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華

4月的一天,有一位輔導員來找我訴說他最近的苦惱。這位輔導員班上有個同學最近鬧著要退學,該同學成績優秀、性格開朗,既沒有遇到情感挫折、也沒有家庭變故,但是退學的心意非常堅決,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著辦理相關手續了。
輔導員連忙找這位學生談話,連著幾天每晚從8點一直談到10點多,卻不怎么奏效。我問這位輔導員都跟他談了些什么?他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個孩子成績很好,退學太可惜了。他主要的問題是迷茫、找不到發展的方向,感覺大學生活沒有價值和意義。我當初在大學也一度迷茫、困惑,后來靠著不斷努力走出了困境,找到了方向。我把自己的經歷都跟他分享了,還跟他分析了上大學的重要性和退學的代價。最后還分享了自己如何在沖動狀態下管理情緒的小故事,整體氛圍是很平等的。”
我問:“學生有什么反應?”

老師嘆了一口氣說:“他應該是有觸動的,但總是一聲不吭,事后給我發短信,還是要堅持退學。我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了,實在沒轍了”
過了不久,我見到了那位同學。他一來就給我打“預防針”:“如果您是想勸我別退學,我勸您還是省點力氣,您是第五撥跟我談話的人了。”我先誠懇地告訴他我不會勸他,然后問他怎么看待勸他的老師和同學。他沉默了良久,過了一會兒有些激動地說:“是的,是的!他們都是為了我好,都是我不好!”
“你不太希望有那么多人來勸你?”
“他們不了解我的痛苦,都想以自己立場和價值觀來左右我。”
“為什么這么說呢?我聽你的輔導員老師說,他也非常真誠地在分享自己的經歷。”
“是的,我很感激他,也很佩服他。我一直覺得他說得非常有道理,我也很感動,但是對我這種情況沒用。”
“因為和你的情況不一樣?”
“對,老師當初也是學了自己不喜歡的專業,他靠著能吃苦、能堅持,走出了迷茫,這是很不容易。但我的情況不一樣。我也很能吃苦,為了好成績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可是這些辛苦值得嗎?我對周圍、對這個世界沒有什么貢獻和影響,只是成績好點,我更想要做一些能夠影響和改變周圍人的事。線性代數考高分能改變周圍的人嗎?復變函數考高分,它又能影響到誰?”
“你跟老師聊過這些嗎?”
“談了一些,但往往只是開了個頭,他就開始講他自己的故事,特別動感情。我聽完很感動,又覺得自己很慚愧,辜負了這么多人的期望。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什么用處的人,就越來越想躲開這個地方”
“如果可以,你希望大家怎么跟你說話?”

他頓了頓,緩緩地說:“現身說法是很好,但是得設身處地啊,從我的實際情況來理解我吧,每個人都不一樣”
當我們想要去勸說某人,以親身經歷對另一個人進行“現身說法”、真誠地分享自己的經歷和感受時,對方會感覺到真實和生命力,同時會感受到情感的聯結,產生信任感和安全感。這也激發了對方想要回饋分享的動機,溝通就變成了有來有往的互動。
“現身說法”要成功,必須具備四個前提:第一,必須真誠,內外一致,確保說出來的都是真實感受;第二,說的不能只是“法”,要把“情感”作為核心因素;第三,需要節制,避免談話成為過度的自我宣泄;第四,試圖以自己的經歷和感受去影響對方時,要尊重個體的差異性,充分考慮對方的承受力和實際情況。
這個故事里的老師,前面兩點做得很好,但是他并沒有考慮到第三點和第四點——即我們所說的“設身處地”。結果學生雖然很感動,但并未產生真正的積極溝通。

