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作欣賞

作家名片

郭沫若，中國現代著名文學家、劇作家、詩人，同時還是歷史學家、古文字學家、書法家、社會活動家，是中國新詩的奠基人之一、中國歷史劇的開創者、中國唯物史觀史學的先鋒。在文學方面，被現代文學史教科書列為“魯郭茅巴老曹”的第二位;在史學方面，被列為“馬克思主義史學五老”之一。郭沫若著述頗豐，主編《中國史稿》和《甲骨文合集》，全部作品編成《郭沫若全集》38卷;早期20年代的劇作集是《三個叛逆的女性》，包括《聶嫈》《王昭君》《卓文君》;40年代又創作了戲劇作品《屈原》《虎符》等。

內容簡介

《屈原》故事情節單純，結構安排集中。作者撇開屈原一生多種復雜經歷，抓住以南后為首的投降派對屈原的迫害和屈原反迫害斗爭的事件，沖突在一天時間內，完成了對屈原一生的高風亮節品質的刻畫，懸念多、起伏大、沖突強。從南后對屈原的迫害到屈原的反迫害斗爭，共五幕：一、《橘頌》;二、受誣;三、招魂;四、縲紲;五、嬋娟痛斥宋玉、子蘭;嬋娟誤飲毒酒，屈原以《橘頌》祭奠嬋娟。全劇在有限的時間里，濃縮了屈原堅持聯齊抗秦、反對絕齊降秦、與楚國宮廷內保守勢力展開激烈斗爭的歷程，表現了屈原堅貞不屈的精神品格。

片段摘錄一

把酒喝一點怎么樣呢？

我回頭一定領情的啦，太卜。

你該不會疑心這酒里有毒的吧？

果真有毒，倒是我現在所歡迎的。唉。我們的祖國被人出賣了，我真不忍心活著看見它會遭到的悲慘的前途啊。

真的啦，像這樣難過的日子，讓我們上了年紀的人，都不想再混了。

大家都不想活的時候，生命的力量是會爆發的。

好的，你慢慢喝也好，我還想去躺一會兒。

請你方便，怕還有一會兒天才能亮呢。

（鄭詹尹復提著燈籠由原道下場。）

（大風漸息，雷電亦止，月光復出，斜照殿上。）

啊，宇宙你也恬淡起來了。真也奇怪，我現在的心境又起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變換。我想，畢竟還是人是最可親愛的呵。哪怕就是你所不高興的人，在你極端孤寂的時候和他說了幾句話，似乎也是鎮定精神的良藥啦。（復在殿中徘徊）啊，河伯！（徘徊有間之后，在河伯前佇立）請讓我還是把你當成朋友，讓我再和你談談心吧。你知道嗎？現在我所最擔心的是我的嬋娟呀！她明明是被人家抓去了的。她是很尊敬我的一個人，她把我當成了她的父親、她的師長，她把我看待得比她自己的性命還要貴重。（稍停）她最能夠安慰我。我也把她當成了我自己的女兒，當成了我自己最珍愛的弟子。唉，我今天實在不應該拋撇了她，跑了出來。她雖然在后園子里面看著那些人胡鬧，她雖然把我的衣裳拿了一件出去，但我相信那一定是宋玉要她做的，宋玉那孩子，他是太陰柔了。（將神案上的酒爵拿起將飲，復擱置）唉，這酒的氣味，我終究是不高興。河伯，你是不是喜歡喝酒的呢？你現在的情形又是怎樣？我也明明看見，別人也把你抓去了。你明明是為我而受難，為正義而受難呀。啊，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報答你的好呵！（復在神殿中徘徊）

