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勝湘
人類由不斷進化的文化動物組成。世界是在不同文化的交互、競爭、沖突和融合中不斷向前推進的,即“外來文化與本地文化接觸,其結果必然是雙方都發生變化。‘不但本有文化發生變化,就是外來文化也發生變化’”。(1)張岱年、湯一介等:《文化的沖突與融合——張申府、梁漱溟、湯用彤百年誕辰紀念文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103頁。這一過程將出現不同文化體融合生成新文化體的趨勢。“在文明、文化的互動之中,甚至在某種程度的沖突之中,也會建構相互轉化的過程,它們之間的關系也會隨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轉化而產生新的文化融合和文明形態。”(2)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21頁。事實上全球性世界已經出現,人類同處一個地球村。人類已開啟了生成全球性文化的進程,幾種主要的文化“正在互相融合,凝鑄成一個共同的人類文化體系”。(3)[美]許倬云:《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貴州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91頁。反融合和逆全球化只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短暫現象,不可能影響歷史融合的大趨勢。由于社會科學理論會帶有不同文化群體的文化痕跡和偏見,因此,在科技進步和國際社會相互依存、融合發展的今天,社會科學分析應當兼具不同的文化視角。“當今的學問已經難以屬于某個典型的純種,大多數都是融合了不同源泉的營養,在不同文化、不同地域的思想的交流和沖撞中產生靈感,在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交流、交匯和交融中產生啟迪。”(4)潘忠岐:《中國人與美國人思維方式的差異及其對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寓意》,《當代亞太》2017年第4期。文化融合視角會帶來理論研究的繁榮。社會科學“開放則生、則繁榮;封閉則衰、則死滅”,“百家爭鳴則盛、則進步;萬馬齊喑則枯、則頹敗”。(5)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頁。當今國際問題研究正是如此,西方話語霸權已讓西方國際政治理論基本處于停滯狀態,曾經轟轟烈烈的學派爭論雖然帶來不同時期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繁榮,但其爭論基本是西方文化內部的有限爭鳴,沒有脫離西方文化的窠臼,這也是目前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研究陷入蕭條狀態的主要原因。
20世紀90年代初,西方理性思維文化主導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狀況開始發生變化。國際關系理論經過現實主義和理想主義、傳統主義和科學行為主義、新現實主義和新自由主義三次辯論后,進入第四次辯論——理性主義和建構主義的辯論時期。在第四次辯論還不夠充分時,又出現了“非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倡議”,以尋求理論研究上的突破。這一倡議使國際關系理論研究有了新的動力,得到很多西方和非西方學者的響應。中國似乎成為非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倡議最主要的響應者和推動者。如果說傳統主義與科學行為主義之爭是英國與美國之爭,那么圍繞非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倡議展開的爭論已演變為中國與美國之爭,也可以說是國際關系研究的文化視角之爭。2018年4月,外交學院主辦了“全球國際關系和非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國際學術研討會,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全球國際關系和國際關系理論”“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學派”和“非西方國際關系理論”,這次會議呈現“百花齊放”的局面。會議倡議避免“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視角”,應該“邁向全球國際關系”,“完成理論研究的時空跨越”,倡導“不同知識體系間的良性互動與對話”以及“地區主義理論之間合作與對話”。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研究正是在倡導中國學派這一觀念的影響下,出現了“天下體系理論”“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道義現實主義”“全球國際政治學”“進化理論”和“共生體系理論”等不同的理論研究倡議。目前已有一些學者關注到跨文化融合的研究,并據此路徑產生了一些重要學術理論成果,這些理論成果也可以被稱作“交互格義理論”,(6)秦亞青:《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進步與問題》,《世界經濟與政治》2008年第11期。如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和道義現實主義。秦亞青的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就是中國傳統的關系文化和西方建構主義的理論范式相結合的理論建構成果。他認為,“如果說西方自啟蒙以來三百余年的一個核心理念是‘理性’(rationality),那么中國傳統思想中的一個核心理念就是‘關系性’(relationality)。將這個中國元素概念化,以這個重要概念為核心,并與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立論方式相結合”,可以“設計一種國際關系的過程建構主義理論”。(7)秦亞青:《關系本位與過程建構:將中國理念植入國際關系理論》,《中國社會科學》2009年第3期。文明與文化“在一個和諧的過程中互動,逐漸融合,生成新的合題。共同進化可以也必然在不預設同質化的條件下產生,在不同生命體或是文化體保持原有特征的情況下形成新的生命合體。在這個意義上,關系理論是在多樣與多元的世界中理解國際政治的一種新的世界觀”。(8)秦亞青:《國際政治的關系理論》,《世界經濟與政治》2015年第2期。他以自動力的關系本位思想和認識元關系的中庸辯證法為基礎提出的“過程建構主義”或“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9)Yaqing Qin, A Relational Theory of World Polit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8, pp.107-237.對學界通過文化融合路徑研究國際關系具有重要的思想啟迪作用。閻學通和張峰也是關注到跨文化融合研究的學者,他們將中國古代的道義思想與西方現實主義理論相結合,提出了道義現實主義。(10)Feng Zhang, “The Tsinghua Approach and the Inception of Chinese Theories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Vol.5, No.1, 2012.閻學通將國家分為“主導國、崛起國、地區大國、小國”,將國家的政治領導力分為“無為、守成、進取和爭斗”,并據此深入研究了道義現實主義理論,將其稱為新古典現實主義。(11)閻學通:《道義現實主義的國際關系理論》,《國際問題研究》2014年第5期。他認為政府領導力才是大國崛起和衰落的關鍵,(12)Yan Xuetong, Leadership and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9, p.24.提出了“一個政治領導集體既可興邦,也可誤國”的重要觀點,建議中國總結歷史經驗教訓走講道義崛起道路。(13)閻學通:《政治領導與大國崛起安全》,《國際安全研究》2016年第4期。阿查亞(Amitav Acharya)提出了建立在多元文化基礎上的“全球國際關系學”概念,倡導國際關系理論研究“多元論的普遍主義”。(14)[加]阿米塔·阿查亞、董賀:《全球國際關系學與國際關系理論的中國學派:兩者是否兼容》,《世界經濟與政治》2015年第2期。
總體來看,國際關系理論研究依然處于西方范式思維的窠臼之中,一些非西方理論也受到了范式思維的很大影響。由于“任何社會科學理論都具有自身的局限”,(15)秦亞青:《文化與國際關系理論創新——基于理性和關系性的比較研究》,《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19年第4期。因此,國際關系理論研究需要有開放性和文化包容性,需要反映不同文化體之間的融合實踐以及國際政治現實。全球化背景下,人類關系日益緊密,文化融合路徑是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新嘗試,運用文化融合視角分析國際關系將得出不同的結論。
