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的《寄殷協律》在日本的傳播及影響

陳永岐

日本的《國語大辭典》（1982）有“雪月花”一詞，指的是冬雪、秋月、春花，是一年四季自然美景的總稱。

一般認為日本的“雪月花”一詞來源于白居易《寄殷協律》詩中的“雪月花時最憶君”。但是，白居易的《寄殷協律》是如何傳到日本，“雪月花”一詞在日本是如何傳播的？在日本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并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因此，筆者在本稿中將要分析白居易的《寄殷協律》在日本的傳播及影響。

筆者首先考察白居易的《寄殷協律》的傳入與接受。其次考察“雪月花”一詞在中世、近世、近現代的傳播及影響。

一、白居易的《寄殷協律》的傳入與接受

筆者在第一部分將要考察白居易的《寄殷協律》的傳入與接受。

“五歲優游同過日，一朝消散似浮云。琴詩酒伴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幾度聽雞歌白日，亦曾騎馬詠紅裙。吳娘暮雨蕭蕭曲，自別江南更不聞”。這首《寄殷協律》，白居易828年寫于長安，是離開杭州時，寫給部下協律郎（擔當儀式音樂的官職）殷氏的詩，懷念二人在江南度過的歲月。其中日本人尤其喜歡“琴詩酒伴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琴”在中國古代，是男性知識分子彈奏的樂器。“詩酒”，白居易又號曰“醉吟先生”。《醉吟先生傳》云，“性嗜酒，耽琴淫詩，凡酒徒：琴侶、詩客多與之游”，由此可見，琴、詩、酒象征了白居易的人生本身。“雪”是冬天的具有代表性的景物，“月”是秋天具有代表性的景物，“花”是春天具有代表性的景物。白居易的人生寫照濃縮在“琴詩酒”之中，四季美景濃縮在“雪月花”一詞之中，這種濃縮的表達方式深受日本人的喜歡。

749年12月，大伴家持（約718-785）所作的和歌題名為《宴席詠雪月梅花歌一首》：“雪上照明月，梅花映雪姿，花枝憑手折，欲贈愛人兒。”（第18卷4314首）這首歌在日本是最早吟詠了“月雪花”。

藤原岳守（791-851，中古前期的貴族）在前往大宰府赴任期間，調查唐人貨物之際，得到了元稹、白居易的詩，獻于仁明皇帝（第54代皇帝）。

847年留學僧慧萼（生卒年不詳，中古前期的日本臨濟宗僧人）將67卷本的《白氏文集》傳到日本。

《枕草子》（1000年成書）的第161段：在村上皇帝（926-967）的時代，一個雪夜，皇帝賞玩月下盛有雪、梅的銀盤之后，賜給侍女，令其作歌。侍女歌曰：“雪月花時。”皇帝贊賞有加。侍女和歌中的意象出自白居易的《寄殷協律》詩。皇帝和侍女都知道后面省略的是“最憶君”三個字。而“最憶君”又是雙關語，一是“最想念您”，二是“最想念君王”。侍女們經常吟詠白居易的詩歌，并能恰如其分地將其中的詩句巧妙地應用在自己的和歌之中，由此可見平安時代日本人學習、接受、傳承、應用外來文化的熱情。

《和漢朗詠集》（藤原公任撰、1012年成書）卷下“交友”部引用了白居易《寄殷協律》詩中的三四句“琴詩酒友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從此“雪月花”一詞作為日語固定下來，代表日本四季的自然美景。

式子內親王（1149-1201）是中古末期的后白河皇帝的第三皇女。在《正治初度百首》中也吟詠了“雪月花”，“生千秋萬代之吾皇盛世兮，慕雪月花風雅之友”。

除了吟詠“雪月花”的和歌之外，還有很多單獨詠月的和歌。例如，中古的歌人大江千里（平安前期的歌人，生卒年不詳，903年任兵部大丞）的“望月”，“舉目望明月，千愁縈我心。秋光來萬里，豈獨照一人”這首和歌翻唱了白居易的《燕子樓三首并序》中的“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與王建（768-835）的“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有異曲同工之妙。傷春悲秋是中古朝貴族審美的核心。這也受到古代中國文人悲秋思想的影響。

