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吳毓
造一輛更聰明的車,還是為手機加上車輪,可能是每一位操盤者都曾經歷的靈魂拷問。
華為軟件部總裁王成錄博士就表示,華為眼里看所有東西都是手機,車就是帶四個輪子的手機。基于手機的計算能力、處理能力,方向盤上的按鍵變成手機的輸入設備,車載導航變成手機的導航模塊……汽車成了一個超大的智能手機。
這并非產品形態、產品分類的選擇,而是造車的本質與初心。
IT業向來有軟件定義一切的豪橫,軟件定義網絡、軟件定義存儲、軟件定義服務……面對造車的“誘惑”時,自然而然地拋出“軟件定義汽車”的概念。
站在數據與AI奠基的方尖碑上,“軟件定義汽車”似已攀上鄙視鏈的頂端。
其核心思想是,基于數據交互、強調人工智能的軟件,才是決定未來汽車的關鍵;而發動機的功率、觸屏的尺寸、裝飾的奢華,則被悄悄打上了“落伍時代”、“思維陳舊”的印記。
在消費互聯網與工業互聯網不斷代入融合的時代,人們的交易行為電商化、社交行為線上化、娛樂行為游戲化……每個人、每段生活都被裹挾,要么主動接受粉碎而成為信息的一部分,要么被迫進入早已完成數據化的方舟。
在這樣的趨勢下,誰有勇氣站出來承諾:“10年后、20年后的汽車仍然是汽車”,抑或是直接宣稱“手機、iPad才是未來出行的靈魂”?
界限早已模糊,答案更不曾惟一。
對于“軟件定義汽車”,傳統車企已經意識到危機來襲。
大眾汽車集團已將軟件部門Car.Software獨立,不僅為自研vw.OS汽車操作系統,其自研軟件的占比也要提升至60%以上;梅賽德斯-奔馳預計在2024年就會發布自研操作系統MB.OS,以保證對所有車輛架構及用戶界面的絕對控制權;豐田計劃投資3000億日元(約合29億美元),并請來前谷歌自動駕駛部門工程師James Kuffner加盟,只為掌握軟件及操作系統的核心技術……
從座椅調整到儀表顯示、從動力輸出到巡航控制,現代汽車幾乎是靠ECU的武裝才得以運轉。基于微處理器的ECU裝車量越來越多,豪華車裝備過百,低端汽車也會有四五十個……
與此同步,軟件代碼的數量成幾何式增長。梅賽德斯-奔馳S級轎車,僅通信和導航軟件所需的軟件代碼就超過2000萬行;一輛BMW X5的代碼行數更是達到以億計算的規模。


如果說2000萬行的代碼數量并不會令人感到驚愕,以下的幾個數字一定會刷新大多數人的認知。
研發歷時9年、投入超320億美元的波音787客機,航電系統和機載支持系統的軟件代碼不過650萬行。
多用途戰機F35閃電(第五代戰機),擁有最復雜的航電系統和增強飛行員態勢感知能力的傳感系統,與汽車代碼一樣都采用C和C++編程,其Block 3F軟件代碼約860萬行。
已知能與車用軟件代碼行數比肩的,似乎是諾斯羅普·格魯曼的X-47B——無尾噴氣動力混合翼無人機。它不僅能從高電磁干擾的航空母艦上自主起飛,還能半自主運行和空中加油,其系統代碼行數也不過1700萬行。
“危機”不止是代碼行數的飆升,還有投入人力與研發成本的快速增長。軟件和電子設備的成本,已經占據整車制造成本的35%-40%,且未來還有進一步提高的趨勢。
IEEE Spectrum(電子工程師學會旗下專業雜志)曾發表過一篇講述GMC Yukon雙模混動車型自動變速器的文章:這款車的建造計劃中,70%的人力用于開發控制軟件。控制軟件每秒讀取、分析以千計的輸入數據,其中最大量的數據不是傳統的節氣門開度、方向盤轉角,而是發電機、電池包、驅動電機的工況。
70%的人力用于軟件研發、“三電”系統的工況成為ECU決策的關鍵……正是“軟件唱主角”的真實寫照。純電驅動、L2智能駕駛加持后,這已經成為車企無法忽略的趨勢。