任何“一種文化體系必須具有最低程度的內聚力”,(16)Clifford Geertz,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Basic Books, 1973, p.17.這是一種弱制度化的社會秩序,并與文化實踐相互建構。(17)[美]彼得·J.卡贊斯坦主編:《世界政治中的文明:多元多維的視角》,秦亞青、魏玲、劉偉華、王振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7頁。正是這種不同的文化內聚力導致不同文化體理解社會的方式有別,不同的文化體也因此創造不同的歷史。因此,用不同的文化視角理解國際社會將獲得不同的詮釋結果,運用文化融合視角理解世界,將會發現一個全新的世界。事實上,人類文化就是多文化融合的結果,而且這種融合就是文化共存共生的實踐過程。“儒家思想是儒、釋、道三教合流的產物”,“基督教是古希臘世俗文化、猶太教宗教文化、古羅馬政治文化相結合的結果”,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本身“就是一種融合與滲透”,(18)董小川:《儒家文化與美國基督新教文化》,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3頁。朝鮮、越南和日本的本土文化與中國儒家文化是共存共生的,(19)[美]彼得·J.卡贊斯坦主編:《世界政治中的文明:多元多維的視角》,秦亞青、魏玲、劉偉華、王振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17頁。世界甚至出現了“儒家式的基督徒”“儒家式的伊斯蘭教徒”。(20)杜維明:《文明的沖突與對話》,湖南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9頁。人類歷史就是不同地域性文化不斷融合、進化和擴展的歷史。有兩種文化行為方式是極端的,即文化帝國主義和文化本土主義。正確的方式應該是文化交往實踐平衡(balance of practices)的混合方式:多元接觸與融合。(21)[美]彼得·J.卡贊斯坦主編:《世界政治中的文明:多元多維的視角》,秦亞青、魏玲、劉偉華、王振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2頁。近代以來,由于西方的對外擴張,西方文化與世界不同地域的文化逐漸相互碰撞和交融,今天的世界文化和人類文化狀態正是在這一過程中不斷發展形成的。人類也因為學習而推進了文化的發展、融合和進化,并不斷增強了其適應力。(22)Robert Boyd and Peter J.Richerson, The Origin and Evolution of Cultur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p.35.在全球化進程不斷深化以及不同文化接觸、交流和交融不斷深入的背景下,文化的沖突和融合早已成為一種必然現象和發展趨勢,盡管這一過程極其漫長并充滿不確定性。依賴國家之間共同規范、規則和認同的國際社會也有可能進化成依賴個人之間共同規范、規則和認同的世界社會。(23)Barry Buzan, “ From International System to International Society: Structural Realism and Regime Theory Meet the English School ”,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47, No.3, 1993.社會科學理論界也將因此不斷涌現出多文化融合形成的理論。文化融合分析方法關注不同文化影響因素的關聯性和不同文化機制的互動及其造成的影響。筆者試圖運用中國關系感性思維文化和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的融合視角,提出理解當今國際政治的一種方法——關系理性主義。
西方有邏輯理性文化傳統,邏輯理性始終主宰著西方的思維和實踐。從古希臘時期的自然理性文化,到中世紀時期的上帝理性文化,再到近代的科學理性文化,西方建構了形而上的邏輯理性思維模式。亞里士多德認為“人是理性動物”,笛卡爾提出“我思故我在”,黑格爾強調“理性概念”,邏輯理性始終是西方思維的主線。邏輯理性思維強調理性是知識的來源和認識世界的確定性原則,認為知識“在原理、概念和法則里面,而非察覺個別的物體”。(24)張東蓀:《認識論》,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3頁。由于感性的不確定性,知識只能在理性中尋找,實在和確定性要在理性中追尋,無論是通過物質主義、觀念主義,還是實踐路徑。人類認識世界,需要通過邏輯理性分析推理和判斷來獲得事物的確定性和精確性,就是要依理而斷和追根求源。“完全確定性的尋求只能在純認知活動中得以實現”,(25)[美]杜威:《確定性的尋求:關于知行關系的研究》,傅統先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5頁。“理性主義者專注于確定性”。(26)[英]邁克爾·歐克肖特:《政治中的理性主義》,張汝倫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11頁。邏輯理性思維方法可以擺脫激情和偏見。(27)徐大同、高建主編:《西方政治思想史》(第三卷),天津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15頁。理性主義依賴于“理論解釋的自洽性”和“建構理論的確定性,實際上這是不正確的”。(28)[美]彼得·J.卡贊斯坦主編:《世界政治中的文明:多元多維的視角》,秦亞青、魏玲、劉偉華、王振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6頁。況且,“完全的理性思維過程不保證一定可以獲得真實結論”。(29)[美]雷德·海斯蒂、羅賓·道斯:《不確定世界的理性選擇——判斷與決策心理學》,謝曉非、李紓等譯,人民郵電出版社2016年版,第191頁。
中國有關系感性文化傳統,關系感性占據中國思維的高地,強調內在的感覺、感悟、悟性,可以說中國文化感性思維有余,理性思維不足。從孔子的“仁義禮”,到孟子的“仁義禮智”,再到董仲舒的“仁義禮智信”,都是生活感性的產物。“仁義禮智信”已成為中國關系感性思維文化的核心觀念,是中國長期以來處理社會關系的道德準則和行為規范。但是關系感性思維文化有很強的主觀色彩,對事物的認識和判斷強調有感而發和一分為二,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
受到兩種不同的思維文化方式的影響,中西方形成了兩種不同的治理觀念:關系感性治理和邏輯理性治理。關系感性治理強調精神“內治”和“內修”。“仁義禮智信”是中國,很大程度上也是東亞的道德準則和行為規范,是關系感性思維文化的產物,是以“人之初,性本善”為假設來分析和判斷人類社會的。因此,關系感性治理強調通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等“內修方式”來建立穩定的社會秩序。(30)《大學》,載《四庫全書》(第一卷),錢莊書局2013年版,第3頁。由于人性本善,“仁義禮智信”等善行可以通過這種“內修方式”實現。邏輯理性治理強調理性計算的“外治方式”。推理判斷是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的產物,是以“人性本惡”為假設來分析和判斷人類社會的,因此,邏輯理性思維主張通過法律制度等“外治方式”來建立穩定的社會秩序。由于人性本惡,抑制非“仁義禮智信”等惡行,只有通過“外治方式”才能達成。“內修”具有不確定性和模糊性,而“外治”具有相對的確定性和精確性。中國出現了強調“內修”的“仁義禮智信”治理方式,西方則出現了強調“外治”的非“仁義禮智信”式治理方式——權力制衡和契約規范。
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與中國關系感性思維文化的融合,需要契約仁愛觀與道德仁愛觀、契約規范觀與禮儀秩序觀、契約義利觀與道德義利觀、非此即彼的清晰思維與亦此亦彼的模糊思維、他律誠信文化與自律誠信文化有機結合起來,這從根本上來講是西方的確定性和清晰性思維文化與中國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思維文化的融合。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追求的是確定性的學問,具有外在的功利主義傾向,追求物質利益,而這種物質利益是可以而且需要用契約等外力進行強制劃分的。中國關系感性思維追求的是關于“心”的不確定性學問,因為,對自己的內心無須確實。(31)馮友蘭:《馮友蘭選集》,吉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318頁。“中國的世界觀最終落實到人的‘心’,因此,內修,以及對自己的心的教養,成為和諧人與人關系的根本,也因之成為社會和天下秩序的根本。”(32)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0頁。確定性和清晰性是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的核心,不確定性和模糊性是東方關系感性思維文化的核心。從社會治理的角度來看,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強調“外治”“剛性治理”和角色之間的平等關系,中國關系感性思維文化強調“內修”“柔性治理”和角色之間的親疏差序等級關系。基于兩種思維的理論研究會分別導致固化的普世邏輯和動態的偶然性因果機制。(33)Victoria Tin-bor Hui, War and State Formation in Ancient China and Early Modern Europ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5, pp.7-10.實際上柔性的禮治體系和剛性的法治體系有可能融合和相互補充,(34)宣興章:《國際關系是關系:對存在的反思與重構》,《世界經濟與政治》2009年第1期。東方傳統和西方傳統是可以結合的。(35)[比]伊·普里戈金、[法]伊·斯唐熱:《從混沌到有序:人與自然的新對話》,曾慶宏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第57頁。
