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亦笑 王駿
美國科技政策理念的變與不變:變的是總統,是政黨,是世界格局,而不變的是美國的國家利益。認識到這一點,對于思考新形勢下的中美關系、科學與社會的關系,以及如何制定符合中國的長遠國家利益的科技政策,無疑具有重要的戰略啟示。
2021年1月15日,在宣誓就任新一屆美國總統前夕,候任美國總統拜登任命麻省理工學院與哈佛大學教授、生物醫學家蘭德(Eric S. Lander)出任新一屆總統科學顧問兼白宮科學技術政策辦公室主任。宣布當天,拜登專門給蘭德寫了一封信,信中提出了五個議題,希望蘭德及其團隊圍繞這五個議題,在總體策略、具體行動和新的組織架構方面為美國聯邦政府提供咨詢。
這五個議題包括:從這次瘟疫中,美國能夠學到或者應該學到什么,以應對公共衛生方面最廣泛需求;應對氣候變化,應如何利用科技創新來創造新的、有效的解決方案,推動以市場為導向的變革,刺激經濟增長,提升人民健康水平,增加就業崗位,特別在那些落后的社區;在關系到經濟繁榮與國家安全的關鍵技術產業領域,美國應如何確保在未來占據世界領先地位;如何才能保證美國國家以及所有美國人民都能充分共享科學與技術的成果;如何才能確保美國科學技術的長期健康發展。
這封信,具有如此清晰的歷史脈絡。在信的開頭,拜登便提及,1944年11月17日,在二戰即將結束前夕,羅斯福總統給科學顧問萬尼瓦爾·布什(Vannevar Bush)去信,就戰后如何最大限度利用科學與技術來造福民眾健康、經濟繁榮以及國家安全等問題,希望布什團隊在如下四個議題能夠提供政策建議。羅斯福總統的四個議題包括:在確保國家安全的前提下,如何將戰時在科技方面所做的貢獻盡快公之于世,以刺激新企業、提供新就業、改善國民福利;如何利用科學消除疾病,促進公共健康;政府應該如何資助研發事業的進步;為確保美國科技的未來,如何發現和培養美國青年的科學才能。
1945年7月5日,當布什團隊奉命完成羅斯??偨y交托之際,羅斯??偨y已辭世,杜魯門總統接任。故,布什向杜魯門總統提交了最終報告,這便是被譽為美國科技政策“圣經”的《科學——無盡的疆域》(Science—The Endless Frontier)。這份報告,詳細論述了科學對于美國國家利益的重要意義,強調了政府與社會支持和資助科學事業的長遠價值所在,并探討了政府與科學的相互關系,可謂是奠定了75年來美國科技政策核心理念的根基。正如同布什報告的前言中所指出的那樣,“我們國家中的開創精神仍然是朝氣蓬勃的。開創者有完成他的任務的工具,科學則為他提供了廣闊的尚未開發疆域。這種探索給予整個民族和個人的回報是巨大的。科學的進步,是確保我們國家安全、公共健康、更多就業機會、更高生活水準和文化進步的關鍵所在?!笨梢哉f,75年來,美國歷屆政府盡管在科技事務的具體行動方案上有所側重、有所變化,但美國科技政策的核心理念與價值認同均未偏離布什報告的主軸。拜登的信,也不例外。
相較來看,羅斯福與拜登給各自科技顧問的信,均是出自美國政府面臨當下時局的思考,以及對于科技與國家利益的關系的關注。對于羅斯福來說,需要思考的緊迫問題是,如何將科學的偉大力量延續到戰后和平時期,進而繼續確保和促進美國民眾與國家利益的可能性。這些利益即“確保國家安全,促進國民健康與公共衛生,發展新企業以提供新就業,提升美國民眾的生活水平標準”。羅斯福相信,繼續以聯邦政府的努力來發展科學,將是趨近乃至達成這一愿景所必須依賴的途徑?!拔覀冋媾R需要聰明才智的新領域,如果我們以進行這場戰爭所用的同樣的眼光、勇氣和干勁,來開創科學上的未知,我們就能創造出更加豐富多彩的新世界?!?/p>
