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在河岸上的帆

吳崇明

那一片帆露在河岸上，只看到帆的頂部，白色的，緩緩地向前移動，時隱時現，最終隱沒在那道高高的河岸下，航行在看不見的河面上。

一到冬天，樹掉光了葉子，田野里沒了莊稼遮擋，船帆就露出了河岸，站在家門口就能望見幾里外船帆在緩緩移動，這讓我心里一陣驚喜。童年的我從未見過掛著帆的船在水中航行，我覺得那是很神秘有趣的事情。那河岸上經常有帆移動，來來往往，不知開向哪里。我經常爬到門前的草垛上、石磙上甚至樹上，遠遠地望那移動著的帆。但是，能看到的也只是稍稍露在河岸上的一截，河岸下的帆以及河面上的船是看不見的，這讓我越發覺得好奇。

聽媽媽說，那條河里的船向東行駛，多半是上縣城，或是去縣城東面的大海。縣城是熱鬧的地方，大海是什么樣子，我想不出來，媽媽也沒法告訴我，因為她也沒見過大海。縣城離家幾十里，鄉下人想去趟縣城不容易，至于去看看大海，似乎就沒有人這么想過。去不了縣城看不了海，我只能在門前望河岸上露出的帆。看見帆，我就想起東邊有個縣城，再東邊有片大海，那是夢幻似的地方。可是，河岸上經常靜悄悄的，光禿禿的樹無精打采地立著，一動不動，像被魔法鎮住似的；河岸下的那條河更是神秘地躲在視線的下面，讓人無法想象出它的模樣兒。

“船帆！船帆！”有一天，河岸上又露出了船帆，我興奮得跳了起來，心里像點著了一團火。

“我們去看船帆！”我拉一個小伙伴隨我同去，可是小伙伴卻站著不動。“遠著呢，等我們到了，船就走了。”

我獨自奔向河岸，那神秘的河流已經流淌到我的心里，讓我心潮澎湃。我爬上河岸的時候，那白帆果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河面上空蕩蕩的，沒有船，沒有人，沒有鳥，河水翻著白色冰冷的浪花，浪花拍打著河岸，發出冷冷冰冰的響聲。河岸壁立處，可見黃土紅土，甚至還有黑土，一層一層，土里夾著白色的螺殼。這種白螺平常很少見，鄉下孩子都當成寶貝，可以用來玩游戲。我從一處平緩的地方滑下去，到水邊撿那白色的大螺殼。河邊風很大，我凍得鼻涕直流。太陽落下樹梢，我捂著鼓鼓的口袋，踏著稀疏的星光回家，到村口的時候遇到了媽媽，媽媽責罵我一頓，然后拽著我的手回家。

白色大螺殼成了我心愛的玩物，成了我人前人后炫耀的資本。可是，這些白色大螺殼仿佛是那河岸上露出的白帆的影子，讓我又想起那片夢幻似的帆，還有那航行在河岸下的神秘的船。我不知道那船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到底是什么樣子，可是我去不了，只能在家門口看天，看地，看河岸上露出的那截短短的帆。一年又一年，我望著那露在河岸上的帆；一年又一年，我想象著那藏在河岸下的船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一年又一年，我盼望著能走出這小村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童年，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想象和渴望中花開花落。

如今，我早已見識了海，更見識了各種各樣的帆，可我還是會時時想起童年那片露在河岸上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