〔注〕①鄭詹尹：南后鄭袖之父，受南后密令用毒酒毒死屈原。

賞析

這節戲劇人物對話和主角獨白，個性鮮明，表達效果明顯。鄭詹尹給屈原送去毒酒，企圖引誘屈原喝下。作者僅用寥寥幾筆，就將一個卑鄙狡詐的反面形象呈現給讀者。

“果真有毒，倒是我現在所歡迎的”，表現出屈原對祖國命運的憂慮，更表現出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國家走向滅亡的無奈和痛心;“畢竟還是人是最可親愛的呵”，屈原在與鄭詹尹交談之后的感嘆，更加反映出他內心的孤獨。同時，劇中的舞臺說明寫到的“月光”，屬于典型的自然環境描寫，“大風漸息，雷電亦止，月光復出，斜照殿上。”是寫屈原在和鄭詹尹交談時，內心充滿憤怒和痛苦，“大風漸息，雷電亦止”的景象烘托出屈原內心的波瀾慢慢平息，“月光復出”，屈原此時的心情就像柔和的月光一樣平靜。總之，此處描寫，既烘托了寧靜恬淡的氣氛，也反映出了屈原在與人交流后，心境由孤寂轉為平靜。作者運用詩化的語言，痛快淋漓地抒發人物情感，引發讀者對劇中人物命運的強烈關注，充分體現了浪漫主義文學特色。

片段摘錄二

（此時衛士甲與嬋娟由右首出場。屈原瞥見人影，頓吃一驚。）

是誰？

啊，先生在這兒啦，我嬋娟啦！（用盡全力，踉蹌奔上神殿，跪于屈原前，擁抱其膝，仰頭望之，似笑，又似干哭）

（呈極凄絕之態）啊，嬋娟，你怎么來的？你臉上怎么有傷呀？你怎么這樣的裝束？

（斷續地）先生，我高興得很。……你請……不要問我。……我……我是什么話都不想說。我只想……就這樣……就這樣抱著先生的腳，……抱著先生的腳，……就這樣……死了去吧。

（屈原不禁潸然，兩手撫摩著嬋娟的頭，昂頭望著天，如此有間。嬋娟始終仰望屈原，喘息甚烈。）

（俯首安慰）嬋娟，我沒有想到還能夠看見你，你一定是逃走出來的，你是超過了死線了。你是超過了死線了。你知道宋玉是怎樣嗎？

（仍喘息）他……他跟著公子子蘭……搬進宮里去了。

那也由他去吧。誰能夠不怕艱險，誰才可以登上高山。正義的路是崎嶇的路，它只歡迎勇敢的人……那位釣魚的人呢？

聽說丟進監里去了。

（沉默——忽之后）嬋娟，你口渴吧？

（嬋娟點頭。）

（兩手移去，將案上酒爵取來）這兒有杯甜酒，你喝了它吧。

（嬋娟就爵，一飲而盡，飲之甚甘，自己仍跪于地，緊緊擁抱著屈原的兩膝，昂首望之。屈原以兩手置爵于神案上之后，仍撫摩其頭。俄而，嬋娟臉色漸變，全身痙攣。）（屈膝俯身，以兩手套其頸，擁之于懷）啊，嬋娟，你怎樣？你怎樣？

（凝目搖頭）先生，……那酒……那酒……有毒。……可我……我真高興……我……真高興！（振作起來）我能夠代替先生，保全了你的生命，我是多么的幸運呵！……先生，我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我受了你的感化，知道了做人的責任。我始終誠心誠意地服侍著你，因為你就是我們楚國的柱石。……我愛楚國，我就不能不愛先生。……先生，我經常想照著你的指示，把我的生命獻給祖國。可我沒有想到，我今天是果然做到了。（漸漸衰弱）我把我這微弱的生命，代替了你這樣寶貴的存在。先生，我真是多么的幸運呵！……啊，我……我真高興！……真高興！

（緊緊擁抱著嬋娟）嬋娟！你要活下去呵！活下去呵！嬋娟！嬋娟！……

（更衰弱）……啊，我……真高興！……（喘息與痙攣愈烈。終竟作最大痙攣一次，死于屈原懷中，殿上燈火全體熄滅，只余月光）

（屈原無言，擁著嬋娟尸體，昂首望天，眼中復燃起怒火。）

賞析

這一段敘寫精彩之處在于對人物文學形象的刻畫，正面、側面以及對比襯托運用極佳。嬋娟正式出場后，通過對嬋娟動作和語言的精準刻畫，表現出她對屈原的景仰、知恩圖報和甘愿為國獻身的精神;對比襯托，將宋玉和嬋娟進行鮮明對比，通過宋玉對屈原的背叛，襯托出嬋娟剛強的氣節和光明磊落的胸懷，其知恩圖報、甘愿獻身的英雄女性形象如躍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