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麗,李 華,賈鑫龍
(江蘇大學 財經學院,江蘇 鎮江 212013)
改革開放40多年來,我國制造業發展取得顯著成效,總量規模、產業門類已經位居世界前列,但制造業“大而不強”的問題依然突出。中國工程院《2018年制造強國發展指數報告》顯示,我國制造業僅在規模發展上具有優勢,質量效益、持續發展、結構優化等指數則與德美日等發達國家相差甚遠。從中美貿易戰到中興天價罰單、福建晉華被禁等事件,無不凸顯我國制造業關鍵核心技術缺失的軟肋。加強核心技術自主創新、推動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已經成為我國經濟實現持續發展的迫切需要。
大量研究表明,制約我國企業自主創新的根本問題在于動力不足,尤其是處于價值鏈低端的中小制造企業,長期依靠低成本和低價格參與競爭,缺乏創新意愿和動力。而在制造強國的德國,一大批有著“隱形冠軍”之稱的中小企業依靠專注和持續創新,在各細分行業內取得全球領先的技術與市場地位,為德國制造的高質量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1]。自2016年以來,國家工信部參考德國“隱形冠軍”標準先后遴選出4批共256家制造業“單項冠軍”,其中,不少企業在其細分領域已達到國際先進水平,但鮮為普通大眾所知。這些本土成長起來的“隱形冠軍”為何充滿創新活力?其自主創新具有哪些驅動因素?這些因素又是如何發揮作用的?深入探討這些問題對于推進企業創新發展、提升我國制造業核心競爭力具有重要意義。
自1912年熊彼特提出創新理論以來,學者們圍繞企業自主創新的動力機制進行了大量研究,提出了技術發展推動、市場需求拉動、技術—市場聯合驅動、企業家精神驅動,以及政府政策推動等諸多理論,相關研究也經歷了從關注單一驅動因素到多元因素、從外部激勵到內生動力的演化過程[2]。然而,現有文獻多側重于對企業創新驅動因素的經驗歸納和成因解釋,對各因素間的邏輯關系與聯合作用機制缺乏深入分析,研究對象也較為寬泛,缺少針對具體行業或某類企業創新驅動的專門研究。在不同情境下,企業自主創新的驅動力并非來自單一或固定因素組合,而是多種因素協同耦合作用的結果[3]。現有多數研究采取的回歸分析方法只能探究單個驅動因素的凈效應,無法系統揭示創新驅動的復雜本質,部分基于典型企業的案例研究雖具有整體性分析特點,但研究結論受樣本限制,往往普適性不足。
本文擬從兩方面補充和拓展相關研究:一是以本土制造業“隱形冠軍”為研究對象,從企業、行業和區位3個層面分析自主創新的動力因素,構建企業創新驅動的整合性分析框架;二是基于98家“隱形冠軍”企業的統計數據,運用結合定性和定量優勢的多重因果分析方法——模糊集定性比較(fsQCA),對樣本企業自主創新的動力機制進行探究,揭示不同層面因素如何共同驅動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本研究結論有助于深化對企業創新驅動機制復雜性和多樣性的認識,并為推進本土中小企業自主創新、培育更多制造業“隱形冠軍”提供有益政策參考與實踐啟示。
企業自主創新受到多種因素驅動,其創新績效是多因素綜合效應的體現[4]。Dolles[5]、Din等[6]對德國、瑞典“隱性冠軍”企業的研究表明,創新意識和領導力、私有產權性質、保守融資策略、市場競爭、外部創新網絡等均對創新績效具有積極作用。部分針對我國科技型中小企業的案例分析也顯示,企業家精神、研發能力、企業文化等內部因素,以及市場需求和競爭、政府政策與法規等外部因素共同驅動企業自主創新[7]。為探究本土制造業“隱形冠軍”自主創新的動力機制,本文擬從企業、行業和區位3個層面分析創新驅動因素。
