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彤
中國地質大學(北京)珠寶學院,北京 100083
“手抱三弦上畫樓,低聲拜手謝纏頭。朝朝歌舞春風里,只說歡愉不說愁。”三月的春風拂過,柳梢搖曳,遠遠地從花街的畫樓上傳來三弦琴聲,道路兩旁日式茶屋商鋪林立,撐著紙傘,身著或鮮艷或典雅和服的藝伎們緩步而過。這首詩是清末時期的駐日公使參贊黃遵憲所著的《日本雜事詩》中的一首,就是描寫日本藝伎這一特殊又神秘的職業。黃遵憲被譽為“在近代中國,第一個對日本有真正了解,并且其關于日本的研究和介紹在國內產生了真正大的影響的人”(鐘叔河語)[1],他在詩中曾注解道:“業歌舞者稱藝伎,侍酒筵頗矜莊。”這種在筵席上歌舞助興、活躍氣氛的女子就是藝伎。
早期的藝伎多是貧苦人家的女孩,作為茶屋老板娘的養女接受教習培養,上至舞蹈彈唱,下到行走坐臥,都有嚴格的要求,旨在培養出“完美女性”的形象。其中入行不久、實習期的藝伎稱為舞妓,在前輩姐姐的身邊侍奉學習,做小女孩打扮,服飾艷麗,明快可愛。這種教習形式類似我國唐宋時期的官妓、營妓,但與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后者不同,日本的藝伎在完成演藝賣身分離后,被完整地保存下來,成為一種活的歷史文物。貫穿古今的藝伎表演,承載著日本代代相傳的傳統文化,和茶道、相撲一起,被譽為具有鮮明特色的日本傳統文化的象征。
藝伎們的發型頭飾都嚴格遵循古制,三百多年來幾乎沒有變過,首先在頭發上涂抹黏性很強的發膏,在頭頂盤成一個大的發髻,里面襯上一塊綢布,然后用綢帶發叉固定。年輕的舞妓們用紅色的綢布包發,頭上會佩戴用絹布制成的手工絹花發簪,花朵主體下垂掛著形似花苞的絹布墜飾或者長穗,也可單獨佩戴絹花。發簪的種類有很多,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月都會更換為時令花卉植物,如果趕上重要的節日慶典,比如祇園祭和新年,頭飾也會配合著做出相應改變。除了絹花發簪,舞伎們還會佩戴一到兩個精致小巧的扇形銀質垂簾,長條狀的銀質薄片隨著行走晃動,俏皮可愛,這是頭飾上為數不多的貴金屬飾品,由專門服務于花街的首飾匠人們制作,其上一般會雕刻上所屬藝伎館的標志花紋。年齡稍長、資歷更深的藝伎,為了凸顯成熟女性的典雅氣質,使用素色帶花紋的綢巾,頭飾也會更少,并且偏向樸素。

圖2 簡約的藝伎頭飾Fig.2 Simple Geisha headdress
藝伎穿著的和服也是日本傳統的服裝樣式,類似我國唐宋時期婦女的服裝,上下一體,斜襟右掩,中間用腰帶固定。藝伎和服的用料相當講究,大多數是珍貴的綾羅綢緞,并且裝飾有絢麗的花紋,跟頭飾一樣,服裝上的花紋也是根據季節變化,選取不同的花草植物,如早春時穿水仙花花紋的,仲春時節用櫻花的,晚春時則用紫藤花花紋。如果是重大的禮儀場合,她們還會穿著綴有藝伎館家紋的和服(圖3),家紋類似于商標,用簡約的線條勾勒具有代表性的圖案(圖4)。樣式上,藝伎和服的袖子寬大,衣襟很長,特別是年輕的舞妓,衣襟長長地拖在身后,配合高高的木屐,顯得身姿窈窕修長(圖5)。藝伎和服的寬腰帶是在明朝以后拈絲技術傳入日本后開始流行的,腰帶把結打在身后,樣式繁瑣,需要專門的侍者幫助穿戴,束起衣物。寬腰帶的出現將和服整體樣式確定下來:上方是層疊的衣領,下方是圓筒狀的衣服下擺[4]。

圖3 身著綴有家紋和服的舞妓Fig.3 Maiko dressed in a kimono with a family pattern

圖4 藝伎館家紋(張宇彤謄繪)Fig.4 Geisha house pattern

圖5 身穿和服的舞妓Fig.5 Maiko wearing a kimono
作為古代亞洲地區的文化中心,中國的首飾文化在造型審美方面都對周邊各國產生了影響。尤其隋唐時期,首飾文化出現了一個盛世,無論是金銀首飾的精致程度,還是珠寶首飾種類的多樣化,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單頭部裝飾就有簪、釵、步搖等,并且插梳(圖6)風潮盛極一時,金、銀、玉、象牙都可以用來制作梳篦,配合造型繁多的發髻,女子們宛如天宮下凡的仙子。宋代流行戴冠,在程朱理學的影響下,社會審美傾向沉靜內斂,比起唐代的雍容華貴,出土的宋代金冠、鳳冠偏向端莊大氣,都是集首飾工匠大成之作。元代的掐絲琢玉,明代的琺瑯累絲,清代的寶玉石雕刻、金銀器制作,都各放異彩。

