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耀鵬

芯片制造正在回流美國。
時間撥回到2020年第四季度,當時的汽車企業已經感受到芯片供應匱乏的痛苦。盡管缺芯的蔓延速度非常快,但當時大多認為是“季節性”的,且受到新冠疫情和“壞天氣”的影響。
但時間又過去半年,即便是最樂觀的企業,也都開始試圖適應“缺芯時代”,他們被迫用減產、停產來應對。2021年第一季度,美國就因缺芯而少生產了67.2萬輛汽車。缺芯是迄今為止造成損害面積最大、效果持久的汽車供應鏈危機,但根子則在于半導體產業的地位發生了巨變,它不再只是一樁生意。
美國動用制裁手段,不但破壞了芯片的全球垂直分工體系,還迫使幾大工業國政府都將半導體產業定位為“關系到經濟與國家安全的問題”。
半導體可以滲透進任何一類工業生產中,而其最活躍的頭部,即創新密集的研發端,大多由美國控制。這就是為什么美國的芯片生產只占全球12%(2020年底數據),卻能做出世界級影響的產業決策。
而美國自己,也想奪回芯片制造環節的主導權。又是一次貪心的“全都要”選擇,這次美國會如愿嗎?
至少在芯片制造領域,拜登政府樂于享受特朗普打下的基礎,那就是吸引(或強令,取決于觀察角度)臺積電、三星、格芯在美國建廠,英特爾也宣布在美國生產汽車芯片。
2月初,拜登簽署行政令,審查半導體芯片等四種關鍵產業的全球供應鏈。
2月7日,三星宣布投資170億美元在美國得州奧斯汀建廠,2023年第四季度上線3nm先進制程產品。該廠是奧斯汀最大單筆投資,三星為此要求得州給予20年內14.8億美元的免稅。
3月23日,英特爾宣布,投資200億美元在亞利桑那州建立2座芯片廠(在歐洲也有計劃)。
而臺積電則在2020年5月,就計劃在亞利桑那州建立6座5nm芯片廠,投資將達到360億美元,預計2024年投產。
4月初,美日計劃成立工作小組,合作確保“半導體等戰略性電子零組件供應鏈穩定”。
4月12日,拜登召開了“芯片峰會”,與會者包括美、歐、日、韓芯片企業的高管們。峰會要求重振美國芯片制造業,確保美國控制芯片生產的全鏈條。為此,在半導體制造和研究方面,美國政府提出了500億美元的投資計劃。
美國限制中國芯片發展的訴求是毫無疑問的。但是美國政府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辦法讓中國完全不發展芯片行業。因為這意味著美國把所有中國企業放到實體名單里,這不具備操作性。
美國現在的立場,是將中國半導體工藝限制在某個水平線下。4月22日,臺積電宣布在南京建立28nm工藝生產線,這是汽車電子芯片、MCU、電源管理、驅動芯片用得最多的制程,并未受到美國阻止。28nm生產工藝,“可以”不包含美國技術,因此美國也無力完全阻止,最多推高臺積電在大陸設廠成本。
臺積電中美設廠計劃,可以很清楚表明,美國政策和能力的邊界在哪里。
我們看到了美國重建芯片制造業的決心。在20世紀90年代初,美國擁有全球40%的芯片產能。美國今天處心積慮重建的能力,是如何失去的?如果無法扭轉這一歷史進程,意味著美國花了血本的政策不會成功。
我們先來看一看,一塊典型的汽車芯片,譬如車載攝像頭的圖像傳感器芯片,歷經了多少旅程才裝到車上的,才可以體會,汽車芯片是如何實現全球垂直分工的。
這一塊芯片先由一家美國公司安森美半導體設計,由恩智浦旗下位于意大利的工廠代工生產——該廠負責在硅晶圓上蝕刻出電路;隨后,該晶圓跨過半個地球,在臺灣封裝、測試;前往新加坡存放檢驗;發貨到中國南方某個港口,報關后送到Tier2工廠,組裝成攝像頭組件;送到某Tier1庫房,接受主機廠訂貨,才被裝到整車上。
這塊芯片,制造上游在美國和歐洲,下游在亞太,企業用戶在中國,最終用戶也在中國。如果美國想壟斷芯片的上下游,它要搞定兩件事:在本土刺激出足夠多的需求;在本土建立強大的設計、代工、封測、存儲和物流體系。
這就涉及到一個問題,當初大部分芯片制造業是如何從美國流失的?
首先來自美國半導體企業、大型用戶(包括大企業、軍方)對低成本和高利潤的要求。那時,美國行業巨頭在行業研究和投入上占據絕對優勢,像英特爾這樣的企業可以圍繞其需求構建供應鏈。但隨著美國制造業的衰落、軍方訂單的減少(你沒看錯,這是冷戰紅利),用戶需求開始走低。
需求去了亞洲。美國企業隨之在亞洲(日、韓、新加坡)提出了代工需求,后者生產成本更低,同時下游更趨近于客戶。美國芯片企業穩固了自己的利潤。亞洲代工商的成本優勢,成為美國上游企業優勢的一部分。
到目前為止,亞洲的芯片生產,占據全球80%。多年來,這個鏈條上的人才向亞洲積聚,并源源不斷培養出新的人力資源。因為相對于其它門類的工業生產,芯片生產仍然能提供超額利潤。
美國的芯片制造業萎縮的結果,是生產端人才培養機制斷裂了。這既是結果,也變成新一輪結果的原因。
美國的半導體企業,變成“無晶圓”芯片公司,擁有強大的EDA開發、芯片設計能力,就是生產不行了。英特爾是個典型,作為桌面芯片巨頭,它幾乎錯過了整個移動芯片時代,現在正奮力回追。
事實上,摩爾定律的逐漸失效、各種異構芯片的興起,都很好地展示了技術發展有時候不止一條道路。數十年未能投資于工業生產能力和就業機會,造成美國公司高度依賴外部制造工廠。
將生產外包給代工廠,必然產生工藝上的“真空”。美國的芯片學術研究仍然強大,只是遠離了當下的制造學問,偏離了商業化的道路,無法驅動產業創新。
其實相比于芯片制造,美國其它制造業的問題可能更嚴重,美國為此努力的結果,是造成更大的窟窿。
2017年,特朗普大力推動富士康在威斯康星州投資。州政府認為富士康在25年內不會帶來商業回報。事實證明,聯邦和州政府都太樂觀了。富士康壓根就沒有實現投資計劃,計劃100億美元、1.3萬個崗位,實際創造了178個崗位,實現投資6.9億美元。
富士康很慶幸首期投的不多。州政府撤回稅收優惠,液晶面板項目已經爛尾,現在建完框架的偌大廠房只有幾個保安留守。
這個項目一開始就不現實。不但威斯康星無法提供如此之多的高素質工人,加上臨近幾個州也湊不齊。
一年來,臺積電目前在亞利桑那州投資了35億美元,但是工廠還在報價階段,坑都沒挖。美國建廠的基礎費用比估計高出6倍,人力成本比臺灣貴3倍多,原料、供應鏈都依賴亞洲,尷尬的是,客戶也大多數在亞洲。