作為企業自主創新的組織者和實施者,企業家個體層面的創新創業精神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企業經營運作的戰略導向和精神文化[8]。歐洲等國“隱形冠軍”的成長經驗顯示,創新通常是由一個或一群執著于特定產品或能力,富有激情、創新與敬業精神的領導者推動的,他們在企業內部營造出良好文化與創新環境,為員工提供創新激勵[9]。Simon[1]在分析德國“隱形冠軍”為何能基業長青時指出,中小企業家傳承的“工匠精神”,即對技術的精益求精和對產品的精雕細琢是其持續創新的重要支撐。在我國經濟轉型背景下,企業家精神對自主創新的驅動作用不僅源于其創新意識、進取心和風險承擔等特質,其內含的專注、執著、追求卓越的品質和社會責任感也發揮了積極作用[10]。然而,基于我國情境的部分實證研究也顯示,企業家精神對自主創新的驅動作用只在民營企業和知識產權保護力度高的地區存在[11]。
研發資金與人才投入是企業開展創新活動的資源基礎,其對創新的推動作用主要通過種子效應、生長效應、引致效應和自我增強效應實現[12]。與此同時,企業研發投入的狀態依賴性較強,一些因創新而發生的固定費用一經投入通常無法收回,在這種沉沒成本效應的影響下,研發投入大的企業更傾向于長期投入與持續創新[13]。基于行業與企業層面的實證研究均表明,研發投入可以引導技術原型產生和發展,支持新產品進入市場,從而與創新績效存在顯著正相關[14-15]。然而,近年來不少研究也發現,研發投入對企業自主創新的影響并不總是積極的,與創新活動相關的內外部條件,如所有制形式[16]、公司治理、市場競爭程度[17]等具有重要調節作用。
公司治理作為一種制度安排,為企業制定和實施創新戰略提供了激勵與約束機制。自主創新具有成本高、收益不確定、風險大和見效期長等特點,企業經營者對創新的支持態度不僅取決于其知識、能力儲備,還取決于其獲得的創新激勵和承擔的風險成本。影響企業自主創新的治理因素中,所有權適度集中、經營者持股、機構投資者引入獲得了眾多研究的支持[18-19]。在我國的特殊情境下,上市不僅是公司治理規范化的標志,更是其獲取外源融資的重要渠道,能夠緩解企業因融資約束而導致的持續性研發投入不足問題[20]。雖然上市幾乎是所有中小企業的夢想,但在德國,約90%的“隱形冠軍”選擇不上市,而是依靠充足的自有資金和豐厚的利潤進行可持續性創新,并對上市要求的專利和財務信息披露表示抗拒[1]。無論企業上市與否,完善的公司治理對于推動“隱形冠軍”自主創新、提高創新效率均具有重要作用。
企業技術研發決策不僅取決于其內部因素,還受所處行業特征,如市場結構等的影響。熊彼特等認為,研發活動具有顯著的規模經濟,一旦技術研發成功,其市場價值通常與市場份額正相關,即壟斷地位對企業技術創新具有重要激勵作用。然而,Nickell等[21]研究發現,創新與市場競爭程度呈正相關關系,競爭能夠提高創新的增量利潤,鼓勵企業通過創新 “逃離競爭”,且成本越低的企業越有動力成為技術領導者[22]。隨后的研究則指出,技術創新與市場競爭存在復雜的非線性關系,最有利于創新的是壟斷競爭型市場結構。如Aghion等[23]對英國制造業上市公司的研究顯示,企業專利數量與產品市場競爭程度呈倒U形關系。基于我國情境的實證研究也得出類似結論,即一定競爭強度下,企業市場份額擴大、市場勢力增強能夠促進其自主創新[24-25]。
在推動我國企業自主創新的行業因素中,除市場結構外,企業間的知識外溢也發揮著重要作用。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制造業大規模引進外資,對本土企業自主創新產生了深遠影響。一方面,外資企業進入通過競爭效應、示范與模仿效應、人員培訓與流動以及前后向關聯等渠道對本土企業產生積極的技術溢出效應,促進本土企業技術進步和生產率提升;隨著技術差距縮小和內外資企業競爭加劇,外資企業傾向于對核心技術實施更加嚴格的保密措施,也激發了本土企業通過自主創新進行技術趕超的動力[26]。另一方面,外資進入不可避免地帶來市場份額擠占、高層次人才流失等問題,對本土企業的自主創新產生擠出效應;外商技術轉移也會從一定程度上加深本土企業的對外技術依賴,削弱其自主研發的動力[27]。沙文兵等[28]基于我國高技術產業面板數據的實證研究發現,外資研發對本土企業自主創新的溢出效應主要發生在中等水平的外資開放度行業,開放度過低或過高的行業則不明顯。