二、“雪月花”一詞在中世、近世、近現代的傳播及影響

筆者在本稿第二部分將要考察白居易《寄殷協律》中“雪月花”一詞在中世、近世、近現代的傳播及影響。

藤原定家（1162-1241）在《拾遺愚草員外》中吟詠了雪月花，“既素白皎潔之沁人兮，目雪月花之更甚。”在此歌中，藤原定家認為“雪月花”是沁人心脾的良藥。

土御門皇帝（1195-1231）在《御集》中吟詠“雪月花”，“昔伊人之曼妙兮，奈月雪花失色。縱訣別而相忘兮，睹遺景而猶念。”此歌之中，將雪月花順序調為“月雪花”是為了配合音律。此歌化用了白居易《寄殷協律》的“雪月花時最憶君”。原詩中的“君”指的是朋友，但是此歌中的“君”指的是戀人。

禪僧道元（1200-1253）的和歌“春花秋月杜鵑夏，白雪皚皚寒意加”，出自《傘松道詠集》，題為“本來面目”，暗喻禪的思想。

伏見皇帝（1265-1317）在《御集》中歌曰：“雪月花之色，浮世之風雅”。在皇帝看來，“雪月花”在塵世中最具風雅之美。

吉田兼好（1283-1352）在《徒然草》的第二一段中寫道：“萬事無不因賞月而更能增其感興……月、花，固無論已。”對于日本人來說，月亮是慰藉自己悲涼心境的一劑至上的靈丹妙藥。

松平定信（1758-1829）在《三草集》中，歌詠過雪月花“櫻花落盡朦朧月，寒意猶加富士雪”，春天的櫻花之落英、秋天朦朧之月、冬天富士寒雪，均是令人賞心悅目的美景，表現了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與憧憬。

加納諸平（1806-1857）在《柿園詠草》中，歌曰：“惜皎月素潔之未見兮，恐月雪花之將失。念吾生長路之未盡兮，獨埋首以前行。”在此歌中雖然感嘆了人生苦短，但是也表現了埋首前進的決心。

日本美術評論家矢代幸雄（1890-1975）認為日本美術、藝術的特質之一即是“雪月花時最懷友”，川端康成在《我在美麗的日本》一文中，借用矢代幸雄的觀點，用“雪月花”闡釋了傳統的日本文化與美。當看到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之美，即花之美、月之美、雪之美時，當自己因此有所感慨、感到愉悅的時候，就會想念自己的知心朋友，希望他們能夠與自己共同分享這份愉悅、這份感慨。由于對美的感動，強烈地誘發出對知心朋友或者說對人的想念之情。也就是說“雪月花”一詞也包括真摯的情感之美。

“雪月花”一詞進入民間以后，逐漸演變成評判等級或命名時的標準。日本三景，分別是天橋立之雪、松島之月、宮島之花（指紅葉）。日本三大名園，分別是兼六園之雪、后樂園之月、偕樂園之花（梅花），均是以雪月花作為評選標準的。在里千家茶會之席，七至八人抽簽，抽到“雪”簽者品嘗茶點，抽到“月”簽者飲茶，抽到“花”簽者，點茶。茶道里千家的做法，何等優雅。在現代的日本，和“雪月花”有關的音樂作品、詩歌以及餐廳商鋪名稱不勝枚舉。另外劇團的演員分組，有時也用雪、月、花來命名。

三、結語

8世紀末至9世紀中期，正是以嵯峨皇帝為中心的漢文學全盛時期，其中尤其崇尚白居易的作品。844年67卷本的《白氏文集》傳入日本，《枕草子》（1000年）以及《和漢朗詠集》（1012年）卷下“交友”部引用了白居易《寄殷協律》中的詩句“琴詩酒友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自此“雪月花”一詞作為日語固定下來。由此可見，日語中“雪月花”一詞來源于白居易的《寄殷協律》中的“琴詩酒伴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后來經過中古、中世、近世以及近現代的文人對“雪月花”一詞的歌詠，表現了“雪月花”一詞的接受、傳播與傳承。“雪月花”一詞的含義起源于欣賞自然美景，其后不僅影響了日本文學，而且還對日本的藝術、茶道、美術、文化等方面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甚至擴展到對待人接物的感悟，對人生的感悟。白居易的《寄殷協律》中“雪月花”一詞，之所以在日本受到喜愛與傳承，筆者認為它濃縮了自然的美景，這種濃縮之美符合了日本人的審美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