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獨坐

星期天在家，午睡后無事，天又下著雨，不能出去散步，只得從屋里搬一只小板凳，獨坐在廊檐下，看天上的黑云疾走，看空中細雨斜斜，看門前樹木招搖，這也是一種賞心悅目的事。

人是群居動物，害怕孤獨，害怕被忘記，總喜歡往熱鬧的地方湊，但肉體離得近，心靈卻離得遠，看起來是熱熱鬧鬧、說說笑笑的，心靈未必就得到滋潤，心情未必就感到舒暢，熱鬧散去，也許會感到更孤獨、更郁悶。

滋養心靈的，不是熱鬧，而是獨處，是沉下心來。不去說喜歡安靜的科學研究人員日復一日地待在研究室潛心研究，就說必須與人打交道，被稱為人學的文學，如果不靜下心來，不與外面的熱鬧隔開，厚積薄發，與青燈做伴，與孤獨為伍，也是寫不出好作品來的。被文學界稱為“文學陜軍”三個領袖人物的路遙、陳忠實、賈平凹，他們要創作長篇小說的時候，無一例外都是遠離人群，潛心創作，要不是有這樣的定力，也就不會有《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秦腔》這樣優秀的作品面世了。

古人總結人生最得意的四件事：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人活一世，也確實需要幾件得意的事來顯示一下，即使再清高的人也不能免俗。唐代大詩人孟郊考中進士后，喜不自禁，揮筆寫了一首七言詩《登科后》：“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得意之情盡在詩中。

但人生中哪有這么多得意的事情，就是一時得意了也不可能長久，得意熱鬧往往是曇花一現，平平淡淡才是真實人生。如何在平淡中活出人生質量，活得充實，是需要智慧，也是需要勇氣的。林語堂說幸福人生無非四件事：睡在自家床上，吃父母做的飯菜，與愛人說著情話，跟孩子做做游戲。這是大學者說的，也是他個人的感受。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幸福感，就是一個人，人生不同階段也有不同的幸福感，對像我這樣知天命的人來說，父母健在，小孩上進，工作穩定，家庭和睦，就是上天恩賜給我最好的幸福。

這樣的年齡，這樣的環境，也造就我現在閑適的心境，不再像年輕時候愛熱鬧，喜歡拋頭露面，愛表現自己，閑下來的時候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怎么舒服怎么來。曾經總結自己喜愛的氛圍：一杯清茶閑書，三兩知己小酒，憑欄遠眺發呆，窗下臥聽風雨。這樣安然恬靜的人生，不只是我一個人有，身邊還有幾個，好友紅兵每遇到雨天就會打電話過來，邀我到其處閑談，兩人坐在窗下，一邊喝茶說話，一邊聽窗外雨打樹葉聲聲，自有一份樂趣在。周末，好友習生也會叫上幾個人躲到縣城僻靜處，喝幾杯閑酒，講幾句閑話。人生的點滴感悟也是在這樣的氛圍中獲得的。

翻看古人留下來的詩句，給心靈帶來滋養的大多是獨處時候寫出的。大詩人李白性格奔放，桀驁不馴，一生寫下了許多詩詞，但最能打動人心的不是他在朝廷做官得意時候寫下的，而是被放逐失意時候留下的，他的《獨坐敬亭山》是他窮游江南時寫的：“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當所有的繁華遠去了，所有的熱鬧遠去了，孤身一人面對自然的時候，才能看清自己，才是他真性情的流露。

與李白《獨坐敬亭山》相似的還有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柳宗元性格不同于李白，他是有政治抱負的人，他的祖上世代為官，他自己也很想成就一番事業，無奈時運不濟，命運多舛，官職一貶再貶，理想抱負得不到實現，內心的孤獨苦悶更甚于大詩人李白，《江雪》讀來也比《獨坐敬亭山》更凄清。孤獨成就了詩歌的意境美，卻叫人讀來心生無望的寒意。

相比較李柳二人的苦悶孤獨，我還是喜歡陶淵明的恬淡。雖然詩人的人生也有失落，但是自己主動辭官歸隱田園的，對人事能看得開，心中豁然開朗，生活也自然閑適多了。他的《飲酒》有一種隨遇而安的恬淡：“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樣的人生態度很契合我現在的心情。

坐在檐下這樣信馬由韁，胡思亂想，突然就想起白居易的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這綿綿雨天，晚上應該叫幾個朋友喝幾杯閑酒才是。

作者簡介：梁洪來，江蘇省灌南縣人，系連云港市作家協會會員，連云港市散文學會理事。在《連云港文學》《散文選刊》《連云港日報》《揚子晚報》《蒼梧晚報》《金陵晚報》等報刊發表散文百余篇。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