從第一輛Model S交付開始,超大的觸屏就已經替代大排量發動機、多擋位變速箱,而成為“豪華”、“未來”的代名詞。現在,無論傳統車企還是初創車企,都在將優化算法、提升算力作為追逐的目標。
蔚來ET7炫耀的,是基于4顆英偉達Orin芯片的ADAM超算平臺、配備11個高清攝像頭和19個雷達的AQUILA超感系統,以及高通第三代驍龍數字座艙平臺,槍口直接瞄準特斯拉Model S。
華為造車所標榜的,是3顆96線車規級激光雷達,以及算力可達352Tops的芯片(制造商是誰暫且不問),突出系統持續自學習與快速迭代能力,為高階自動駕駛制定新標準……
以更多資源、更多人力投入電子架構、軟件代碼,車企由此獲得的收益也是實實在在。
一方面,電子架構的到來,實實在在地壓縮了此前冗長的研發與測試周期。來自通用汽車的數據顯示,采用新一代VIP智能電子架構后,產品的研發周期縮短了18個月。
這意味著,此前48個月的研發周期,現在可以被壓縮到30個月,且未來還有進一步削減的空間——只花中期改款的時間,就能得到一臺里外全新的新車。
另一方面,OTA遠程升級的加入,也徹底改變了關于“新車”的定義。此前,從駛下生產線的那一刻起,汽車的所有硬件、參數都已被固化(刷機重改不在此處討論)。現在,用戶可以選擇方便的時間地點隨時更新,而無需抽時間回到4S店;企業可以修正潛在的Bug、添加流行的功能,而不必等新一代上市。
用戶提車的那一刻,只是車輛持續升級更新的開始。或者說,有了OTA的加持,汽車不會時間推移而老去,反而是“越用越新”。
通用汽車中國總裁柏歷就表示:在智能網聯和電氣化的時代,軟件是驅動汽車技術發展的關鍵。通用汽車在軟件領域進行了大規模的投資。即使在疫情期間,大規模招聘軟件人才的工作也從未停止。
軟件能否定義汽車,還是要打一個問號。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軟件所定義的,并非A柱B柱、縱梁前杠等傳統車身結構,更非輪胎輪轂、車門座椅等未聯網部件,而是以提升車輛性能、提高使用體驗為目的,去定義全新概念、重置既有功能。
舉例而言,軟件所定義的范圍,既包括控制中樞與執行單元,如車載ECU、線束、接口;也覆蓋網絡架構、服務架構以及操作系統,如應用軟件、底層協議、虛擬技術甚至邏輯運算。
如果將“軟件定義”置于一個三維坐標系中,X軸是邏輯,決定軟件硬件彼此的職能與關系;Y軸是通信,搭建應用軟件、虛擬技術、操作系統與硬件、與云端的橋梁;Z軸則是用戶體驗,是所有邏輯與應用、通聯與指令的最終目標。
由此可知,軟件定義車輛的系統架構、中樞神經,而非汽車本身。或者說,汽車仍然獨立存在。
但是,在智能化、互聯化的大背景下,軟件成為“神經中樞”后,應用軟件、虛擬技術甚至通信速度的提升,都能實現完全不同的使用體驗。
軟件可以調整空氣懸架的設定(暫不考慮制造成本、安裝空間等因素),車輛的行駛表現可以在舒適與運動之間“任意調整”;軟件可以改變座椅的設定、觸屏的反饋,車輛的人性化、智能化也會立呈高下……
換言之,在內燃機時代,車輛的動力系統、行駛系統以及車身模塊,并不直接受到軟件的控制,或者說影響甚微。而在電動化、智能化時代,上述三大系統天然成為整個系統的一環,可以通過車載電腦、傳感器的參數調節而改變——既可以遵行協和,也可以顛倒乖戾。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談“軟件定義汽車”并不為過。但是,軟件+ECU+傳感器的重要性,是否已經超過了汽車本身?