關于區域環境對企業自主創新的重要性已經達成共識。從要素投入角度看,區域環境通過提供創新所需的關鍵資源,如人才、科研基礎設施、相關知識和技能等,推動企業自主創新;從需求拉動角度看,區域市場規模越大、居民消費水平越高,企業自主創新的收益預期就越高,從事創新活動的動力也越強;從創新效率看,良好的制度、市場和文化環境有助于提升企業創新資源利用率,在同等研發投入下獲得更多創新產出,從而激勵企業自主創新。朱恒鵬[29]針對我國10省市民營企業的實證分析表明,東部等經濟發達地區的研發投入強度明顯高于其它地區,且浙江的民營企業相較于廣東、江蘇更傾向于自主創新;徐彪等[30]通過對52個城市制造業企業樣本的實證分析發現,制度、人力資源環境作為公共創新要素,直接影響企業創新績效,且人力資源、文化環境對創新效率具有重要影響。
綜上所述,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受到企業自身、所處行業及區域環境等多方面因素影響,而現有研究主要探討單個因素的凈作用,忽視了多種因素的聯合效應,因此不同因素如何共同驅動企業創新尚不明確。一方面,不同因素因功能差異存在互補關系,如企業家精神發揮、研發投入的高效利用均需要良好的公司治理作為制度保障,市場競爭、行業開放和區域創新環境等外部因素必須通過內部因素才能發揮作用;另一方面,多種因素在互動中也會產生替代作用,如壟斷地位帶來超額利潤或強烈的企業家精神均會激勵企業加大研發投入,而外部創新資源的易獲取與企業內部研發投入具有相似的創新驅動作用。為此,本文將上述六種因素同時納入分析框架,引入fsQCA方法探究多種因素的互動關系和聯合作用機制,為推進本土中小企業自主創新創造互補或替代條件提供解決方案。本文理論邏輯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邏輯架構
為引導企業專注于創新與質量提升,國家工信部按照主營產品市場占有率全球前三、技術工藝水平國際領先、利潤率超過同期同行業平均水平的標準,先后遴選出256家制造業的“單項冠軍”示范企業。它們具備Simon[1]總結出的德國“隱形冠軍”的主要特質,但在內涵和判定標準上又與之不完全相同。鑒于我國特殊國情,本文參考徐宏宇等[31]提出的判定標準,按照銷售額低于40億元人民幣、參保員工數不超過1 000人、百度搜索量小于100萬條或企業官網Alexa排名十萬之后的條件,從入圍“單項冠軍”企業中進一步篩選出98家“隱形冠軍”作為研究樣本,涵蓋了化學化工、專用設備、金屬制品以及電子設備等19個制造業細分行業,其中,75%以上的樣本企業來自東部沿海經濟發達省份。
樣本企業主要特征及創新績效如表1所示。從企業性質看,樣本企業以民營企業為主(國有控股僅2家),股份有限公司為45家,占全部樣本數的45.9%,上市公司為31家,占全部樣本數的31.63%;從存續時間看,66%的樣本企業從事相關業務長達11~20年,經營歷史超過40年的僅有2家,與德國40%的“隱形冠軍”擁有超百年的歷史相比,本土“隱形冠軍”較為年輕;從市場占有率和出口情況看,本土“隱形冠軍”盡管在國內市場擁有絕對領先地位,但是六成以上企業出口額占總銷售額的比重低于30%,一半以上企業的國際市場占有率不足30%;在研發投入方面,80%企業的研發投入強度低于6%,相較于德國“隱形冠軍”平均6%~8%的投入水平稍顯不足;從創新產出看,超80%的本土“隱形冠軍”的人均專利申請數在0.1以上,具有較高創新效率。

表1 制造業“隱形冠軍”樣本企業主要特征
鑒于企業創新驅動的復雜性和系統性,本研究采用fsQCA方法檢驗企業家精神、公司治理、競爭結構、研發投入、行業開放以及區域環境等六大因素如何相互影響、共同驅動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與傳統的回歸分析方法相比,fsQCA考慮了各因素的相互依賴性,基于整體視角的分析能更深入地探索多因素構成的組態對企業自主創新的驅動效應;與能夠檢驗組態效應的因子分析、聚類分析等方法相比,fsQCA能夠處理組態的多維度、等效性和因果關系的非對稱性問題,有助于揭示導致本土“隱形冠軍”高創新績效的多條件組態;而在各種QCA分析技術中,fsQCA不僅可以處理類別問題,還能處理程度變化和部分隸屬問題,適合本研究中多數因果條件為連續變量的情況[7]。
2.3.1 結果變量
