路似地從西山落下，在彎腰忙碌家務的當兒，她抬頭看一眼日影西斜，便知道這一天的時辰又走到了哪一分哪一秒。然而，就在這樣的瑣碎地充滿著雞鳴犬吠聲的日子里，冷不丁，她和丈夫就會收到一絲小驚喜。

比如，上個月中的一天早上，喜鵲在門前的櫟樹上喳喳叫，李孝鴻難得地高聲嚷嚷：“遠英兒，快來瞧，咱存折又上錢了！”原來，這是今年賣煙的最后一筆款子到賬了，她哈哈笑了起來，2020年種煙又豐收了！本來，這個疫情籠罩的年頭是不敢作豐收指望的，年初，夫妻倆聽了縣煙草局駐楊家嶺村第一書記趙仁年的勸說，大著膽子把所有的田都種了煙，還從村里租來4畝地發展煙葉種植。當時，村里人都說他們“膽真大，也不怕虧本！”一年辛苦不尋常，這一刻，看著存折上近10萬元的數字，他倆的心像浸在蜜糖里，所有的汗水和辛苦都跑到九霄云外去啦！

是啊，為了這十幾畝煙葉，李孝鴻和鄒遠英可沒少受累。家里沒有壯勞力，兩位老人都70掛齡，唯一的兒子遠在北京工作，腰疼的老毛病毒蛇般纏繞著李孝鴻，田間的活兒幾乎讓他直不起腰來。鄒遠英把自個兒當壯勞力使，天天和丈夫一起下地干活，幸好有煙葉技術員出身的趙仁年和駐村工作隊殷勤幫扶，老天爺也算開眼幫襯，到了金秋十月，黃澄澄的煙葉兒堆滿了院子。最忙的時候，老父親也發揮余熱幫著擇煙分煙，豐收的喜悅讓這張滄桑的面孔笑成了綻開的菊花瓣兒。

細數來，這幾年，家里還有好多樁喜事兒。2018年，他們的老房子多年失修，終于趕上了精準扶貧危房改造政策，8月份維修改造竣工后，一家人住進了安全寬敞的新房子。兩位老人可高興啦，說實話，他們還住不慣樓房，新房子還是他們住了幾十年順風順水的那座房子，只是像一個衣衫襤褸的人穿上了得體的新衣服，住著合心合意。2019年，他們以前的農村旱廁也經歷了一場“革命”，安裝了沖水系統，變得煥然一新。2020年，為了便于煙葉保管，他們又投資2萬元蓋起了一個占地20平方的場棚，足以對付楊家嶺的高寒潮濕天氣。眼下，圈里的兩頭豬崽吃得正歡，這最讓鄒遠英欣慰了。山外豬瘟正傳得厲害，但離縣城100公里的楊家嶺不是一般的山高路遠，興許是大山作屏障護佑了它們，鄒遠英養的豬安然悠然，膘肥體壯。隔著一條由縣煙草局幫扶今年才修到家門口的水泥路，是一片綠幽幽的竹林。鄒遠英利用這片竹林養了20幾只雞，每天聽著竹林里傳來“咯咯大”的叫聲，她心里總是喜滋滋的。

前天，電話鈴兒響起，李孝鴻遠在宜昌的妹妹喜抱孫子，特意稟告二老和兄嫂。兩位老人昨兒一早便搭車下宜昌，盡管路程遠在200公里開外，老兩口還是笑呵呵地互相攙扶著下了山。這一去，只怕要住上一個月呢。想到公公婆婆抱上重孫喜上眉梢的情景，鄒遠英禁不住笑了，她在想，這一幕在不久的將來也會在這個院子里發生，這下，兒子的笑臉便再一次浮上心頭，在雪地里砍白菜而雙手凍得通紅的她心窩子里卻涌起了一團暖意。

這個落雪的天兒，正在夫婦倆吃完午飯有些落寞時，電話鈴兒響了，兒子的聲音伴著雪花飄來，這真讓夫婦倆喜不自禁。疫情過后，兒子的工作多少受了影響，收入難免下滑，一度讓他有些灰心。當父母的除了寬慰他，叮囑他注意身體以外，家里的瑣碎地里的勞累他們只字不提。這次，兒子在視頻里露出了笑容，說工作的事會越來越好二老不用操心，他還告訴爸爸，已經給他寄了治腰疼的藥，又叮囑媽媽不要太累……李孝鴻和鄒遠英坐在屋檐下，一時竟不覺得冷氣襲人，只有滿心的溫暖和甜蜜，他們一再對兒子說：謝謝娃掛記，要吃好穿好，北方冷不要凍著，要抽時間去醫院把臉上的青春痘兒治治……

“家里下雪啦！你看——”對準院外的農田和山野，鄒遠英慢慢旋轉著手機，一家人開懷的笑聲霎時珍珠般灑落在紛紛揚揚的雪花里。

張蕾，供職于湖北省保康縣煙草專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