如果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與東方關系感性思維文化融合在一起,就會出現理性和感性中和的關系理性主義思維,或理性關系主義思維。關系理性主義是關系感性思維文化與邏輯理性思維文化的融合與折中,即邏輯理性判斷中含有關系感性,關系感性判斷中有邏輯理性內涵,既不是單純的邏輯理性,也不是單純的關系感性。(見圖1)如新型國際關系理念是融合關系感性思維和邏輯理性思維的一種新思維,“在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突破了傳統國際關系理論的局限”,“從價值、理論、實踐和目標四個方面”實現了對傳統國際關系理論的“歷史性超越”。(36)胡鍵:《新型國際關系對傳統國際關系的歷史性超越》,《歐洲研究》2018年第2期。由于邏輯理性思維的確定性和精確性以及關系感性思維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邏輯理性思維文化與關系感性思維文化的融合也可以說是思維的確定性和不確定性、精確性和模糊性的融合。關系理性主義強調人類認識事物的確定性和不確定性、精確性和模糊性相互補充,是一種混合的新思維方式。如果運用關系感性思維文化與邏輯理性思維文化融合的方法來分析和理解世界,世界將呈現完全不同的畫面。從社會治理層面來看,兩種思維文化的融合將促進“外治”與“內修”、“剛性治理”與“柔性治理”以及角色之間的平等關系與親疏差序等級關系之間的平衡,這也是固化的普世邏輯和動態的偶然性因果機制之間的平衡。認識當今人類社會也許更需要折中的混合思維方式,即認知上的中庸之道。

圖1 關系理性主義
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背景下,國際關系研究形成了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三大主流理論,運用三大理論解釋世界,得出的結論是關于權力、制度和身份文化的理性選擇邏輯。權力、制度和身份具有確定性和清晰性思維特征,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和康德文化都是確定性的社會狀態:敵對、競爭與和平。中國關系感性思維文化運用關系概念來觀察和理解世界。中國文化的關系概念是指行為主體之間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社會秩序狀態,包含三個層次:關系的表層是橫向互動和縱向流變,中層是以血緣為基礎的親疏差序等級關系和以互存互需互補為基礎的共生關系,內層是義利關系,依靠德治,即通過“仁義禮智信”來協調和維持。(37)劉勝湘:《中國學派還是美國范式——世界政治的關系理論研究》,《社會科學》2020年第11期。關系感性思維文化以天下主義和共生關系詮釋國際社會,提出了和諧世界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未來世界設想,其核心是強調社會的仁德治理。這些都是有些模糊和不太確定的未來世界社會狀態,是一種實踐性社會框架。中西方兩種思維文化的融合會生成關系理性主義。關系理性主義具有解釋社會事務的確定性和不確定性,以及強調世界治理的外治和內修、“剛性約束”與“柔性約束”以及角色之間的平等關系與親疏差序等級關系之間的平衡等多個層面特征。關系理性主義的兩角解釋方法包括天下現實主義和共生現實主義、天下制度主義和共生制度主義以及天下建構主義和共生建構主義。
天下現實主義,或現實天下主義是西方現實主義的權力觀與中國天下主義體系觀的融合。現實主義的權力觀從民族國家的視角觀察世界,以民族國家為分析單位去理解世界,即國家要獲取權力、維持權力和顯示權力。“無論國際政治的終極目標是什么,權力總是它的直接目標”,爭取權力的斗爭“不受時間和空間的環境的影響”。(38)[美]漢斯·摩根索:《國家間的政治:權力斗爭與和平》,許昕、郝望、李保平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4、56頁。因此,民族國家之間的關系就是具有確定性的權力制衡關系,要么是均勢,要么是霸權。如果將權力劃分為硬權力和軟權力,現實主義首先要獲取的是硬權力,獲取方式主要是威懾和武力等剛性手段。而天下主義體系觀是從天下視角去理解世界,即胸懷天下、放眼世界,“思想至大無邊”,“天下至大無邊”,“天下無外”。(39)趙汀陽:《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9頁。天下體系是一個萬眾歸心的親疏差序等級社會,“沒有不可兼容的他者,沒有不共戴天的異教徒,沒有不可化解的絕對敵人”。(40)趙汀陽:《天下體系的一個簡要表述》,《世界經濟與政治》2008年第10期。國家在天下主義的視野里就變得并不那么重要,甚至可以沒有國家觀念。國家要獲取的主要是天下威望和尊嚴。(41)David C.Kang, China Rising: Peace, Power and Order in East Asia,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7, p.43.獲取“天下者”,要“明明德”,只有通過“正心、誠意、修身”等內修的方式,做到有“仁德、義舉、禮儀、智慧和誠信”,然后才能“治國、平天下”,進而才能做到“有容乃大”。與現實主義剛好相反,天下主義首先要獲取的是軟權力,獲取方式主要是“仁義禮智信”等柔性手段。因此現實主義的實踐是國家之間的權力爭奪,本質上屬國家主義,世界是在國家主義的指導下形成的,而國家主義具有排他性。以國家主義為指導,國家甚至整個世界都易陷入混亂無序的狀態,并陷入“沖突—和平—沖突”的死亡循環怪圈。如在西方國家主義的擴張中,一些地區或被消滅,或被西化,成為西式國家主義的犧牲品。天下主義強調天下體系下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本質上屬世界主義,具有文化兼容性。以世界主義為指導,世界將以和諧為本,個人、家庭、國家以及整個世界都會被納入一統天下的軌道,并在“和諧-沖突-和諧”的循環中得以共生和發展。在天下主義的實踐中,國家和地區不是被殖民,而是歸化,如朝貢體系中,沒有中國與外國之分,只有天朝和屬國之說,天朝一統天下。因此,天朝與萬邦之間的關系就是道與萬物之間的關系,即“道生萬物”。在天下體系中,文化各方的均勢和平衡發揮著重要作用。(42)Yongjin Zhang and Barry Buzan, “The Tributary System as International Society in Theory and Practice”, The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Vol.5, No.1, 2012.如果說現實主義的權力觀強調的是國家權力的大小分布關系,那么天下主義體系觀強調的是不同群體之間的親疏差序等級關系。
用天下現實主義分析世界就是要達到權力觀念與天下觀念的平衡,即國家體系與天下體系的平衡,或國家主義與世界主義的平衡。如在東亞地區就是以美國為首的現實主義和以中國為首的天下主義之間的較量。美國在東亞地區建立了美日、美韓、美菲等軍事同盟關系,并利用朝鮮問題、臺灣問題、南海問題等制衡中國,導致東亞地區呈現清晰的權力大小分布格局與制衡態勢;中國則提出戰略伙伴關系、東亞命運共同體等天下理念來處理東亞國際關系,這是明顯的親疏差序等級關系布局。是現實主義獲勝天下主義失敗,還是天下主義獲勝現實主義失敗,現在還不得而知。較量的最后可能并不是我們隨意想象的結果,而是很有可能孕育出一種新的東亞體系,即在天下現實主義思維引導下的東亞天下權力體系。從這個意義來講,未來的東亞既不是純現實主義的東亞,也不是純天下主義的東亞,而是天下主義與現實主義結合的東亞,即天下現實主義的東亞。未來的世界既不是純現實主義的世界,也不是純天下主義的世界,而是天下主義與現實主義結合的世界,即天下現實主義的世界。
在天下權力體系下,國家既要獲取硬權力,也要獲取軟權力,獲取利益的方式是軟硬結合。國際社會的治理方式將是“外治”和“內修”、“剛性治理”與“柔性治理”的結合,角色之間的平等關系與親疏差序等級關系相交織是未來世界秩序的重要特征。如東盟“10+”機制已開始孕育天下現實主義思維,其治理方式初步具有天下現實主義思維的特征。由于東盟“10+”機制不具有強制性約束力,其存續依賴于各角色內修式的自愿、自律和舒適感,相互之間爭端的處理就需要通過現實主義制衡及其協調方式,更需要彼此相互包容,尤其是大國相互包容。目前來看,在東盟“10+”治理機制中,中國、日本、韓國、美國等都愿意由東盟牽頭處理東亞事務,這正是現實主義融入了天下主義,即天下現實主義。從這個意義來講,無論未來美國是否退出東亞,東亞都將形成天下現實主義體系狀態,這實際上是國家主義和世界主義融合與折中的結果,即國家主義和世界主義都不可能退出東亞,兩者平衡會生成一種新的東亞天下現實主義體系。
共生現實主義,或現實共生主義既強調共生關系,也強調權力政治,由共生理論與現實主義交織、融合生成。共生理論強調共生。共生是“共同生存”的和諧狀態,是行為體在相互依賴基礎上形成的“互惠共生”狀態,(43)胡守鈞:《走向共生》,上海文化出版社2002年版,第33-35頁。是一種具有互斥互補性和競爭合作性的斗爭妥協過程。(44)參見胡守鈞《社會共生論》,《湖北社會科學》2000年第3期;馬小茹《“共生理念”的提出及其概念界定》,《經濟研究導刊》2011年第4期。共生是人的一種天性,人是共生性動物。任何角色共生則生,孤生則亡,即“孤陰不生,孤陽不長”。共生關系也是一種親疏差序等級關系,其維持依賴于“仁義禮智信”等內修式的柔性德治和自我約束,即有德則生、則立、則興,無德則衰、則倒、則亡。在國際政治中,共生關系是國家在競爭妥協互動中的相互依存關系,進而形成國家間的互惠互利和共贏關系。而在現實主義看來,國家間關系的維持依賴于國家之間的權力制約關系,這是一種國家間關系平等的外力式剛性制衡關系,即有權則生、則立、則興,無權則衰、則倒、則亡。