比起75年前羅斯福對科學力量的確信以及對未來的展望,拜登顯然有更深層的危機感。顯而易見的是,2020年,新冠病毒幾乎致使美國公共衛生系統和社會生活癱瘓式地崩塌,與此同時,美國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內憂外患”。國內方面,美國社會呈現出南北戰爭以來少有的族群割裂,圍繞著疫情防控、管控措施、疫情起源、社會治理等問題,美國社會被嚴重撕裂,對立的兩個群體幾乎無法共享任何事實判斷。特朗普就任總統后,宣布減少科技預算,并遲遲不任命總統科學顧問,這使得特朗普與科學界持續處于緊張關系。而疫情暴發后,政府對于專業團隊建議的政治化操縱,進一步傷害了政府以及科學專業機構在公眾中的公信力,更極大地扭曲了政府與科學共同體的關系,特朗普與美國科學界的關系因此進一步惡化??茖W共同體對特朗普反感情緒的里程碑式表現,即是2020年10月14日《自然》雜志發表文章,公開宣稱在年底美國總統大選中支持拜登,這是極為罕見的舉動。國際方面,在國際競爭中美國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中國、歐盟、日韓等國家或地區都制定了中長期的科學發展戰略與規劃,并各自在眾多領域對美國的科技領先地位造成了很大的壓力,部分產業甚至已經對美國形成趕超態勢。特朗普政府將5G技術視為美國必須彌補的短板,正是這一國際態勢在美國決策者中引起的本能反應。
這便是拜登即將上任之際的艱難時局。拜登給蘭德的信,表明新政府迫切與特朗普做切割,重新塑造“基于科學、事實和真相”的形象和理念的愿望。換言之,共和與民主兩黨都看到了美國科技與社會中存在的問題,但各自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解決方案??陀^來說,特朗普時期,美國政府持續在加強對于科技重點領域的投入,并在人工智能、網絡建設與量子科技相關規劃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果。然而,在新冠疫情中,特朗普將科學事務政治化、陰謀化的這一作為,極大地破壞了政治與科學的關系,被社會輿論指責為反科學、反常識的“狂人”,給拜登留下了一個混亂、迷茫的爛攤子。可以預見的是,拜登任職后,基于民主黨基本的政策傾向,面對氣候變化、改善勞工權益、繼續推進全球化等議題,將著力修復與科學界的關系,在政策執行和政治支持方面努力尋求科學共同體的幫助。并不意外,包括延攬蘭德進入內閣,拜登將更多地邀約職業科學家進入政府,在科學咨詢方面更多地尊重科學事務自身的內在邏輯,為科學研究特別是疾病防治和公共衛生提供更多經費,促進科學事務中的“政治正確”,支持科學國際合作,助力更多女性進入科學界及政界。
與75年前的羅斯福相比,拜登在科技事務上的舉措似乎更為“與時俱進”,但究其政策核心理念,仍是萬變不離其宗:科學為了國家利益。在給蘭德的信中,拜登說,“這些年來,人類歷史上一些最重大的科學進步是在美國的引領下完成的。但四分之三個世紀過去了,我們的生活面貌已經發生改變。技術和工業有起有落,數字化領域的出現重新定義了我們創新、交流和體驗世界的方式。而且,發現本身的性質也在急遽改變,高遠至外層太空,復雜至微觀世界,這些在不久前還是無法想象的。鑒于此,我們應當革新并重振我國的科學技術戰略,為下一個75年鋪就堅實的道路,讓我們的子孫后代生活在一個更健康、更安全、更公平、更和平、更繁榮的世界。這需要學術界、醫療界、工業界和政府部門中最杰出的人才匯聚起來,打破那些過于局限我們視野、阻礙我們進步的樊籬,并將美國人民的需求、利益、憂慮和渴望放在首位。我相信,這些問題的答案將促成未來幾年內我們國家在新的道路上起航——一條兼顧尊嚴與被尊重、兼顧繁榮與安全、兼顧發展與共同目標的道路。誠然,這些問題很大,但美國解決問題的能力更大。我期待收到你的建議,并與你、與你的團隊、與廣大的科學界共同合作,找出解決方案,減輕美國人民的日常負擔,帶來新工作、新機遇,并恢復美國在世界舞臺上的領導地位?!?/p>
從羅斯福總統給布什的信,到拜登總統給蘭德的信,我們在感慨75年歷史的“驚人相似”的同時,應該深刻意識到,美國科技政策理念的變與不變。變的是總統,是政黨,是世界格局,而不變的是,美國的國家利益。認識到這一點,對于思考新形勢下的中美關系、科學與社會的關系,以及如何制定符合中國的長遠國家利益的科技政策,無疑具有重要的戰略啟示。
(韓亦笑為北京大學哲學系碩士研究生,王駿為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責任編輯:尚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