圖6 唐代金梳貝Fig.6 Gold comb
日本現代首飾,在亞洲地區甚至于世界范圍內都獨具一格,但在歷史上,從飛鳥、奈良時期到江戶幕府統治后期,也就是大概在我國隋唐至明朝這段時期,傳統意義上的首飾有一千多年的空白期[8]。在對岸的中國發簪、項圈、指環等飾物不斷改良精進的時候,大和民族的人們專注于服飾的美化,他們將服裝不斷改進得更有民族特色。而再早的時間里,日本與其他國家一樣,有源于對圖騰崇拜、出于原始信仰的本土首飾[9]。
日本現代珠寶首飾是隨著明治維新打開的國門一同起步的,隨著西方文化的流入,社交場合得體的首飾成了必需品,官員顯貴們為了融入歐美國家,爭相模仿其著裝與首飾,帶動了日本首飾行業的發展。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日本經濟受到重創,不得不打破舊體制,改革經濟,開發新產業,養殖珍珠行業趁著這個機會迅速發展,珍珠也成為了之后日本首飾的主要材料。1961年,在政府的推動下,鉆石和彩色寶石實行專業化,養殖珍珠成為了外匯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日本的珠寶首飾業以此為跳板,飛速發展。與此同時,他們將來自西方的設計理念與匠人精神、崇敬自然等傳統觀念相結合,經過數十年的不懈探索和實踐,形成了獨特的日系風格首飾。圖7~圖9的首飾來自于日本最早的“時尚珠寶”倡導者agete,該品牌以獨特的“古典&現代”風格,在簡約而不失精致的設計中展現珠寶的內涵。

圖7 agete淡水珍珠與黑蝶貝耳環Fig.7 agete pearl and black mother of pearl earrings

圖9 agete2021春季首飾Fig.9 agete spring collection
服飾作為人類保暖遮羞與裝飾的重要的形式,一直以來都伴隨人類歷史不斷發展,有著深刻的時代烙印,與首飾一樣,體現了不同民族的文化與審美傾向。日本和服是在中國唐代的漢服基礎上改良而成的,但在色彩搭配和款式上,有著與中國截然不同的風格。
4.1.1 服飾色彩
服飾使用的顏色,與文化思潮有著密切的關系。中國傳統服飾的色彩,在陰陽五行與占星術的影響下,青、紅、黑、白、黃被認為是正色,其中以黃色為尊,后被用作天子朝服專用顏色,普通百姓不得使用。統御四海的天子被認定是天下的主人,要順應天時,因此一年四季要更換成與當季相合的顏色,即自孟春起穿青色,孟夏穿赤色,季夏穿黃色(圖10),孟秋穿白色,孟冬穿黑色[12]。此外,還根據陰陽五行相生相克的原則,調出五色之外的間色,用作平民使用的色彩。

圖10 清代明黃龍袍Fig.10 Brighet yellow dragon robe of Qing dynasty
源于對自然的熱愛與崇敬,日本和服多偏愛使用淡雅柔和的素色,正紅明黃等亮色出現的較少。白、青、灰、淺褐、淡紫等色調,符合日本人內斂細膩的民族性格,也與自然之道相合,是傳統和服中經常使用的顏色,其中白色被認為是莊嚴圣潔的代表,日本傳統婚禮上,女性會穿著純白或純白為底、繡有金色紋樣的白無垢。日常穿著和服也會根據季節不同使用相對應的顏色,如春用淺綠、櫻粉,夏用紺色、淺藍,秋用茶色、淺褐,冬用小豆色、緋色等暖色,都是飽和度較低的淡雅顏色。

圖8 agete蛋白石耳環Fig.8 agete opal earrings
4.1.2 服飾款式
日本的服裝文化起步較晚,直到古墳時代才剛剛脫下貫頭衫,丟棄“以木棉為招頭,其衣橫幅,但裝束相連,略無縫”的原始服飾(圖11)。而同時期處于魏晉南北朝的中國,早已建立起完備的衣冠制度。這么相比起來,中日服裝制式的成型相差了兩千年左右[13]。日本傳統和服款式的形成,受到了中國服飾的影響,尤其是奈良、平安時期,王公貴族以著唐朝服飾為榮,在上層社會中流行的“十二單”(圖12)就仿制了唐朝禮服的樣式。十二單只在重大場合穿著,一般有5~12層,最內層為白色小袖,下身穿長袴(貼身褲裙,已婚者用紅色,未婚用深紫色),小袖外是單衣、五衣(原為五層不同顏色的衣服,后簡化為五色領)、打衣(質地厚實硬挺,因布紋形似木槌擊打而成得名)、表衣(垂領廣袖外袍,有華麗刺繡)、裳衣(圍在腰后的艷麗長裙)、唐衣(最外層的精致短衣)。在日本文武天王元年(公元701年)頒布的《大寶律令》中更是明文規定服裝的制作要仿造中國樣式,宮廷朝服也要模仿唐代朝服,如天皇的“袞龍御衣”,紅色為底,繡有日月星辰、龍、山、火等花紋,這是典型的中國服飾古制中的十二章冕服紋樣,文官與宮廷女子的著裝也都模仿中國。