從共生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在國際政治中,國家追逐權力要以維持共生關系為基本準則,必須實現共生關系與權力關系的融合。如果國家只顧追求權力,忽視彼此共生的重要性,其結果會是國家在追逐權力的過程中不顧弱勢國家和地區的生存狀態,動用一切手段獲得對其他國家和地區的控制權,甚至吞并其他國家和地區。近代西方國家的對外擴張就是西方強勢國家運用武力手段等打開了弱勢國家和地區的大門,弱勢國家和地區在這一過程中處于被殖民、被侵略的境地。當時西方國家只顧追逐權力和財富,完全不顧及被殖民、被侵略地區的生存狀態,最后的結果是忽視共生關系的殖民主義徹底退出歷史舞臺。而共生現實主義要求國家在追求權力的同時,也要顧及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生存狀態,追逐權力需要有所節制,權力需要為共生關系服務,并為共生關系所約束。一心追逐權力的國家會挑起和發動戰爭,在這一過程中最終甚至會失去既有地位,直至消失。特朗普政府一味追求“美國優先”就是忽視了世界共生關系,美國離霸權的衰落已不遠了。
根據共生現實主義的邏輯,未來的世界將是共生關系與權力政治彼此約束、相互交織和融合的世界,是協調式共生的世界。共生關系的維持既需要國家的自我約束,也需要國家間的權力制衡,從而形成內修和外治相結合的共生現實主義社會狀態。如果成員忽視自我修德而背離共生邏輯,共同體將會土崩瓦解。如一戰結束前的協約國與同盟國、二戰結束前的同盟國和軸心國以及冷戰時期的北約和華約等軍事組織的內部關系,就是共生性權力關系。由于這些集團組織的內部成員忽視了“自我內修和德治”,其瓦解也就在所難免。
天下制度主義,或制度天下主義是天下主義和制度主義的融合,是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在制度主義的約束下,國家之間的關系是規則關系,國家需要按照制度規則辦事,國家對彼此的行為有遵守規則的預期,即國家會在制度規則的指導下運行。(45)[美]彼得·J.卡贊斯坦、羅伯特·基歐漢、斯蒂芬·克拉斯納編:《世界政治理論的探索與爭鳴》,秦亞青、蘇長和、門洪華、魏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21頁。然而國際制度依然存在不少問題:一是制度規則并不能治理好國家之間的所有事務,包括制度之內和制度之外的事務;二是既有制度規則可能對某些國家有利,尤其有利于規則主導國,而規則適應國則處于不利位置;三是制度規則會在實踐中產生新問題,必須隨著制度實踐的變化而變化。所有這些問題的解決需要規則主導國與規則適應國之間的關系平衡,而天下主義和制度主義融合生成的天下制度主義恰好可以作為指導。
解決規則沖突問題的過程實際上是規則主導國與規則適應國之間的互動關系進程。處于不利位置的規則適應國要修正既有規則就需要取得規則主導國的同意和認可,雙方需要通過談判和協商的方式達成彼此可以接受的新規則。注重軟權力和關系過程的天下主義可以對此提供一個較好的解決路徑,即在規則的調整過渡期通過談判維持既有規則框架下的互動關系過程,經過一定互動性關系的發展彼此達成默契,最后完成新協議。在這一過程中,規則主導國應具有容納規則適應國發展和興起的天下胸懷,實施“仁義禮智信”的懷柔政策,并接受新規則在一定程度上滿足新興國家的發展需求,新興國家也要考慮規則主導國的困難,接受規則主導國的規則訴求并適度抑制自身的過快發展欲望,這正是天下制度主義的發展路徑。2020年1月16日,在中美建交41周年之際,中美之間達成的第一階段貿易協議正反映了以規則為基礎的關切彼此和互諒互讓進程。
一些國家利用國際制度的漏洞違反制度規則,甚至為了擺脫制度的約束而退出國際制度或威脅退出國際制度,如朝鮮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和美國威脅退出WTO機制,可以運用天下制度主義對這些現象進行解釋。朝鮮從1985年成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成員到2003年退出該條約,與中美朝三邊關系,尤其是美朝關系的變化密切相關。在克林頓政府時期,朝鮮基本遵守了《不擴散核武器條約》。雖然朝鮮于1993年3月宣布退出該條約后曾長期處于暫停退出狀態,但并未實質性退出,這跟當時的美朝關系相對緩和有關,可以說是美國對朝鮮的包容和美朝關系緩和使朝鮮留在“約內”。“9·11”事件后,小布什總統將朝鮮列為“邪惡軸心國”,隨后將朝鮮確定為“核打擊對象國”,這直接導致朝鮮正式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如果美國能像中國一樣胸懷天下、胸懷朝鮮,朝鮮完全有可能還留在“約內”。今后朝鮮能否重返《不擴散核武器條約》,關鍵在于美朝關系能否得以恢復,以及美國是否有容下朝鮮的胸懷。而在WTO機制內,一些國家并沒有完全遵守WTO規則,這也是WTO設立貿易爭端解決機制的原因。美國甚至還曾威脅退出WTO。目前來看,WTO能否維持要看美國如何處理與其他貿易伙伴的關系,以及其他貿易伙伴如何應對美國對WTO既有規則的挑戰,關鍵是既有規則的主導者——美國是否有容下其他貿易伙伴的胸懷,即各方除了遵守規則關系外,能否采取“仁義禮智信”的天下主義方式,做到互諒互讓,從而建立起“相互尊重、公平正義、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
實際上天下主義和制度主義是可以融合生成天下制度主義的,天下主義可以吸收制度主義因素,制度主義可以吸收天下主義因素。這一融合結果是制度規則多一點,還是天下關系多一點,在不同實踐中會有所不同。如中國擁有根深蒂固的天下觀念,同時也接受了制度主義,美國有根深蒂固的契約觀念,但也逐漸重視天下關系主義因素。美國所謂的“仁慈霸權”(benign hegemony)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的是美國的天下關系主義情懷,盡管是弱天下關系主義。可見,與規則無處不在一樣,“關系是無處不在的”,“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46)秦亞青:《文化與國際關系理論創新——基于理性和關系性的比較研究》,《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19年第4期。天下體系與條約體系是可以互容的。(47)[美]彼得·J.卡贊斯坦主編:《世界政治中的文明:多元多維的視角》,秦亞青、魏玲、劉偉華、王振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24頁。
共生制度主義是共生理論和制度主義的融合,是在共生關系和制度規則之間找到平衡狀態。共生突出了“共”的社會性本質,而“生”是“共”的結果,是在“共”的基礎上達到“生”的狀態,“天地之大德曰生”。(48)曾凡朝譯注:《周易》,崇文書局2015年版,第333頁。因此,“共”與“生”并非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共生思維能改變你死我活的舊有零和博弈模式,實現既要“共”又要“生”的共贏。中國傳統的太極文化就是共生文化,陰陽魚形太極圖是對太極文化的形象刻畫,整個圓形圖是太極,圓圈中一白一黑似兩條魚互相環抱,“白魚代表陽,黑魚代表陰”,“這表示‘易有太極,是生兩儀’”。(49)章偉文:《“太極圖”的文化內涵》,《中國宗教》2003年第7期。這就是中國強調的陰陽對偶關系,認識這種關系需要立足于中國的中庸辯證法,這種關系強調在“致中和”的過程中達到和諧狀態,而不是西方式的“二元對立”關系。中庸辯證法強調陰陽雙方的互動互補互生,認為陰陽實質是和諧的表象競爭,二者相輔相成,(50)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77-79頁。即“萬物負陰而抱陽,充氣以為和”。(51)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225頁。共生關系在融合制度因素后會出現共生關系與制度關系的互補與融合,世界將逐漸生成共生制度主義社會狀態。
在國際社會,共生關系是各類國際關系行為體在競爭妥協互動中相互依存,從而形成行為體之間的互利互惠共贏狀態,制度關系是國際關系行為體之間的契約關系。共生關系和制度關系可以相互補充和相互制約,彼此共存共生。國際制度和規則必須以共生關系為前提,當制度和規則不能保證國家共生時,制度會變成可怕的制度,規則會成為可恨的規則。當制度和規則違反人性和道德時,共生關系就會發揮制衡作用,約束不公平制度和規則的運行,這時需要對制度進行改革,或者用通人性、講道德的方法解決,以恢復國際社會的基本共生關系。既缺乏共生又不進行改革是國際聯盟最終解體的主要原因。遵守制度和規則是國際社會的底線,國際社會的法治體現的是最基本的國際制度性共生關系,這可以解釋中美兩國圍繞WTO規則和貿易秩序的爭論。WTO規則應是解決中美之間貿易分歧的基本方式,當中美發生貿易分歧時,兩國應該以WTO機制為基礎。在還沒有達成解決分歧的最后協議之前,兩國可以運用照顧對方關切的“通人性”“合情理”“互諒互讓”的共生性協商方式嘗試解決分歧。在中美達成協議后,新的協議和WTO機制就成為兩國貿易關系發展的依據,從而實現契約性共生,或制度性共生,這體現的是共生制度主義的邏輯。
天下建構主義是天下主義和建構主義的融合。建構主義強調文化的重要性,認為文化建構身份,身份決定需求和利益,因此,國際社會文化,或體系文化決定了國際社會的利益分布。建構主義認為國際社會有三種無政府文化,即霍布斯文化、康德文化和洛克文化。國際社會處于什么狀態取決于文化因素,沖突狀態是霍布斯文化建構的,和平狀態是康德文化建構的,競爭狀態是洛克文化建構的。按照天下建構主義的觀點,天下文化體系是可以建構出來的,國際社會可以建構霍布斯文化、康德文化和洛克文化,當然也可以建構天下體系文化。在天下體系文化的培育下,人從一出生開始就接受心懷天下的文化教育,做人要“正心、誠意、修身、齊家”,要有“治國、平天下”的天下胸懷,即要胸懷大志——“不成良相,便成良醫”,做人和治國要通過內修“仁義禮智信”達成目標。