一位為移動終端開發軟件系統的科技公司高管說,硬件搭臺、軟件唱戲,或許是形容軟硬件關系的最好表述。軟件定義汽車,并非對硬件的貶損,而是在強調硬件的不可替代性、突出軟件的服務靈活性。
一位在央企車聯項目任職的工程師也表示,“軟件定義汽車”或許是個偽命題。軟件可以更新,性能可以升級,但軟件從來都是服務于汽車,最終定義汽車的惟有“需求”。只有用戶需求,才能真正定義汽車。
無論是奔馳的“先鋒豪華”、寶馬的“駕駛樂趣”、沃爾沃的“以人為尊”、別克的“智行千里”……都可以通過軟件的定義而實現。從另一方面看,支持這些品牌百年傳承、不斷煥新的動力,豈非正是用戶的需求?
輿論,總是為隱身其后的戰斗而忙碌。一如馬哲永遠強調“物質第一性”。在這一哲學基礎下,衍生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有規律、規律可以被掌握……違背上述理論的,便選擇了唯物主義的對立面。
那些先擁有手機、再擁有汽車的用戶,更容易接受以手機為中心的智能生態:他們可以沒有電視、不裝機頂盒,但一定會寬帶入戶、嘗鮮5G;他們可以三天不出門、一周不下樓,但基于移動端的微博、微信、B站、Ins讓他們始終鏈接世界……在信息去中心化的時代,手機儼然成為他們生活的中心,成為智能生態的樞紐。
更重要的一點在于,使用習慣早已養成,交互邏輯已經成型……如果以手機的底層邏輯、交互方式覆蓋車機,用戶更容易接受、生態更容易成形。
這是IT企業、互聯企業提出“造車就是手機+輪子”的底氣所在,也可以視其為掌控造車話語權、主導權而所做的輿論準備。
傳統車企要做的,不是動輒以“軟件”標榜自身的數字化轉型,也不是隨口飄一句“用戶驅動”,而是順應消費者的既有邏輯與習慣,滿足消費者對未來場景的定義與渴望。
傳統車企要堅持的,是“汽車第一性”,不僅是造更聰明、更人性的車,更是要繼承百年積淀的造車經驗、品牌理念,并將供應鏈優勢、體系實力發揚光大。
跨界車企要做的,不是放衛星賺眼球,而是保持對汽車的尊重與敬畏。它山之石已難攻玉,只有保持對汽車行業的敬畏、對汽車人的尊重,才能贏得用戶的尊重。
跨界車企要堅持的,是敏捷開發、快速迭代的既有優勢,是維護發展已有的產品生態、用戶生態,充分利用智能化、互聯化大潮帶來的時間窗口,建立屬于自己的核心技術體系,創造汽車市場的新格局。
在社交媒體上,不乏博主Up主為跨界造車的華為叫好:科技性交給華為,其它的由主機廠負責。更多的聲音認為,汽車業可以學習蘋果與富士康的合作模式。但是,既然軟件注定會成為汽車的中樞,又有誰會主動扔掉那張見證未來的門票?
走進北京、沈陽,抑或長春的工廠,Fast Share或Air Drop整套的圖紙文件然后說:“就造這輛車,工廠代發、8輛起批。”怎會不覺荒誕?
從互聯網+到智能制造,從智能汽車到智能生態,跨界融合會產生新的物種、催生新的使用場景與行業模式,消費端也會倒逼汽車軟件、智能生態的創新升級,生態規模、系統開源、服務內容都會由此生變。
從這一意義上說,汽車與手機、傳統車企與跨界車企,并非敵對者,而是彼此互補、彼此競爭的“伙伴”;也不需片面定義主次君臣,更需要攜手制定標準,抓住一閃而過的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