圖11 日本古墳時代女性服裝Fig.11 Women's clothing in the Kofun period

圖12 日本平安時代十二單Fig.12 Junihitoe kimono in the Heian period
若是能穿越時空,有機會打開一位明朝貴族夫人的妝奩,想必定能見到做工精致、種類繁多的金銀飾品,僅是發飾就有釵、簪、步搖、勝、櫛等,臉部有面飾,頸部有項圈、項鏈,手部有手鐲、指環,不一而足。圖13的鳳簪和圖14的鳳冠就是明朝華麗首飾的代表。而差不多是同一時期的日本安土桃山時代貴族女性,如圖15所示,幾乎沒有多少現代意義上的首飾,她們及至腳踝的烏黑長發或是披散在身后,或是用發帶在頭發中部松松束著,身體的其他部位也鮮有首飾裝點,只有在參加特別的儀式時,才會佩戴少許發飾。與簡單的頭部裝飾相比,她們的服裝十分華麗,安土桃山時代明朝絲織品傳入日本,貴族們紛紛穿起層數較少、織工更精湛套衫打掛,“唐織”盛行。

圖13 中國明代累絲金鳳簪Fig.13 Golden phoenix hairpin of Ming dynasty

圖14 中國明孝靖皇后鳳冠Fig.14 Phoenix crown of empress Xiaojing of Ming dynasty

圖15 日本安土桃山時代貴族女性裝扮Fig.15 Aristocratic female dress in the Azuchi-Momoyama perio
現代日本首飾始于明治維新,西方首飾文化以及有色寶石的進入、外來文化的沖擊,變相給封閉、沉悶的鄰居島國帶來了新生機,一改持續幾百年的服飾搭配,洋裝、西服、項鏈、戒指、耳環、胸針隨著鹿鳴館的開放,成為日本上層社會時尚界的寵兒。此后的一百多年里,日本的首飾設計師們將本國崇尚的自然、禪宗等本國傳統思想與西方首飾文化相結合,用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為世人展示出了一個嶄新的富有獨特魅力的首飾流派。時間到了二十一世紀,日本的首飾制造更加趨向精巧,與中國崇尚黃金和貴重寶石不同,日本的珠寶首飾沒有過多地使用黃金,而是更青睞白色的鉑金;首飾造型小巧精致,更加適合日常佩戴,與職業西裝套裙有著良好的搭配效果,適合上班族。相比之下,中國的首飾市場有著更廣闊的發展空間:工藝上,我國古代有著相當高超的金銀器制作水準,可以用極細的金屬絲編織造型,做出精妙絕倫的首飾,在現代,我們可以將前沿科技應用在首飾制造上,在前人的基礎上精益求精;文化上,我們有著悠久的歷史底蘊,各放光彩的諸子百家思想,都可以用來豐富首飾內涵,體現民族特點。相信在不遠的將來,中國的首飾設計定能重放光彩,立于亞洲乃至世界頂端。
日本在傳統文化與審美的形成階段受到了中國很深的影響,從某種方面來說,日本與中國有著相似的文化起源,但無論是最終形成的審美取向,還是古今融合后的首飾文化,二者似乎都在分叉口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日本走的更快,而中國的首飾有著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本文通過對藝伎服飾的研究,進而對中日服飾文化的對比探究,總結出了對我國當代珠寶首飾設計的啟示:
(1)根植于傳統文化的土壤,充分吸收現代多元化的養分,積極進行融匯和創新,而不是死板地借用古代形式制式,要繼承并不斷創新。
(2)獨特風格的形成需要時間的積累沉淀,不可一蹴而就。跟隨時代潮流不等同于放任自身隨波逐流。當代的中國珠寶首飾設計,需要有一個穩定堅固的錨,在周圍各種各樣成熟的首飾文化沖擊下保持住自己獨特的定位,切不可一味抄襲模仿。
(3)追本溯源,保持本心,探尋傳統文化最初始的模樣,跳過幾百上千年間古人對某個意象不斷的衍化改變,嘗試用現代的語言和方式去解讀重構,發展和創造出只屬于的自己的“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