“不行,不行,今天你必須接受心理咨詢! 老師給他做個預約!”小劉氣沖沖地拉著她的男朋友小張來到心理咨詢中心,對心理老師說。
小張急忙也迎上來說:“老師,您看!她就是這樣蠻不講理,動不動發脾氣,這很不正常!應該做心理咨詢的是她!”
小張的話音一落,小劉的聲音就更大了:“老師,您瞅瞅!他每次都這樣,我本來只有一點點火氣,跟他那么一聊,我的火能蹭地一下到胸口,這還不應該做咨詢?”
“可我覺得”小張漲紅了臉要繼續爭辯,心理老師制止了他。“最近你們是因為什么吵起來了的?”
“你別說話,我來說!”急性子的小劉先搶話了,“是這樣的,我在一個課題組里,除了導師之外,其余的人都是另外專業的。今年,我自己獨立設計了一些實驗,準備去參加科技競賽,導師知道后,想要勸說我讓另外一個師兄也加入進來。我心想憑什么啊,當初做實驗查資料他又不參加,現在要出成果了,就要搶勞動果實?”她伸出一只手指著小張:“剛才吃飯時,我就把這個事講給他聽。結果他說什么?說什么你就不應該進這個組,早干嘛去了。他對我熱潮冷諷的,這不是火上澆油嗎?所以,我當場就炸了!”
“我能不能說話?是你說的那樣嗎?”小張一下就站起來,“我這不是在跟你分析原因嘛,早勸過你了嗎!我是要你認識到,這個事主要還是你自己的責任,你發什么火?”
小劉的聲音又提高一個八度:“我要聽你講大道理嗎?我就吐吐槽啊,有你這樣火上澆油的嗎?你就不能設身處地一下嗎?”
“那你自己就不能為我設身處地一下嗎? 我馬上也要考GRE了,還要忙學生會的事,我哪有力氣聽你那么多吐槽,我能幫你分析分析就不錯了!老師,還是給她約個咨詢吧,她需要理智。”
心理老師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說:“你們倆都提到設身處地,要不這樣,我們來做一個實驗。現在小張扮演小劉,小劉扮演小張,試一試把剛才發生的事,重演一遍。小張,你現在是小劉,你進入了一個課題組,情況是這樣的”
“老師,這個不可能,我就壓根兒不會進入那樣的一個課題組,我為什么要跟一群其他專業的人組隊,這種設身處地不可能!”小張打斷了心理老師的話,攤了攤手。
“我也不愿意扮演你啊,我怎么可能天天去忙學生會的事,那是正經事兒嗎?這種設身處地也不可能!”小劉撇著嘴說。
“那你們不是要對方設身處地嘛,現在讓你們彼此設身處地,怎么就不行呢?”心理老師無奈地說。
“只能給他單獨咨詢!”兩人幾乎同時指著對方說。
“設身處地”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它意味著掙脫自己的框架,身臨其境地進入另一個人的世界。它往往需要人們抑制住自己的表達沖動,充分地傾聽、仔細地觀察另一個人的言行、神態、情緒,并細膩地體會對方在事件中的每一種感受,因此需要付出的心理成本和時間成本是比較大的。
在這個故事里,小張和小劉都無法做到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放棄自己的原則進入另一個人的思維框架所付出的心理成本太高了。設身處地的目的是通過體會對方感受和需求來避免雙方信息不對稱而產生溝通的誤解。這個原則也是不強迫和要求他人設身處地,因為“共情”的成本實在是太高了。

幾年前,有兩個新手咨詢師碰到個案上的問題來找我督導。其中一位咨詢師,他的來訪者總是會不辭而別,每位來訪者的平均咨詢次數不會超過三次,這個咨詢師陷入了自我價值的深深懷疑中。我聽她描述了做咨詢時的情形,發現她是一個很有職業角色感的咨詢師,對來訪者的傾聽和共情也特別多,但是來訪者仍然會不辭而別。經過仔細的探究,發現這個咨詢師的問題就出在:她是一個很好的戴著職業面具的咨詢師,但唯獨不像一個真實的人,她從來不在咨詢室里做任何自我暴露。她回憶起一個情節,有一次來訪者問:“這個事情如果是您,您會怎么想?”這個咨詢師技巧性地回答:“看起來你現在對我非常好奇,是什么使得你有這份好奇心的呢?”來訪者非常失望:“我覺得您在用一種套路敷衍我,并不是真實地分享您自己。”這個咨詢師對她的來訪者,或許有“設身處地”,但是缺少真誠的自我分享。
而另一個咨詢師來找我的時候,已經處在整夜整夜失眠的狀態。她每一次做咨詢的時候,都會產生深深的代入感,被來訪者的故事觸動,仿佛在親身經歷來訪者的一切苦難,以至于下班之后回到家里,來訪者的痛苦經歷還在眼前一幕一幕放映。每每聽到這些苦難,她都深切同情來訪者的遭遇,也會做一些自我暴露,分享一些自己類似的感受,有時候兩個人情感發生共鳴后,恨不得互相抱頭痛哭,又苦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在現實層面幫助到來訪者什么。由此,這位咨詢師產生了劇烈的糾結和沖突,也陷入了強烈的自我價值懷疑中,常常感到心力交瘁。這個咨詢師對她的來訪者既有“設身處地”,也有自我分享,但是這兩件事,耗竭了她的情感資源。她與來訪者同時沉溺在情感的汪洋大海里,沒有足夠的力量來保持一定的界限和距離,以幫助來訪者用一個更高的視角來理解和探索自己。
這個故事里的第一位咨詢師,缺少情感真誠的“現身說法”,這可能會使來訪者覺得不夠安全和信任、表達和溝通的動機被抑制了,所以選擇了不辭而別。第二個咨詢師高度共情來訪者,可以說在設身處地方面,簡直做到了“不計成本”,這樣的結果導致咨詢師和來訪者界限模糊,人際關系的界限模糊之后,個體的獨立性在某種意義上就消失了。當這種獨立性消失之后,這種溝通本質上就不再屬于發生在兩個個體之間的互動,雙方也無法在對方身上發現脫離苦海的角度和資源。我們對他人的設身處地,需要考慮自我的情感承受能力和人際界限,先得做到自我情感照顧,再考慮感受他人。
責任編輯:方丹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