臺積電硬著頭皮也得上。廠方啟動了人才赴美激勵機制(12項優惠),以鼓勵內部職工長期在美工作。臺積電沒有說明激勵是否有效,但此舉恰恰說明美國缺乏生產端人力資源和可靠的工程師隊伍。
美國的芯片制造業回流政策,對芯片供應鏈構成的打擊正在長期化。美國需要付出吸引建廠的聯邦資金和研發激勵資金,還要付出打壓華為導致的芯片企業的營收損失。整車企業因減產受到的損失,將由車企自己承擔。
美國制裁和回流雙舉措,正迫使芯片供應鏈采取兩條路線,將生產工藝分為“美化”(包含美國技術)和“去美化”,以供應中國客戶。盡管這些中國客戶眼下不在實體清單上,但是代工廠必須未雨綢繆。這就繼續抬升了成本,而且日益分為中美兩大供應體系。
美國的措施,令歐洲和中國都開始建立自己的鏈條。
今年3月,歐盟宣布擴大“尖端半導體”生產,向2nm新一代半導體發起沖刺,并計劃2030年至少獲得20%市場份額的目標,而眼下的份額跌破10%。
中國從政府到企業也推動了芯片投資熱潮。中國提出2025年將芯片自給率提升到70%,而且建立從原材料、芯片設計、制造、封測一條龍國產化體系。

提到封測(封裝和測試),美國希望封測也要跟制造環節一起回流。但封測對成本更敏感,好一點的封測廠,毛利也僅有20%,比晶圓制造50%的毛利率低很多。即便臺積電能成行,封測也很難跟上。
就連英特爾的封測工廠,也都分散在馬來西亞、菲律賓、韓國、日本等亞洲地區(并未放在大陸和臺灣)。
當前的局面,無論制造還是封測,回流美國都違反了商業規律。美國認定其戰略地位后,將從地緣政治和國家安全角度布局產業。但從商業角度看,顯然是非理性的。
這意味著,美國必須長期為這些產業提供某種形式的補貼,這就要求美國財政供養芯片業。從長期看,境況不佳的美國聯邦財政,可能無力這么做。除非它能替芯片制造業找到慷慨的軍方客戶(就像在冷戰時期做的那樣)。
美國現在除了基礎設施投資,還搞了芯片發展5年計劃(每年審查和投資),有點學中國的意思。但是其行政效率和資金運用效率,都不敢恭維。
如果芯片產業都無法回流,其它制造業更是無從談起。美國現在抓住芯片制造這一點,既因為芯片本身的戰略定位于制造,也因為其本身對人力成本相對不敏感。而且,美國擁有上游控制能力(這就是臺積電必須服從的原因)。
現在看,美國基于固有的技術優勢,加上前所未有的政治共識,促成芯片制造回流,是成功的。因為投資都已落實,項目正在展開。
問題在于未來。不是遠期,而是3年后。臺積電和三星在美項目建設后期和投產初期,能否兌現當初制定的計劃?除非美國政府換屆后還能堅定地履行承諾,并找到足夠的商業應用前景,否則靠財政輸血,結果并不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