在天下建構主義的視野下,國家要有天下主義的包容情懷,要放眼世界,要有謀求建立大同世界、和諧世界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人類目標。大同世界、和諧世界和人類命運共同體可以通過文化建構生成,如東亞命運共同體就可以通過文化路徑建構。當前東亞地區有幾種不同的文化并存:霍布斯叢林文化、康德和平文化、洛克競爭文化和儒家天下文化。隨著中國的崛起,儒家天下文化的影響在逐漸增強,因此,儒家天下文化與霍布斯叢林文化、康德和平文化、洛克競爭文化就有可能彼此吸收、融合,從而建構出一種新文化。未來東亞地區會建構出什么樣的地區文化取決于不同文化的吸收和融合進程。如果東亞地區不同角色能胸懷“東亞和平與發展大志”和“東亞幸福”,而不是只顧一己之私,東亞命運共同體文化有可能在這一多文化交織、吸收的進程中融合形成。事實上,東亞地區正處于多元文化融合的進程之中。日本、韓國本身就是東西方文化融合的典型國家,東盟 10國和中國也融合了很多西方文化,“一國兩制”就是文化融合的產物。如此發展下去,未來東亞地區將建構形成不同于歐洲的新東亞文化,即一種多文化并存融合的新文化。
共生建構主義是共生理論和建構主義的融合,其基本觀點有三:第一,社會建構和共生是人類社會生存兩個不能分割的統一體。社會建構是人類共生社會形成的方式和路徑,需要以人類共生為前提;人類共生是社會存在的方式和人類目標,需要通過社會建構才能實現,進而可以實現人類共同發展和共同富裕,達到人類社會共享與共贏的目的。第二,國際社會有不同的人類生存文化,共生建構主義主張抑制和消除反人類進步的吞噬文化、腐生文化、寄生文化等,建構生成人類共生文化,這是一個優勝劣汰的進化過程。在共生建構主義看來,個人、企業、國家、地區組織和全球組織是推動共生文化形成的基本角色,這一基本過程是:在優先培育個體和單元共生文化觀念的基礎上,一個單元內部,包括家庭、企業、民族、國家、國際組織等不同群體內部將逐漸形成共生文化;初生的共生文化成熟后開始從單元內部擴展到單元外部區域,形成共生文化外溢和輻射狀態,直至最后建構生成全人類共生文化。第三,人類共生的核心是文化共生,只有形成文化共生,人類才能實現真正的共生。所謂文化共生就是文化之間的相互包容、相互吸收、相互融合,并在這一過程中建構生成一種新的人類生存文化。無論是東方文化、西方文化、伊斯蘭文化,還是其他文化,在共生建構主義的視角下都可以建構生成一種新的全球文化或地球文明,而不是巴里·布贊(Barry Buzan)認為的那樣,“只要不是同質文化就無法相互融入”,(52)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4頁。不同質的文化也可以融合,這是一種思維和觀念的改變。如在國家層面上,日本、韓國和中國等已經不同程度地建構生成東西方文化融合共生的新文化;在地區層面上,東亞地區正處于東西方文化融合的進程中,融合東西方文化的共生文化正在建構之中。中國、日本和韓國對新冠疫情的處理明顯優于歐美國家,這跟三國更加注重自我約束和關切彼此共生行為的共生建構主義有密切關系。在全球層面上,全球性的人類共生文化正在建構之中,聯合國、WTO、氣候協定、人類命運共同體等都是人類共生觀念建構的產物,并與人類共生文化相互建構。
西方邏輯理性文化和中國關系感性文化都需要吸收新的能量,中西方文化融合將為西方文化和東方文化的發展提供新的動力,兩種文化將會因融合而煥發生機,從而生成關系理性主義的新文化。國家在追求權力的同時也允許其他國家擁有一定的權力,在追求利益時也允許其他國家追求自身合法利益,在確定自己身份時也允許其他國家尋求自己的合適身份,這是關系和理性的融合,即關系理性主義。關系理性主義將成為今后影響東亞地區和世界的新國際關系文化,為新型國際關系的形成奠定思想基礎。這一文化中是理性多一點還是關系多一點并沒有那么重要,關鍵是如何實現兩者的平衡。無論是天下現實主義和共生現實主義、天下制度主義和共生制度主義,還是天下建構主義和共生建構主義,都不是最重要的,尋找這些變量之間的平衡點才是國際關系研究的重中之重,也是研究國家對外戰略的重中之重。
天下現實主義和共生現實主義忽視了制度變量,天下制度主義和共生制度主義忽視了權力變量,天下建構主義和共生建構主義則忽視了權力變量和制度變量,這一理論困境需要通過關系理性主義的三角解釋模型來解決。關系理性主義三角解釋方法包括天下制度現實主義、天下現實建構主義、天下制度建構主義、共生制度現實主義、共生現實建構主義、共生制度建構主義以及天下共生現實主義、天下共生制度主義和天下共生建構主義。
天下制度現實主義是現實主義、制度主義與天下主義之間的融合,是權力、制度與天下觀念之間平衡的產物。權力和制度的融合形成制度現實主義,或稱自由現實主義。無論是現實主義還是制度主義都無法準確解釋當今國際關系的新現象,即使是制度現實主義也解釋不了當今國際社會的一些新現象,如中國融入國際體系的實踐。中國是一個具有世界情懷的國家,從來不獨享發展成果,即使在非常困難的時候,中國也不忘與世界共享。從世界大同到共產主義,再到和諧世界,中國提出了未來世界的美好愿景。今天中國又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設想,還提出了與世界共商、共建、共享,最終實現共贏的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基本路徑之一——“一帶一路”倡議,這正是因為中國具有世界情懷。當中國將自己的世界情懷帶入世界的時候,中國的世界情懷就與西方情懷、美國情懷產生了分歧和矛盾。中國的世界情懷是懷柔天下,是以天下主義思維來理解世界和適應世界,試圖建立一個未來圖景還不太清晰的和諧世界,并強調這是一個“知行合一”的實踐過程。西方情懷是塑造世界,是以權力和制度來理解世界和改變世界,試圖構建一個確定性的自由世界。懷柔天下和塑造世界之間的共同之處是兩者都謀求建立一個理想世界,兩者的區別在于改造世界的方式和建立的世界秩序狀態。制度現實主義主張通過外治式的權力制衡和制度構建自由世界,天下主義主張通過內修式的德治構建和諧世界,而天下制度現實主義主張通過實力、制度和德治建立自由的和諧世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可以吸收制度規則理念,從而構建既注重個人自由又注重整體共享,既注重內修和德治又注重外治和法治的和諧世界。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實踐中,中國主張“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文明交流”,“繼承和弘揚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強調“互商互諒的伙伴關系”,“以協商化分歧”。(53)習近平:《論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央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56-354頁。這其實包含了天下觀念、規則理念和現實主義思維,即人類命運共同體內含天下制度現實主義的基本觀點。從這個意義來講,人類命運共同體實踐也可以被稱作天下制度現實主義的實踐。
天下現實建構主義是現實主義、建構主義與天下主義之間的融合,謀求在權力變量、身份文化與天下觀念之間找到平衡狀態。天下現實建構主義認為,世界是建構親疏關系和權力差序等級體系的天下,如改革開放后的東亞地區成為天下現實建構主義的試驗場。冷戰結束以后,由于全球化的發展,世界真正進入多元文化時代,各種不同的文化相互碰撞,出現了所謂的“文明沖突”,東亞地區成為東西方文化沖突較為集中的地區。日本戰后的快速發展、四小龍的崛起和中國持續和平發展,使東亞地區的經濟與政治影響力逐漸提升。由于美國對中國的防范和制衡,東亞地區出現了美國主導的結盟體系與中國主導的伙伴關系體系的隱含對抗,但中國并沒有尋求在東亞地區挑戰美國的霸權,明確表示“中國既沒有想法也沒有能力挑戰美國的領導者地位”,(54)《中美經濟伙伴之路越走越寬廣——汪洋副總理在中美商業關系論壇上的主旨演講》,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網站,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ae/ai/201412/20141200840915.shtml, 2014-12-22。“中國一定會走出一條與傳統大國不同的發展道路”,“中國決不會重蹈國強必霸的覆轍”,“中國既不會成為美國,也不會挑戰美國,更不會取代美國”。(55)《機遇還是挑戰,伙伴還是對手?——王毅國務委員兼外長在美國對外關系委員會的演講》,新華網,http://www.xinhuanet.com//2018-09/29/c_1123504832.htm, 2018-09-29。東亞地區沒有一個“國家遵從制衡戰略”,(56)[美]魯德拉·希爾、彼得·J.卡贊斯坦:《超越范式:世界政治研究中的分析折中主義》,秦亞青、季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86頁。也沒有因彼此經濟相互依賴而出現正式的東亞制度,東亞區域化過程中的“制度化水平總是落后于實際的合作水平”。(57)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89頁。東盟地區論壇是非正式的柔性約束機制,自由主義、現實主義和自由現實主義都解釋不了東亞地區的新現象,現實建構主義也無法準確解釋中國持續發展給東亞地區帶來的變化,這是因為天下文化觀念影響了東亞地區,因此,只有在理性主義觀念中融入天下變量的天下現實建構主義才能夠對此提供較好解釋。東亞地區的天下式權力體系可以通過文化建構而成,關鍵在于主導今后東亞地區的政治文化是天下主義、現實建構主義,還是天下現實建構主義。現實建構主義主導下將形成國家間的權力追逐狀態,天下主義主導下將形成天下體系狀態,天下現實建構主義主導下將形成天下親疏關系和權力差序等級體系的建構狀態,這是東方式權力體系和西方式權力體系交融形成的,強調國際社會治理的內修和外治相交融與互補,是確定性的權力制衡和不確定性的國家內修混合生成的社會建構狀態。如東盟“從‘10+3’擴展到‘10+6’再擴展到‘10+8’,都表現出一種權力制衡的取向”,(58)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97頁。“東盟成員國在國際關系中采取自我約束與和平行為”,并希望大國達成勢力均衡。(59)[加]阿米塔·阿查亞:《建構安全共同體:東盟與地區秩序》,王正毅、馮懷信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53、260頁。東盟治理就是依賴東盟內部各國自律和東盟外部中美俄日等大國制衡相結合的治理方式。