企業自主創新是指開發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核心技術及在此基礎上實現新產品價值的過程,其績效通常采用專利申請數、專利授權數、新產品產值和新產品銷售比重等指標衡量。由于實踐中新產品缺乏統一的劃分標準且不能反映技術含量,而專利申請數較之專利授權數不易受到行政效率等因素影響[26],因此本文采用樣本企業獲評“單項冠軍”時人均累計專利申請數(單位:個/人)反映自主創新績效,數據來源于IncoPat專利檢索平臺。
2.3.2 條件變量
由于組態數量會隨條件變量增加呈指數級增長(2n),對于中等樣本研究,為避免相關組態無對應案例,通常選擇4~7個條件變量[7]。鑒于樣本數量的限制,本文針對上述六種驅動因素分別選取6個條件變量。
(1)企業家精神。企業家精神是一個多維度構念,本研究從創新意識、風險承擔、專業精神和執著堅守4個方面進行測度。其中,創新意識以高管團隊成員是否具有海外背景為標準[32];風險承擔以高管團隊平均年齡是大于45歲還是小于45歲為標準,一般認為年輕企業家擁有較強冒險意識且更熱衷于技術研發[33];專業精神以高管團隊是否具有工程教育和工作背景為標準;執著精神以企業從事細分領域經營是否超過20年為標準。4個維度分別賦值1和0,取均值可得企業家精神指數,該指數越接近于1,表明企業家精神越顯著。上市公司高管團隊成員年齡、學歷、背景等信息來源于國泰安數據庫,非上市公司高管團隊成員年齡、學歷、背景等信息來源于天眼查企業信用查詢平臺。
(2)公司治理。在我國現實環境中,上市公司治理結構與運營機制較之非上市企業更規范,本研究以企業是否上市衡量其治理水平,上市公司(包括“新三板”)的治理水平賦值為1,非上市的賦值為0,數據來源于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
(3)研發投入。目前,衡量企業研發投入最常用的指標是研發經費支出占銷售收入的比重,本文采用樣本企業參評“單項冠軍”填報的近三年研發支出占比均值作為衡量指標,數據來源于工信部數據庫。
(4)市場結構。市場競爭結構通常采用行業集中度衡量,由于細分行業的市場集中度難以獲得,而“隱形冠軍”通常在細分領域擁有絕對領先的市場份額,本文采用樣本企業國內外市場占有率近似衡量相關行業競爭情況。“隱形冠軍”市場占有率越高,行業壟斷程度就越高。相關數據來源于工信部數據庫。
(5)行業開放。鑒于內外資進入對本土企業自主創新具有重要影響,本文根據“單項冠軍”主營產品所屬細分行業,以近三年外商投資企業銷售產值占對應行業總產值的平均比重衡量行業開放度,數據來源于歷年的《中國工業統計年鑒》。
(6)區域環境。通常而言,一個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越高,該地區的教育水平、消費水平就越高,基礎設施與制度環境也更為完善[34]。為此,本文采用樣本企業所在省份(直轄市)近三年的人均GDP(當年價格計算,單位:萬元/人)近似衡量區域創新環境質量,數據來源于歷年的《中國統計年鑒》。
在進行fsQCA分析前,需要對所有變量進行校準。創新績效、研發投入、競爭結構、行業開放與區域環境等連續型變量根據Ragin[35]提出的三值模糊集方法,采用相關變量的95%、50%和5%分位數值分別作為完全隸屬、交叉點和完全不隸屬的閾值;企業家精神作為等級變量,實際計算結果包含0.5,0.75和1,參考通常作法,將1設為完全隸屬點,0.5設為完全不隸屬點,0.75為交叉點;公司治理作為二分變量,1設為完全隸屬點,0為完全不隸屬點。各變量校準信息如表2所示。

表2 數據校準錨點設定
首先,檢驗單個因素是否為“隱形冠軍”自主創新的必要條件。如果結果集合為某個條件集合的子集,即結果發生時某一條件總是存在,則該條件為必要條件,通常采用一致性水平是否大于0.9作為衡量標準[36]。表3為單個因素必要性檢驗結果,可知所有變量的一致性均小于0.9,表明上述6個因素均不是企業自主創新的必要條件。

表3 單個驅動因素必要性分析結果
在分析單因素必要性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由多因素構成的不同組態引致高創新績效的充分性,即各條件組態的充分性分析。與必要性檢驗原理不同,充分性檢驗是評估某一條件組態集合是否為結果集合的子集,通常也使用一致性水平衡量。本研究根據Fiss[37]的建議,將一致性閾值設為0.8,并將PRI(Proportional Reduction in Inconsistency)一致性閾值設置為0.75。鑒于樣本量只有98家,屬于中等樣本,設定頻數閾值為1。
