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國王和玫瑰花里的小人兒

廖小琴

1

很久很久以前，在時間之初，世界上生活著各種各樣的人：雞蛋人、蘋果人、面包人、盒子人、玻璃人，還有影子人。

據說，影子人聚居在一個影子的國度。在這個國度里，天上的飛鳥、云朵，地上的花兒和樹木，河流里的魚兒和水草全都是影子。

“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影子。”這就是影子人對世界的看法。他們對此很滿意，覺得沒有比影子國更美麗、更幸福的地方了。因為他們的生活中從未有過憂愁。

感到最最最幸福的莫過于影子國王。

他生活在一座影子宮殿里，被一群影子仆人伺候，由一只影子貓陪伴，每日倚在窗前，看著自個兒的影子花園，欣賞那些飛來飛去的蝴蝶影子，觀察盛開的影子花朵。

一天，他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花園里長出一株小玫瑰樹。

一開始，國王以為那只是一種特別的影子，就如同那些被風刮來的昆蟲的影子、月亮的影子、燈籠的影子。它們喜歡久久地棲息在他溫暖的花園，不肯離去。

“天啊，它居然是綠色的。”國王驚訝道。因為影子國度所有的影子都是灰色的嘛。他還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影子呢。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它，覺得它神奇極了。

很快，他又發現那個綠色的影子下還躺著一個影子。

“這真是太奇怪了。”國王困惑了。他走過去，將它認真地看了又看。

“瞧啊，我還發現了什么？有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有顏色，還散發清香。”國王驚喜地大叫。

他傳喚來所有大臣。

“這一定是我們還不知道的一種影子。”大臣們說。

“它真是影子嗎？”國王很懷疑。因為他從沒聽說過影子會有顏色和味道。

“當然是，尊敬的陛下！要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影子。”大臣們異口同聲。

如果是這樣，就無法解釋風帶來的那些東西了。可是，沒有大臣愿去想風帶來過什么。

從那以后，國王天天去看那朵含苞的玫瑰。

一天黎明，玫瑰花綻放了。國王屏住呼吸，往花蕊里一瞧：

有個小人兒坐在里面，豌豆粒大小，黑色的頭發，紅色的唇，透明的肌膚，還有一雙烏黑明亮的眼。

小人兒從花蕾中站起，扶著花萼，一臉驚訝地看著園中的一切，包括國王。

“你好。”國王彎下腰，親切地問候道。可是，他的話在小人兒聽來不過是一陣風，“呼”地從耳畔刮了過去。

“你好，歡迎來到我的花園。”國王又說。

只聽到一陣“嚶嚶嗡嗡”聲音的小人兒，惱怒地張望著周圍的一切。他發現自己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度。他傷心極了，淚珠兒從他明亮的眼里涌了出來。

“哎呀，這可怎么辦？”國王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心里第一次有了憂傷。可是，有什么辦法呢？他們雖能看到彼此的形體，卻無法洞悉彼此的言語。

那一天，國王在玫瑰旁站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靜時，才心事重重地回到宮殿里。他傷心極了。

后來呢？

后來呀，國王給小人兒講了許多的故事，唱了許多動聽的歌，畫了許多美麗的畫。可是，小人兒總是那么憂傷。國王難過極了。

他決定幫幫小人兒。

2

國王離開了他的影子國度。

“也許，我能為他找到一位同伴。”國王想。

“呼——”一陣風跑過，將剛走出城門的國王卷了起來。過了很久，他才被卷落到一片廣袤的原野上。

“天啊，這里可真美！”國王從沒同時見過那么多的色彩、那么多的野花、那么多的樹。更令他吃驚的是，一切事物在陽光下都擁有自己的影子，一棵樹有樹的影子，一株草有草的影子，一朵花有花的影子……萬事萬物都有各自的影子，就像他花園中的玫瑰和小人兒，而這點他和他的臣民則永遠做不到。簡單地講，就是他們不可能擁有自己的影子，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影子呀。

“我應該先為自己找到一個影子。”國王想。可是，一想到那位小人兒的淚珠兒，他的心就碎了。

“他在等著我呢。”國王說。

可是，他走啊走，看過無數的花，見過許多美麗的玫瑰，卻沒能找到一位小人兒的同伴。啊，如果他只是這世間的唯一，該多孤單呀。

國王更憂傷了。

“請問，你見過住在花朵里的小人兒嗎？我的花園里就有一位，我想要為他找到一位同伴，他好孤單，好憂傷。”國王走過許多的山，經過許多的河，問跑過他身邊的獸、飛過他頭頂的鳥，還有走近他的人，可誰都聽不見他在說什么。他們以為他只是一個影子，或者壓根兒就是一片陰影。

國王更想念那個小人兒了。

一天，他遇見一位挎著包袱的駝背老人。

“你好，請問你在干什么？”國王問他。

“你難道沒看到我手中的鐮刀？我正收割影子呢。”老人說著，手中的鐮刀往地上的樹影一劃拉，影子就像一張紙，飛落在了他的手中。

難怪他能聽見我說話，國王想。

“請問，你見過住在花朵里的小人兒嗎？我的花園里就有一位，我想要為他找到一位同伴，他好孤單，好憂傷。”國王說。

“據我所知，有一個地方的每一朵花里都住著小人兒。不過，我是一位影子獵手，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邂逅一位影子人，并將他獵入囊中。”老人平靜地說道。

國王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很久，才說道：“如果你能幫我，我將答應你的所有要求。”

3

在影子獵手的指點下，國王尋找到那棟森林中的木屋。

一位綠臉、尖鼻、長手的食花婆婆為他打開了房門。

“哎呀呀，哎呀呀，瞧我看見了誰？”老婆婆激動地喊，“一位影子人！而且，很明顯，還是一位國王。”