天下制度建構主義是制度主義、建構主義與天下主義之間的融合,是在制度變量、身份文化與天下觀念之間找到平衡區域。天下制度建構主義可以解釋天下文化背景下制度文化的建構過程,認為制度文化可在天下文化背景下建構而成。在天下文化和制度文化間關系日益加深的背景下,一方面東方特有的天下觀念需要逐漸接受和融入制度規則,并逐漸建構制度主義文化;另一方面制度建構主義需要接受東方的天下觀念,從而實現兩種文化的合流與融通,即天下制度建構主義。天下制度建構主義是解釋中國融入國際體系實踐的合適理論。改革開放后,中國融入國際體系的程度越來越深,儒家的天下文化對世界的影響也逐漸加大,西方主導的國際制度文化受到中國主導的天下觀念文化沖擊,如國際環境氣候談判中強調“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就融入了懷柔天下的包容性文化元素。與此同時,中國的天下文化觀念也需要變革以適應國際形勢的發展,需要注入制度建構主義觀念,從而實現天下文化與制度建構主義的逐漸融合,這就是天下制度建構主義。中國越是融入國際體系,天下文化和制度文化的交融就越是緊密,也越容易推動形成人類共同文化,建構出真正的自由人的聯合體文化,如自由的和諧世界文化和共商、共建、共享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文化。這是強調確定性的制度規則治理——法治和強調不確定性的天下關系治理——德治相結合建構形成的新社會狀態。在這一社會狀態中,規范個體行為的制度治理和包容天下的關系治理彼此相互補充、相互影響、相互滲透和相互融合。如在2017年,“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再次寫入聯合國決議,包括非洲發展新伙伴關系的社會層面決議、聯合國安理會關于阿富汗問題的第2344號決議、聯合國人權理事會關于“經濟、社會、文化權利”決議和“糧食權”決議、“防止外空軍備競賽進一步切實措施”決議和“不首先在外空放置武器”決議等,(60)《“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再次寫入聯合國決議》,《人民日報》2017年11月3日。含有天下思維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與含有規則思維的聯合國實踐相結合,在聯合國的主導下,世界逐漸生成天下制度建構主義的社會狀態。
共生制度現實主義是制度主義、現實主義與共生理論的融合,是在權力、制度與共生關系之間找到平衡區域。權力以共生為前提,并需要制度約束;制度以共生為基礎,并通過權力構建。一旦失去共生關系,權力大廈就會傾塌;制度失去共生關系,就需要改革或重建。共生關系也需要通過權力行使和制度保障才有可能實現和持續。因此,權力、制度與共生三個變量是難以割裂的。在國內政治中,當財富逐漸集中于少數群體、財富差距不斷擴大時,多數群體將難以生存,這時國家內部各群體之間也逐漸失去了共生關系,國家會因此出現動蕩,這就是美國在新冠疫情下出現社會騷亂的主要原因。在國際政治中,國家之間也是一種共生關系。當某一國家的權力過大且不約束自己的行為時,國際社會就會陷入恐慌。如特朗普時期的美國隨意對外進行制裁、提高關稅,甚至利用無人機打擊特定政治人物,結果導致世界對美國的恐懼。當有國家試圖剝奪另外一些國家的基本生存權利并使這些國家生存出現危機時,國際社會就會出現動蕩,甚至有可能引發國家毀滅彼此的戰爭。如德、意、日的對外侵略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了抑制戰爭和維護國際秩序,國家之間通過協商確立制度以規范國家行為,維持國家的基本生存條件,《威斯特伐利亞合約》、國際聯盟和聯合國等正是在這一背景下誕生的,“止戰”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保障國家的基本生存權利。國際社會因此在客觀上出現了以生存為前提的國際制度約束和國家間彼此制衡的“雙約束并存”局面,即國際制度和國家共同對國家行為形成制約的共生性制度現實主義狀態,這是制度主義保護下的自由共生狀態,是共生理論、制度主義和現實主義彼此相互制約、相互滲透的一種社會狀態,也是理性治理和關系治理相融合的一種社會狀態。
共生現實建構主義是現實主義、建構主義與共生理論的融合,是在權力要素、身份文化與共生關系之間找到平衡區域。共生現實建構主義認為,權力的獲取和維持需要以共生關系為基礎,共生性權力關系網絡需要通過文化建構形成。不同的文化會建構出不同的權力關系,并形成不同的權力文化,如西方權力文化、東方權力文化和伊斯蘭權力文化。在國際政治中,近代以來西方對世界的擴張也可以說是西方個體性權力文化的擴張,是將西方的個體性權力文化強加給世界,從而造成了西方控制和剝奪其他地區的歷史慘狀。“在進一步的對抗中,歐洲體系擴張直至取代儒家秩序。”(61)Hedley Bull and Adam Watson (eds.), The Expansion of International Socie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p.172.在東亞地區,西方的個體性權力文化遭到東方整體性權力文化的反抗。改革開放以后,中國融入世界的程度越來越深、范圍越來越廣,西方注重個體的權力文化和東方注重整體的權力文化不斷發生碰撞,這一過程是建構平衡個體生存觀念和整體共生觀念的共生性權力文化的過程。如中國的核心價值觀——“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就包含中國整體關系文化和西方個體理性文化,是中國整體權力文化和西方個體權力文化融合的產物。中國核心價值觀的形成和發展過程將是平衡個體權力和整體權力之間關系的共生性權力文化的建構過程。中國這一政治文化的形成將會在東亞地區和整個國際社會產生外溢效應,最終會影響到國際社會政治文化的發展,受共生現實建構主義影響的社會狀態就可能形成。如目前的東亞地區,制度規則體系并沒有完全建立起來,現實主義的“離岸平衡”仍是東亞地區主流社會現實。與此同時,謀求建立公正、民主與和諧,“促進和保護人權與基本自由”,加強“政治、安全、經濟和社會文化合作”,主張“不干涉內政和協商一致”的“東盟理念”等共生性價值體系,既是《東盟憲章》確定的目標和原則,(62)伍光紅:《從〈曼谷宣言〉到〈東盟憲章〉——東盟發展過程中的里程碑文件述評》,《廣西社會科學》2013 年第6 期。也是整個東亞地區的發展目標和原則,這正是共生現實建構主義社會狀態,即共生性關系治理和權力制衡混合建構生成的一種社會狀態。在這一社會狀態中,國際社會治理依賴于國家之間的道德約束和權力制衡。
共生制度建構主義是制度主義、建構主義與共生理論的融合,是在制度要素、身份文化與共生關系之間找到平衡區域,即制度性共生需要社會共識,需要通過社會建構而成。制度的建構需要以社會共生為基礎,不確定的共生關系因為引入制度規則而變得規范起來并具有一定的確定性,即制度成為社會共生關系的最低保障。不同的制度會建構出不同的共生文化,如西方制度建構了注重個體生存權利和強調社會規則的法治共生文化,中國制度建構了注重群體生存權利和強調個體修身的德治共生文化,但無論是西方制度還是中國制度都必須建立在制度內各行為主體之間共生的基礎之上,否則制度要么崩潰,要么變革。國際政治亦是如此。從全球范圍來看,國際聯盟因為缺乏共生性功能而破產,聯合國因共生性功能不足而需要進行深化改革。從地區范圍來看,歐洲和東亞地區建構了不同的地區制度,歐盟和東盟分別是歐洲和東亞地區制度的代表。歐盟的特點是清晰的剛性約束規則,成員國需要根據規則行事,要成為歐盟成員國和維持歐盟的存續就必須嚴格遵守歐盟規則,這屬于制度理性共生主義。東盟的特點是模糊的柔性約束規則,具有開放性,“仁義禮智信”式的國家內修是考察成員國的道德標準,加入東盟和東盟的維持主要取決于成員國的舒適度和舒適感,東盟和東盟“10+”“從未試圖建立對其成員國的約束和制裁機制”,(63)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88、190頁。成員國可根據具體情況決定行動,具有自行決定是否同意或參與的權利,這屬于關系感性共生主義。共生制度建構主義是由西方注重規則理性和法治以及東方注重關系感性和德治這兩種不同文化建構而成的。隨著世界聯系的日益緊密,制度理性共生文化和關系感性共生文化彼此之間的相互影響、相互滲透會逐漸深入,有可能會生成共生制度建構主義的社會狀態,這是在共生現實建構主義社會狀態基礎上的進化和發展。聯合國就是一個受到共生制度建構主義影響的全球性國際組織,自建立以來就一直在建構具有共生性的國際制度,如會員國主權平等、切實履行國際義務、和平解決國際爭端、不使用武力或威脅使用武力、集體協助、促使非會員國遵守上述原則、不干涉他國內政等制度性共生規則都是聯合國的基本原則。中國恢復了聯合國合法席位后,尤其是冷戰結束以后,具有中國特色的不沖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和而不同、共商、共建、共享、共贏等關系性共生原則也逐漸進入聯合國,成為聯合國的非制度性共生規則。聯合國已逐漸建構出制度性共生規則和關系性共生原則共存共生的國際制度。
天下共生現實主義是天下觀念、共生理論和現實主義的融合,是在天下體系、共生關系與權力變量之間找到平衡區域。天下體系需要共生理念,必須以共生關系為紐帶;共生關系需要天下觀念,必須以天下體系文化為背景。天下體系與共生關系缺一不可,兩者融合生成天下共生關系體系。大同世界、和諧世界和人類命運共同體都屬于天下共生關系的世界。在天下共生關系中加入權力變量后會出現另外一種社會狀態——天下共生現實主義的社會狀態。天下共生現實主義認為,天下共生關系需要通過權力手段來實現,權力的獲取和維持不能破壞天下共生關系,且會受到天下共生關系的約束。在近代西方對外擴張的過程中,西方既沒有“胸懷天下的大志”,也沒有和世界其他地區形成共生關系,而是一味追求權力和掠奪財富,這是二戰結束以后西方殖民體系迅速土崩瓦解的文化原因。改革開放后,隨著中國的和平崛起,天下共生觀念對國際社會的影響也越來越大。如在南海問題上,中國提出了“求同存異、共同開發”的主張,中國并沒有因為實力遠遠強于有分歧的國家就獨占南海。在發展問題上,中國提出了“一帶一路”倡議,中國愿與世界各國共享改革成果,這也是中國世界情懷的體現。不僅如此,中國還提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要與世界各國同呼吸、共命運。