由于大部分因素對創新的影響具有權變性或不確定性,難以開展反事實分析,本研究在處理中間解時選擇了條件“存在或缺席”。由fsQCA3.0軟件輸出的3種不同復雜解中,由于各驅動因素均非必要條件,復雜解與中間解一致,因此通過對比中間解和簡約解可識別核心驅動條件與輔助條件,得到高創新績效的4個條件組態。如表4所示,無論是單個組態還是總體解的一致性均高于0.8,說明各組態均是導致高創新績效的充分條件;總體解的覆蓋度為0.452,表明所得條件組態對樣本企業的高創新績效均具有較強解釋力。

表4 高創新績效組態
從各條件組態(縱向)看,組態3(ENTR * R&D *~GOV * OPEN * LOCA)的唯一覆蓋率最高(0.264 1),該組態中企業家精神、高研發投入、區域良好環境發揮了核心作用,企業未上市和行業外資進入作為輔助條件,市場壟斷作用不明顯;組態4(ENTR *R&D * GOV * ~COMPE * OPEN)的唯一覆蓋率次之(0.058 8),該組態以高研發投入與企業上市為核心驅動條件,企業家精神、壟斷地位缺席、行業外資進入為輔助條件,區域環境不發揮作用;組態1(ENTR * R&D *~GOV * COMPE * LOCA)的唯一覆蓋率位居第三(0.037 0),該組態以市場壟斷地位、區域良好環境為核心條件,高研發投入、公司未上市為輔助條件,行業外資進入的作用不明顯;組態2(ENTR * ~R&D * COMPE * ~ OPEN * LOCA)的唯一覆蓋率最低(0.018 1),該組態以企業家精神、壟斷地位、行業開放度為核心條件,研發投入、區域良好環境為輔助條件,企業是否上市則無關緊要。
從單個條件(橫向)看,企業家精神作為核心或輔助條件出現在所有組態中,是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的主要動力來源;區域良好環境作為核心或輔助條件出現在除組態4外的所有組態中,是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的重要外部推動力。從組態關系(縱橫雙向)看,組態1中的壟斷勢力和組態3中的行業外資進入具有明顯替代關系,兩者中任何一方均可聯合其它4個條件推動企業實現高創新績效。此外,各組態中內部因素與外部因素均同時存在(至少一個),即內外部因素必須協同匹配、聯合作用才能推動企業實現高創新績效。
QCA分析常用的穩健性檢驗方法有調整一致性水平門檻、非對稱因果關系分析及調整校準閾值等,本文使用前兩種方法。首先,根據已有文獻建議,將一致性水平從0.8提高為0.81后,高創新績效的組態分析結果未發生根本性變化,從而驗證了高創新績效組態的穩健性;其次,基于因果非對稱性假設,即X1+X2+ …Xn→Y,不一定得出 ~X1+~X2+…+~Xn→~Y,通過對比非高創新績效組態分析結果與高創新績效組態分析結果,發現兩者截然不同,兩種方法均支持研究結論,因此該結果具有較高穩健性。
基于98家樣本企業的fsQCA分析,有效識別了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的4種動力組態,表明企業創新動力機制的多樣性以及各驅動因素間存在既互補又替代的關系。根據核心條件來自企業內部還是外部以及各因素作用的內在邏輯,可以歸納為3種驅動模式:①以高研發投入、企業上市為核心條件的內部驅動模式(組態4),典型企業有北京康斯特儀表、重慶萊美藥業,在壟斷地位缺席的條件下,競爭壓力促使企業加大研發投入,而企業上市能夠緩解融資約束和吸引創新人才,促進企業創新產出增加;②以市場壟斷地位、區域良好環境為核心條件的外部驅動模式(組態1),典型企業有浙江萬控智造電氣、江蘇五洋紡機、山東金城柯瑞化學,這些擁有絕對壟斷地位的“隱形冠軍”在研發成功后獲得較大利潤回報,因此具有較強創新動力,當地政府在投融資、研發創新、人才集聚、合作交流等方面的政策支持也為企業提供了有效的創新激勵;③內、外部因素同時作為核心條件的協同驅動模式(組態2與組態3),典型企業有江蘇天明機械集團、青島科海生物與寧波博德高科、徐工筑路機械等,說明企業家精神、高研發投入與壟斷勢力、行業開放、良好區位環境等外部因素聯動匹配,能夠促使企業實現高創新績效。