“請問，你見過住在花朵里的小人兒了嗎？我的花園里就有一位，我想要為他尋找到一位同伴，他好孤單，好憂傷。”國王說。

“嘿嘿，一定是多事的風，偷走了我的花種，將它撒在了你的花園。”

“這么說，你這里真的有許許多多那樣的花？”國王為玫瑰花里的小人兒高興起來。

“沒錯，我的園里有成千上萬朵那樣的花。”

“每一朵里都住著一個小人兒？”

“沒錯，每一朵里都住著一個小人兒。”

“太好了！那么，能允許我帶走幾位嗎？他們也許會和我的那位小人兒成為好朋友。”

“你可真不知羞，要知道這些花兒里的精靈可能干了，能彈奏音樂、制造彩虹、烘焙蛋糕、唱動人的歌謠……他們統統都是我的寶貝兒。”

“那位小人兒很孤單，很憂傷。”

“是嗎？那么，我能從你那里得到什么好處呢？”老婆婆乜斜著眼睛對國王道。

國王不知道自己還有什么可以給她的。

“這樣吧，誰讓我今天剛吃過一朵罕見的波波花呢？誰讓我這會兒的心情還不錯呢？誰讓我的姐姐正好邀請我去赴百花宴呢？你暫且留下，好好想一想，順帶幫我看管看管花園。”

食花婆婆的花園里，無數珍奇的花卉競相綻放。在一大片火紅的玫瑰田里，每一朵玫瑰花里都住著一位可愛的小人兒，和他園中的那位一模一樣。不過，這些小人兒看上去快樂極了，活潑潑地笑著、唱著、鬧著，在花朵上翻著筋斗，舔嘗著花蜜，彈奏著太陽的金線，亂抹著太陽的金粉。

“如果可愛的小人兒也能生活在這里該多好，可惜他的身子好像并不適合長途跋涉。”國王憂傷地想。

他像曾陪那位小人兒一樣，給大家唱歌、講故事、畫畫。可是，小人兒們卻絲毫不知道這一切。對他們來講，國王不過是一個影子，他的話語也不過是一陣風或是蝴蝶飛過攪起的一股氣流。

國王不介意。

他們笑，他也笑;他們唱歌，他也唱歌;他們跳舞，自己也手舞足蹈。他們中的每一個都很獨特，散發甜蜜的清香。盡管如此，國王還是很想念很想念自己花園中的那位小人兒。

“唉，這大概是因為我其實一直一直也很孤單吧。”國王想。

幾天后，食花婆婆回來了。

“好啦，想好要給我什么好處了嗎？”她詭笑道。

國王搖了搖頭。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和她交易。

“那么，你也許可以考慮一下，留下來，幫我照看花兒們。”

照看花兒？哦，多么誘人的建議——每天都可以看見那么多可愛的小人兒，聽到那么多動人的歌謠……不，不行，那位憂傷的小人兒會一直一直憂傷下去啊。

“我也是會一點魔法的，你也許還可以獲得一些意想不到的報酬。”食花婆婆癟著嘴，嬉笑道，“比如影子！沒錯，你也可以擁有自己的影子！”

擁有自己的影子？國王的心怦怦跳起來。

“據說，影子人只要擁有屬于自己的影子，就可以擁有不滅的靈魂。怎么樣，我們交換吧？”

“那個小人兒很憂傷，很孤單……”

“哎呀，那種小東西在我園里有成千上萬。”

“可是，我的園里卻只有他。”

他不愿意留下。

“那么，如果是這樣，就請你將王冠留下，也許我能將它熬煮成湯，我姐姐說過它非常美味，還能使人變得年輕。”

國王將王冠取了下來。他不再是影子國度的王，而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影子。

“好啦，既然你如此慷慨，我也絕不會吝嗇，你愿意帶走多少家伙就帶走多少。”食花婆婆晃動著頭頂的影子王冠，興奮地嚷道。

“不，我改變了主意。”國王說，“如果可以，請給我一些玫瑰花的種子，因為我無法做到將這些快快樂樂的小人兒帶離他們的故土。”

食花婆婆同意了。

4

沒了王冠的國王，迅速變得衰老，輕飄飄地穿行過無數惡劣的森林和糟糕的河澤后，他總算艱辛地回到了影子國度。

總是無憂無慮的影子臣民以為他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覺，誰也沒有察覺到他的離開。而那朵玫瑰花呢，明顯憔悴了許多，里面的小人兒依然坐在花蕊里流著淚珠兒。

“好啦，別哭了，你很快就會有同伴。”國王小聲地安慰道。

在那株玫瑰花的旁邊，國王撒下食花婆婆的種子。它們落雨生根，見風發芽。

“哇哦。”小人兒發現了它們，驚喜極了。

很快，玫瑰們長大、開花。每朵花里，都坐著一位可愛的小人兒。他們一眼認出彼此。

他們和先前的那位小人兒，一起歡呼、歌唱、跳舞，濃郁的花香溢滿整個花園。影子國度的臣民聞到香氣，紛紛涌進花園。

“它們有香味！它們好像真的和我們不太一樣。”大家議論。

而那位小人兒呢，看著朝他走去的一個接一個的影子，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見過的一個影子。他記得那個影子戴著高高的王冠，有一張憂傷的臉。可是，那個影子卻不見了——他去了哪兒呢？

他呀，為了踐行和影子獵手的約定，正再次離開他的國度、他的花園。這一次的離開，將是永永遠遠。可是，除了你我，還會有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