“現實世界依然是現實主義的世界”,“現實主義將為21世紀的國際政治提供最有力的解釋”。(64)[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國政治的悲劇》,王義桅、唐小松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507頁。霸權邏輯依然是國際政治的主要邏輯,追求霸權和制衡霸權仍是國際政治的主要現象,但霸權行徑已受到天下共生關系的強力制約,霸權與天下共生關系之間的沖突已經出現。如在應對伊朗核協議和國際氣候問題上,美國特朗普政府的退約受到國際社會的一致抵制。在伊朗核協議問題上,美國希望通過不斷強化對伊朗的制裁施壓置伊朗于絕境,中俄英法德則希望維持協議與伊朗共生。雙方能否化解沖突在于美國是否有胸懷伊朗的氣度,能否包容伊朗,讓伊朗也能生存下去,從而實現國際社會與伊朗共生。在國際氣候問題上,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巴黎協定》后,國際社會依然堅定維護該協定。中國在應對世界氣候變化上就顯示出胸懷世界的天下共生觀念,甚至主動作出了巨大的讓步和犧牲。2015年12月《巴黎協定》通過,中國在2016年4月和9月分別簽署和批準該協定,并向聯合國交存批準書,且主動執行該協定。“截至2017年底,我國碳強度已經下降了46%,提前3年實現了40%至45%的上限目標。”中國甚至宣布:“無論其他國家的立場、態度有什么變化,中國會始終堅定地、積極地應對氣候變化,落實《巴黎協定》。”(65)《中國已提前三年落實〈巴黎協定〉部分承諾 》,《經濟日報》2018年11月27日。2020年,中國兩次主動承諾采取自我約束行為,繼9月宣布“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力爭2030年前二氧化碳排放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后,12月12日,習近平再次宣布“到2030年,中國單位國內生產總值二氧化碳排放將比2005年下降65%以上”,(66)習近平:《繼往開來,開啟全球應對氣候變化新征程——在氣候雄心峰會上的講話》,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gongbao/content/2020/content_5570055.htm, 2020-12-12。這正是中國內修式思維文化作用的結果。
當今世界并沒有擺脫權力游戲,但權力受到了天下共生關系的強力約束,這正是天下共生觀念和現實主義相互滲透形成的天下共生現實主義影響所致,國際社會將受此影響從而形成天下共生現實主義的社會狀態,這是共生關系治理與權力制衡混合并存的社會治理狀態。
天下共生制度主義是天下觀念、共生理論和制度主義的融合,是在天下體系、共生關系與制度變量之間找到平衡區域。天下共生關系狀態下增加制度變量,或制度背景下融入天下共生觀念會出現一種新的社會狀態。從全球層面來看,二戰結束以后制度觀念逐漸深入人心,國際制度在全球的影響逐漸擴大,聯合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世界貿易組織和20國集團(G20)等始終影響著世界和地區的發展狀態,國家一直在不同的制度約束下運行,這些制度是保證世界各國共存、共生的制度。2015年9月,習近平在聯合國總部發表講話時指出,“要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67)習近平:《論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央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54頁。2020年3月,他在20國集團領導人特別峰會上談到新冠疫情時再次提出,“中方秉持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愿同各國分享防控有益做法,開展藥物和疫苗聯合研發,并向出現疫情擴散的國家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68)《習近平在二十國集團領導人特別峰會上的重要講話(全文)》,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xinwen/2020-03/26/content_5496106.htm, 2020-03-26。這其實就是這些制度正在融入天下共生理念的體現。因此,這些制度也可以被稱為天下共生性制度。再如,在關系著人類命運的氣候領域,談判簽約的過程就是一個受天下共生制度主義影響的進程。從1992年《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到1997年《京都議定書》,再到2009年《哥本哈根議定書》,以及2015年通過的《巴黎協定》,其目的都是為了實現世界各國共存、共生。可以看出,具有中國特色的天下共生理念也影響到氣候領域,如合作共贏、公正合理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等。其中的關鍵是自我約束的包容觀念,包括堅持“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如發達國家履行向發展中國家提供資金技術支持的承諾。(69)習近平:《論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央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374-376頁。
從亞太地區來看,亞洲開發銀行(1966)、東盟(1967)、亞太經合組織(1989)、亞信會議(1993)、亞投行(2015)等地區性組織紛紛成立,制度性觀念在亞太的影響也逐漸增強。在中國逐漸融入世界的過程中,中國固有的天下共生觀念也逐漸影響了亞太地區,亞太的制度主義和天下共生觀念開始發生碰撞,并生成新的國際關系狀態——天下共生制度主義狀態,即“亞太新安全觀”“亞太新型國際關系觀”“共商、共建、共享和共贏觀念”“人類命運共同體”(70)習近平:《論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央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03-213頁。等天下共生觀念與制度主義融合生成的狀態,這是在天下共生現實主義發展基礎上的一種進化狀態。目前亞太地區正處于天下共生現實主義和天下共生制度主義交織、融合的影響之下,處于天下共生制度主義形成的初始時期。
天下共生建構主義是天下觀念、共生理論和建構主義的融合,是在天下體系、共生關系與身份文化之間找到平衡區域。天下共生關系狀態下增加身份文化變量會出現一種新國際關系狀態——天下共生建構主義的社會狀態。在建構主義看來,國際社會有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和康德文化,建構生成哪一種文化要看國際社會的政治文化導向,不同的政治文化導向會建構出不同的國際政治文化。中國逐漸融入國際社會后,帶給國際社會一種新的文化導向——天下共生文化。當今國際社會實際上已經存在一種混合型政治文化,既有西方式的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和康德文化,也有中國式的天下共生文化,和諧世界、人類命運共同體就是中國提出的天下共生文化觀念。西方文化是一種清晰和確定性的思維文化,敵人、對手和朋友都是確定的;天下共生文化是關系性文化,是模糊和非確定性的思維文化。確定性的理性文化與非確定性的共生關系文化碰撞、融合后會建構生成新的文化——天下共生文化。在新文化生成的過渡階段,社會既存在確定性的理性思維文化,也存在非確定性的天下共生關系感性思維文化,這是一種混合型文化共存共生狀態。在文化的形成階段會生成哪一種文化要看主導性的國際政治文化是理性文化、關系文化,還是關系理性主義文化。關系理性主義文化有利于建構生成天下共生文化,在關系理性主義的影響下,具有天下共生文化特征的中國與周邊命運共同體、中國與東亞命運共同體、中國與亞洲命運共同體、中國與非洲命運共同體、中國與中東命運共同體、中國與拉美命運共同體以及人類命運共同體正在建構之中。
關系理性主義三角解釋方法和關系理性主義兩角解釋方法一樣,同屬關系理性主義的分支,也是中國關系感性思維文化和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融合生成的結果,不同的是分析變量增加了。增加分析變量其實是增加了分析的難度,變量越多,分析也越困難。因此,運用關系理性主義三角解釋方法分析國際社會難于關系理性主義兩角解釋方法。當然,由于增加了分析變量,關系理性主義三角解釋方法的適用范圍會大于關系理性主義兩角解釋方法。另外,無論是關系理性主義三角解釋方法,還是關系理性主義兩角解釋方法,由于增加了關系變量,理論分析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都會增加,因為關系變量,無論是天下關系還是共生關系都是具有不確定性和模糊性的變量。我們需要明確的是,文化融合分析只是增加了分析路徑,但沒有窮盡路徑。正是無數的理論分析路徑才可能讓我們找到國際社會豐富多彩的“真相”,這有點類似現象主義的“感覺數據束”或自在之物。