3種驅動模式中,協同驅動模式(組態2與組態3)覆蓋的樣本企業最多,內部驅動次之,外部驅動覆蓋的樣本最少,表明協同驅動模式具有更強普適性,即本土“隱形冠軍”成長與創新動力不僅源于企業家精神、高研發投入,成熟的市場競爭、良好的制度與文化環境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在驅動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的內部因素中,企業家精神為創新提供了內生動力,而高研發投入、企業上市只有與特定的條件組合相匹配才能發揮作用,這也體現了“隱形冠軍”獨特的成長邏輯:高創新績效不能單純依靠巨額的研發投入,還源于企業家的執著和堅持,將有限的資源和能力聚焦于某個細分市場或產品,在長期積累的基礎上進行自主創新。一些“隱形冠軍”企業選擇不上市,以規避短期業績考核和股價波動帶來的壓力,保持低調和獨立運營,專注于創新發展。
在驅動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的外部因素中,行業外資進入與市場壟斷地位在特定情境下具有替代關系(對比組態1與組態3)。在良好的區域創新環境下,行業外資進入或市場壟斷力量與企業家精神、高研發投入形成的組態均可驅動企業實現高創新績效。一方面,外資進入帶來的競爭與示范效應、產業前后向關聯、人力資本流動效應促進了企業技術能力提升,為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創造了條件;另一方面,“隱形冠軍”在細分市場上的占有率越高意味著其承受的競爭壓力越大,為了保持壟斷地位以獲取超額利潤,企業會進行持續創新以對抗競爭對手。
本研究對促進中小企業創新發展、培育更多“隱形冠軍”具有如下實踐啟示:
(1)本土“隱形冠軍”創新動力機制的復雜性表明,中小企業自主創新需要內外部多重因素的協同匹配和聯合驅動。在企業內部,應營造鼓勵創新、寬容失敗的文化氛圍,大力弘揚專業精神和工匠精神,加大核心產品與技術研發投入;在企業外部,各級政府應努力優化營商環境,拓寬融資渠道,推進公平競爭,并通過各種減免稅政策、研究基金資助,鼓勵企業開展自主創新。有條件的地區還可以搭建各類共性技術服務平臺、人才培訓和協同創新基地,加強對中小企業創新的支持和服務提供。
(2)高研發投入、企業上市只在特定條件下發揮創新驅動作用的結論表明,企業需要在長期投入、持續積累的基礎上提高研發效率和轉化率,選擇有效的組織形式支持自主創新。中小企業應聚焦關鍵技術前沿,在細分技術領域進行持續性研發,并通過整合國內外優質研發資源提高自主創新能力。與此同時,企業應不斷提升治理水平,加大對高級管理層和核心技術人員的創新激勵,建立有效的組織架構和運行機制以保證創新活動持續。
(3)本土“隱形冠軍”創新動力機制的多樣性、行業外資進入與市場壟斷力量的替代關系表明,企業推進自主創新存在多種可行路徑。企業既可以憑借局部優勢與擁有先進技術的外商投資企業展開合作,學習和吸收行業前沿技術,逐步構建和提升自主創新能力;也可以依托細分領域的壟斷地位和本土市場規模效應,加大人力資本積累和自主研發投入,立足已有優勢進行自主創新,通過卓越的產品和服務進一步提高國內外市場占有率。
本研究拓展了企業創新多元動力機制的理論框架,基于本土制造業“隱形冠軍”的fsQCA檢驗豐富了中小企業創新驅動研究。然而,受數據可獲得性的限制,本文直接從工信部評選的256家“單項冠軍”中篩選出98家樣本企業,尚未考慮存在于“單項冠軍”之外的“隱形冠軍”。這種非隨機抽樣的方法可能產生樣本選擇性偏差,未來可將各省工信廳認定的“隱形冠軍”納入考察范圍,擴大研究樣本量。此外,各驅動因素與企業創新績效衡量均采取單一的定量指標,雖然可以提升研究結論的客觀性,但可能無法反映相關因素和創新績效的復雜內涵。今后可以采取多維度測量指標,以更加深入地揭示不同因素及其組態驅動本土“隱形冠軍”自主創新的內在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