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禾的詩

泥沼之子

兩個農民工向低洼處挖掘

這圍攔起來的工地

據說之前是一片荒冢，更早是一片泥沼

游蕩的鬼火

是不散的冤魂。而我只信人各有命

生死無常，饑荒之年的孩子

皮包著骨頭，胃囊里的草籽如閃電

他只活了七歲，就被泥沼收藏了起來

六十年后重返陽光下

骨頭泛著白，儼然泥沼之子

他的九旬老父

還能透過幾根枯骨認出他嗎？

（他很快也會成為新的泥沼之子）

農民工可不管這些

他要把更多的骨頭挖出來，列陣在陽光下

天黑前也不住手，

他不會低下頭去，嗅一嗅新鮮泥土的氣息

在荒冢上筑造大宅，事關他生存，

他要趕在天黑前，把泥沼之子放歸山野

耶路撒冷之鴿①

抬眼間，兵士們

看見一只鴿子從團團濃霧中誕生

穿過灰燼的鐵幕沖天飛起

兵士們呼喊著，流彈摩擦凜冽的空氣

劃出一條條看不見的拋物線

而手雷在爆炸，仇恨的炮彈射向天空

鴿子飛過上升的火焰和煙炷

飛過陣地上橫陳的血肉軀體

留下的死者和幸存者，將死去兩次

（過不多久，懷念他們的人也將死去）

唯有鴿子，飛向更高更遠

它知道在特拉維夫的偏僻角落里

少女拉婭在用靈魂召喚它

它落在她面前，對她說：我帶來了他

生命最后的種子——

那貯存在玻璃信管里的白色精液

沿著她顫栗的手指，向前沖

絕不回頭，全部注入了她的身體

在她溫暖的懷抱里，一個新生命宣告誕生

至于馴鴿師寶寶②，當然被死神

永留在了戰壕里，神圣的耶路撒冷之鴿

以灰燼的形式上升，只有空蕩鴿籠

一直懸在特拉維夫的陽光下

注：①引自梅厄沙萊夫小說。②小說中男主人公。

短歌之二

那些永恒的事物都在消逝——

村莊、墳丘、蟲鳴，荒草。

月亮沉在淤泥里，你喊出

自己的乳名，只有風的回聲。

道路上走著新人。幾個老人

圍坐在場院里，平靜地談論

身后事，像談論晚餐吃什么。

谷禾，1967年出生于河南農村。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寫詩并發表作品，著有詩集《飄雪的陽光》《大海不這么想》《鮮花寧靜》《坐一輛拖拉機去耶路撒冷》《北運河書》和小說集《愛到盡頭》等多種。現供職于國內某大型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