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雪崩來臨時，沒有任何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聞寶聯

（建筑材料工業技術情報研究所，北京 100024）

湖南拓宇案一石激起千層浪，在業內引發劇烈反響，叫屈者有之、認為罪有應得者有之，各自媒體連篇累牘討論，各地協會也紛紛發文，闡述各自觀點，在此不再做過多討論。

但這個案件也實實在在給各方敲了警鐘。前幾天，我去西南某地處理一個技術問題，也是攪拌站與施工方和業主方因為強度問題產生爭議，各方都覺得冤，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這個事情也正好是拓宇宣判之后，先判了攪拌站老板和試驗室主任，當時還沒有施工單位、監理單位的判決信息，這對攪拌站造成很大困擾。在此背景下，攪拌站自覺壓力很大，施工方自覺占理。恰巧我去的當天，在路上看到朋友圈里發出了對監理、施工方的判決，還有之前檢測單位相關判決信息。

我看了現場和相應的檢測資料，與大家講問題不大，主要是檢測方法有問題，大家都出于對質量的重視，這是值得肯定的，但對技術和規范的深層次理解不足引發了很多疑慮，我詳細進行了講解并現場處理，確實沒問題，結果大家才放了心。

這個工程幾方合作一直不錯，像這種情況好處理，因為大家都是從關心質量的角度，目標是一致的，講通了自然解決了。如純屬甩鍋的那種，就要麻煩得多，因為涉及的層面已經不只是技術。因工作關系，我這幾年參與了十幾件混凝土官司，法官和律師都精于法律和程序，但往往都不太了解混凝土相關技術——畢竟術業有專攻，這樣很難公正、公平判決，由此，《民事訴訟法》第七十九條規定：當事人可以申請人民法院通知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就鑒定人作出的鑒定意見或者專業問題提出意見。有一次開完庭，沒想到被告方走到我面前——他們的官司基本輸定了！他對我說：“把這案子輸贏放一邊，聞博士，你要是早介入我們的案子是不是不會發展到這一步？兩敗俱傷！”我說確實是這樣，很多官司本不需要打，因為大家對質量和技術的認識不全面，同時也都沒各自把好自己這一關，出了問題都想自保推責，結果往往把小問題炒成了大問題，甚至炒成了社會熱點問題，局勢失控——這并非講要去隱瞞問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在確保質量的前提下，通過技術手段找到癥結所在，能解釋才能評估、提出處理方案解決，避免再次發生，并使各方不要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社會上大多數人并非專業技術人員，對質量問題的認識都有各自解讀，甚至很多專業檢測機構的技術人員也很不專業。我參與的兩個混凝土質量官司就是否掉了專業機構的鑒定報告——技術認定錯誤加上邏輯關系混亂。

說到工程質量問題，往往不是單因素導致的，引用一句話：當雪崩來臨時，沒有任何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對攪拌站而言，無疑原材料的控制是最基本的。但攪拌站面臨的難題就是砂石料本身質量有規范約束，但砂石料廠卻缺乏必要的管理和約束，這也是目前行業面臨的困境——一砂難求、一石難求，“蘿卜快了不洗泥”，就這材料愛買不買！

李玉琳老師在日本考察時發現，日本攪拌站對于所使用的材料都是按產品規范技術指標采購的，所有購進的材料生產都是有嚴格的監管的，都是按照產品的技術參數嚴格生產的和檢測出廠的。所有的在市場可以流通的材料，包括混凝土都有第三方的不定期的抽檢，如果出現問題屬于生產方的責任，那后果是很嚴重的，所以各種材料都沒有驗收過程，都是自行按倉卸料，我國還做不到這一點。

即便材料很好，質量響當當，但忽略了原材的管理也是極大地質量隱患，材料的管理極為重要。像圖1，再怎么要求計量的準確都無法保障混凝土配比穩定，質量無從談起。

圖1 存料和上料區混料嚴重

混凝土的出料和運輸也有很多質量不穩定的因素，首先一個，就是罐車洗灌廢水沒有排或排不凈！罐車里到底積水多少誰也不知道，強度能不大幅度降低？我前些日子在西安培訓時候，專門講了罐內積水的問題，一位參加培訓的王總，馬上把信息發回攪拌站，當天下午就做了標牌提示。這個很有必要。

圖2 攪拌樓前加設排空罐內積水標識提示

另外，混凝土泵送前要潤泵，很多地方潤泵的砂漿是免費的，為降低成本有些攪拌站用粉煤灰漿，要命的是罐車裝完混凝土，為降低運輸成本，再緊接著同車裝潤泵砂漿，自認為運輸距離不遠，運送過程也不轉罐，到現場先卸砂漿再卸混凝土。但這完全理想化，運送過程混了料，質量無從談起。

到現場的收貨驗收很重要！很多糾紛都是缺乏這一環節引發后續很多問題，商品混凝土運輸至現場后，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住房和城鄉建設部《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礎設施工程實行見證取樣和送檢的規定》建[2000] 211 第七條要求進行取樣：“見證人員應由建設單位或該工程的監理單位具備建筑施工試驗知識的專業技術人員擔任，并應由建設單位或該工程的監理單位書面通知施工單位、檢測單位和負責該項工程的質量監督機構”。有些地方，比如廣東，根據建設部的意見出臺了地方具體要求，要求攪拌站也必須參與，缺一方都不可以。這樣要求也保障了各方的權益。

施工單位取樣的目的主要是：第一，評測混凝土狀態能否滿足施工要求，一般通過坍落度來評測；第二，評測混凝土的強度是否滿足要求，這要通過標準制樣、標準養護、標準檢測強度來完成。

但施工方做試塊往往不規范，現場也普遍沒有標準養護室，有養護室溫、濕度條件也往往不滿足，有的甚至直接要求攪拌站代做試塊——這是被明令禁止的！現場做試塊怕強度不夠，人為往里面加石子。一旦出了問題誰也說不清，成了一筆糊涂賬。

而現在很普遍的問題就是，現場隨意加水、分層過厚、振搗不足，而且養護缺失，造成回彈強度普遍不足，而這往往歸咎于攪拌站。監理人員監理不到位，甚至對技術很多也都一知半解，只管簽字不管質量。一旦出了問題，施工方總會說施工養護很到位，監理人員往往沒有旁站，但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旁站而且認真負責了，必須要說施工沒問題才能自保，理由很簡單：監理沒有旁站是瀆職，旁站了沒發現問題是無能，發現問題不指出是失職！攪拌站也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問題，但礙于合作關系，也只能幫著去背鍋，跑前跑后跟質檢部門去交涉，甚至不惜暗箱操作。拓宇事件中，質檢機構也被查處。

這里要說一下質檢機構，一定要仔細研讀規范，深入了解技術，不要以為考下了檢測工程師就真的會檢測，就真的懂技術。我在質檢中心的時候，一般不合格報告都不輕易發出，要仔細排查一下，到底真是送樣的樣品質量問題還是制樣問題或是實驗過程不規范造成了偏差所致，不要稀里糊涂就出報告，每一道關的把關人員一定要真正負起責任來。一般人都不會懷疑質檢報告有問題，但一旦有了問題，事關重大。不能出虛假報告。不合格的材料出具合格報告是作假，合格材料出具不合格報告就沒責任嗎？比如圖3，能反映真實試塊強度嗎？冤案也由此發生！

圖3 不合格的芯樣處理

工程質量關系到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拓宇事件也昭示了工程問題涉及所有環節，只有每一個環節真正把好自己這一關，做好上下游銜接和溝通，才能確保得到合格的品質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