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的詩[組詩]

弱水

祭父帖

第一日

太陽照在西坪山上

照進李范家

父親就從墳地里起身

在山坡上種下小麥、玉米、土豆

最后，他把自己種了進去

第二日

我跪在父親墳頭點香，燒紙

對著蒿草哭

對著大風哭

昨夜，我又夢見父親

他在苞谷地里忙碌

他無家可歸

第三日

走在田埂上

看麥穗在地里掀起風浪

用手抓住一根麥稈

仿佛摸到已成熟的父親

他像活著時一樣

我的哭聲落在遠山上，神說

世間萬物都是親人

第四日

母親端上饅頭，土豆絲，煮玉米

我們開始吃他

吃他的手指、身體、骨頭

吃到他只剩下一副模糊的臉孔

我沒有了父親

第五日

父親躺在黃土里，不說話

我知道他沒有走遠

他在另外一個世界

看我

我躺在異鄉的房間

觸摸他

第六日

我的一半歸父親

另一半歸母親

他們要我洗凈身子

在不下雪的日子

像雪花一樣做人

春天里

遇見了植物

這人世間的愛情

他們根須連著根須

一起經歷白天和黑夜的瘋長

用呢喃與喘息

把彼此長進對方的身體

點燃又熄滅

在春天里

一株植物呼喚另一株植物

親愛的，我已不是我

我是你的了

這個春天，足夠我們用來盛開

知道花要開

你一定會如期而至

這個春天，足夠我們用來盛開

沒有你的春天

那些花開，都浪費給了荒蕪

我最心愛的

這么多年，我去了哪里

我抱緊我

我最心愛的

你來了

我還有什么害怕的

若真的要帶我走

窗臺上的花朵永遠也不會凋謝

翅膀把我們帶到永恒的國度

鐘聲敲了十二下

她坐在屋內寫信：

我想念的村莊

我的蘋果樹，我的花冠

我在等待這個春天

開出內心所有的白雪

鐘聲又敲了一下

她在信的最后寫道：

第二封信已寄出

還沒有說完的

我以血液的流動

以夜空和燈光的沉默對話

“我不能發出聲音，在人間

我相信天使撫摸沉睡中的我”

一個人的山岡

這是一個死而復生的節日

我們相遇在新馬太的山岡

在夏日還是在夢里

藍天很藍，白云很遠，遠方的歌聲嘹亮

此刻，你若抱我，我會哭泣

如果一陣風吹過，用夕陽來映襯你的樣子

清澈，儒雅，俊朗的詩人

一串淚滴落在草葉上

并肩坐在山岡上

不說話，也不看你

漫山遍野的花兒

紅色的，黃色的，紫色的

都是我要說的

說不出口的

讓一只吃草的羊兒替我去解釋

（選自微信公眾號“送信的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