國際關系理論自產生以來已經歷了四次辯論和三次融合:第一次是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辯論后融合生成傳統主義,這是第一次融合。第二次是傳統主義與科學行為主義的辯論產生了新現實主義與新自由制度主義。第三次是新現實主義與新自由制度主義辯論后融合生成理性主義,這是第二次融合。第四次是理性主義與建構主義辯論后出現了范式融合——分析折中主義,這是第三次融合。嚴格來說這不是一次完整意義上的融合,因為沒有生成新的分析范式。前三次辯論是范式辯論生成新的范式。范式研究強調簡約,其結果是將問題簡單化。現實主義強調權力,自由主義強調制度,建構主義強調文化。因此,范式研究是“削足適履的簡化處理”。(71)[美]魯德拉·希爾、彼得·J.卡贊斯坦:《超越范式:世界政治研究中的分析折中主義》,秦亞青、季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9頁。在西方國際關系理論范式研究進入瓶頸期時,分析折中主義應運而生,這正是第四次范式辯論出現的范式融合研究。分析折中主義不是范式,但可以和范式研究相互補充。(72)劉勝湘:《國際關系研究范式融合論析》,《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年第12期。按照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發展邏輯,后面的辯論應該是現實建構主義和自由建構主義之間的辯論,生成的新理論范式應該是理性建構主義,然而事實并非完全如此。現在正進行的主流辯論是西方國際關系理論與非西方國際關系理論之爭,這其實是文化之爭,主要是中國關系感性思維文化和西方邏輯理性思維文化之爭。這一爭論過程既可以進行文化范式分析,也可以進行文化融合分析。
范式研究是西方理性主義思維和個體主義文化驅動的結果,其任務是要找到確定性的研究結論。雖然范式研究和范式融合研究相結合可以得到更合乎真相的結論,但依然難以找到國際社會的真相。尤其是在不同的文化聯系日益緊密的背景下,西方個體本位的理性主義思維文化就遭遇了困境,“歷史的終結”“文明的沖突”“修昔底德陷阱”就是這一思維邏輯的結果,他們共同的問題是忽視了國際社會的文化融合實踐。按照“二分法”的剛性思維邏輯,要么是西方戰勝東方,要么是東方戰勝西方,即東西方之間最后要通過對抗甚至戰爭來決定勝負關系,世界真有可能出現“自我實現的預言”。特朗普時期的美國政府似乎是在按這一邏輯推行其國家安全戰略,世界已被美國攪動得難以安定,這不是各國民眾希望看到的結果。正是在這一背景之下,世界需要一種能為各方接受的新的思維方式。這樣就有可能出現不同文化融合生成的新文化和文明形態。(73)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21頁。實際上,西方文化也含有整體主義的精神性,中國文化也含有個體主義的理性,只是表現的方式和程度不同而已。(74)[德]海因里希·貝克、吉塞拉·希密爾貝爾主編:《文明:從“沖突”走向和平》,吳向宏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97-298頁。因此,兩種思維文化通過克服各自的思維缺陷完全可以融合生成剛柔并濟的新思維文化,如關系理性主義思維。正如羅伯特·萊特希澤(Robert Emmet Lighthizer)所說,中美談判有美國制度、中國制度,就是“要找到一種方法將這兩者融合起來”。(75)“Transcript: Robert Lighthizer on ‘Face the Nation’”, https://www.cbsnews.com/news/transcript-robert-lighthizer-on-face-the-nation-december-15-2019/, December 15, 2019.這既是一個理性選擇,也是一個關系選擇,體現了中美雙方的“和而不同”,而不是“同而不和”。(76)《論語·子路》,載《四庫全書》(第一卷),錢莊書局2013年版,第101頁。因此,只有雙方具有心懷彼此、心懷天下的新思維,兩國才能化解崛起帶來的沖突。
在國際政治研究中,關系理性主義是中西方思維文化相融合生成的一種新的思維方式,可以更好地解釋天下共生的整體主義與民族生存的個體主義之間的激烈碰撞、交流和融合現象。由于西方個體理性主義強調行為個體怎樣塑造社會環境,中國整體關系主義強調社會環境如何改變行為個體、個體如何適應環境,從這個意義來看,與西方相比,中國更容易接受西方塑造的社會環境。在中國融入國際體系的過程中,關系感性文化與邏輯理性文化相碰撞,期間出現了兩種文化的沖突,具有代表性的是中國與美國之間的文化沖突。總體來看,東方的關系感性文化可以接受西方主導的邏輯理性文化,如中國在不斷融入西方主導的國際體系的過程中,實際上也在不斷接受西方的規則理性主義文化,中國也反復表示愿意和西方規則接軌,愿意遵守和運用西方長期倡導的規則理念參與世界競爭。但與此同時,中國融入世界的過程也是將中國的關系感性思維文化帶入世界的過程,國際社會的關系性要素會因為中國的融入而逐漸增多,孔子學院帶給世界的是“仁義禮智信”,“一帶一路”倡議帶給世界的是“正確義利觀”。因為中國的融入,國際組織的柔性約束、國家的內修、國家之間具有親疏差序性質的伙伴關系等元素會逐漸增多。如亞太經合組織就是一個柔性約束組織,更多強調的是國家的自我約束,強調關系性的“太極式”伙伴關系。正因為是柔性約束,亞太經合組織的維持就顯得更加重要了。組織的維持就是“互動關系與過程”的維持,角色之間的分歧和問題就有可能因關系過程的存在而得到合理解決。因此,“在預知結果難以取得或是暫時無法取得的時候,維持過程可能比達到預期效果更加重要”。(77)秦亞青:《關系本位與過程建構:將中國理念植入國際關系理論》,《中國社會科學》2009年第3期。在分歧還沒有解決時可以先“擱置爭議、求同存異”,待條件成熟時再商議解決。相對而言,規則理性主義似乎較難接受關系主義文化,因為美國的表現似乎是越來越排斥和防范中國。正是因為受到兩種不同思維文化的影響,當今世界甚至出現了一個“怪現象”,中國極力主張國家遵守現有規則、秩序和實施多邊主義,而特朗普時期的美國主張打破現有規則、秩序和實施單邊主義,世界“因為美國的退出”似乎要退回到無序狀態。中美兩國無形中出現了角色互換,中國似乎成為“自由主義和多邊主義的維護者”,美國似乎成為“保護主義和單邊主義的倡導者”。歷史反復證明,自由主義都是對既有特權的挑戰,(78)James Mayall, Nationalism and International Socie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74.這也是當前中美兩國發生沖突的主要原因。中美不應該通過制衡來約束彼此,而是要找到一個恰當的合作互動模式,這是東亞地區和世界穩定的重要因素。(79)David C.Kang, China Rising: Peace, Power, and Order in East Asia,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86.要實現這一目標,中美思維文化,尤其是美國理性思維文化需要調整和變革。在國際社會處于轉折和失去平衡的新時代,文化的吸收和融合會更加容易,(80)俞新天主編:《國際關系中的文化:類型、作用與命運》,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29頁。中西方思維文化的融合正好滿足了這一要求和世界發展趨勢。恰在此時,美國變得情緒化和更加感性,中國卻變得理智化和更加理性,這或許是一個思維文化融合的體現。有兩個很有意思的生活現象也能說明中西方思維文化融合的情況:一是具有個體理性和清晰性思維特征的西醫與具有整體關系和模糊性思維特征的中醫在中美兩國的應用。在中國,西醫被國人全盤接受,西醫的影響甚至大過中醫,但中醫養生的作用大于西醫。在美國,中醫的影響在逐漸擴大,也逐漸被部分美國人接受。二是筷子與刀叉的使用。筷子代表著“關系與和諧”的整體性和模糊性思維,刀叉顯示的則是個體理性和清晰性思維。中國人主要使用筷子但同時也接受了刀叉,美國人主要使用刀叉,也有少量人使用筷子,這也是關系理性主義思維在發揮作用。
“思維方式是可以改變的”,(81)張岱年、成中英等:《中國思維偏向》,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4頁。改變的方式可以有所不同。中國的思維文化有很強的包容精神。“中國從來都是綜合地使用各種思想,從來都不單獨地使用某種思想”,“在價值觀方面以儒家為主,但在方法論上則主要是道家和兵家,在制度技術上又很重視法家”,“思維的綜合性和整體性正是中國思想的突出優勢”。“中國思想的基本能力不僅僅在于它能夠因時而‘變’,更在于它什么都能夠‘化’之。”(82)趙汀陽:《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6-7頁。而西方二分思維文化如果不能融合非西方思維就將失去發展動力,文化融合會為西方思維文化的發展帶來活力。文化融合分析將是國際關系研究的一種新分析趨勢。國際關系研究需要避免高估一種文化、低估另一種文化,學術研究層面的文化之間具有平等性,國際關系理論研究也應對不同的文化研究視角同等重視。關系主義理論研究可以彌補理性主義理論的不足,理性主義理論因為關系主義的加入會進一步完善。與此同時,關系理性主義并不排斥理性主義和關系主義,而是增加了理解國際社會的視角,并和理性主義與關系主義相互補充。當今世界是一個多重思維并存的世界,我們可能無限接近國際關系現實,但無論是關系主義還是理性主義,以及關系理性主義,都不能窮盡國際關系的解釋,也不能全面解釋國際關系現象,只是從某一視角解釋國際關系或對國際關系的某一領域進行解釋。隨著國際社會不同文化融合實踐的發展,世界不同文明、文化的實踐會不斷進化和更新,國際社會的解釋視角會更加豐富,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找到國際社會演進的真相。也許跨文化實踐分析方法是文化融合分析的一種較為合適的方法,因為文明是一個實踐共同體。(83)[美]彼得·J.卡贊斯坦主編:《世界政治中的文明:多元多維的視角》,秦亞青、魏玲、劉偉華、王振玲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74頁。只有實踐路徑才能打破西方二元分離思維,并將“物質和理念有機結合起來”,(84)秦亞青:《文化與國際關系理論創新——基于理性和關系性的比較研究》,《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19年第4期。將不同的文明、文化實踐結合起來。國際關系實踐是不同文明、文化的實踐,也是具有不同實踐知識的人的實踐,注重不同文化交流、碰撞實踐的關系理性主義是研究文化融合趨勢的切實可行路徑,文化融合實踐與文化融合實踐研究將是一個漸進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