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卷： 一場全社會的無聲悲哀

丘小海

內卷是一個新名詞。作為新詞，目前尚未查到有任何標準或權威的定義，只有一些大致上的理解。內卷這個概念的內涵很豐富，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為了普及和傳播知識，我參考了相關的信息，把我個人的粗淺理解奉獻給朋友們。

內卷involution，與之對應的是evolution，即演化。直觀地說，內卷就是“向內演化，或繞圈圈”。更寬泛一點說，所有無實質意義的消耗都可稱為內卷。生活中許許多多低水平重復的工作，貌似精益求精，大家都按部就班，埋頭苦干，樂此不疲，但只在有限的內部范圍施展，不向外擴張，工作方向是向內收斂的，而不是向外發(fā)散的，這就叫內卷。

試以七個大家熟悉的事例來做解釋。

1、無意義的精益求精是內卷。比如大會堂桌面上擺的幾千只茶杯，橫看豎看側看皆成行，蔚為壯觀！那是很多工作人員花很長時間用繩子逐一定位折騰出來的。相對于會議的內容及其意義而言，這種嚴格和精準的擺設起不了什么作用，這就叫內卷。

2、將簡單問題復雜化是內卷。例如，有些單位為了落實上級領導決定的項目，又要冠冕堂皇使整個決策過程看起來科學化，以應付審計和巡查，為此，大費周折，搞了一套又一套的可研報告，邀請了一批又一批的專家學者提意見和建議，開了一次又一次的評審論證會，窮折騰一番，其實項目早就由領導拍板決定了。這些龐大繁忙的工作，費錢費時又費力，把簡單問題搞得很復雜，目的只是補程序，把所謂決策科學化的圓圈畫完，這就是一種內卷。

3、為了免責，被動地應付工作也是內卷。每逢重大節(jié)日或敏感時期的前幾天，下級機構必須響應上級號召，組織大規(guī)模的安全生產（或維穩(wěn)之類）大檢查。大家都明白，大部分領導可能連安全生產的資質證書也沒有，這些檢查未必有什么實際效果，但還得動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完成這個固定動作，以期萬一出了事可以免責，這也是一種內卷。

4、與預期的目標嚴重偏離的工作也是內卷。社會上許許多多的創(chuàng)建評比就是內卷。因為這些評比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卻不能借助這些評比大賽來推動其預期的工作，無法實現其初衷，作秀成分多于實質效果。例如，某某創(chuàng)業(yè)之星大賽，又或某省幾個部門聯合搞的科技創(chuàng)新先鋒大賽等等，事實上，個人不會因大賽才去創(chuàng)業(yè)，科技企業(yè)也不會因為大賽才搞科技創(chuàng)新。大賽的初衷是推動個人創(chuàng)業(yè)和科技創(chuàng)新，但實際作用卻微乎其微，這種大賽當然是內卷。

5、低水平的模仿和復制是典型的內卷。微雕和微刻只是形式上的藝術，其創(chuàng)作內容只會少于正常尺寸的藝術品，尤其在著色方面，微雕微刻受到致命的限制，微雕微刻的藝術內涵不可能超越正常的藝術創(chuàng)作。這種刻意的微細化就是一種內卷。這是一種自我較勁，一種樂在其中的自討苦吃，花費了大量時間、耗盡了意志力，不但沒有創(chuàng)作出新內容，還得拿個放大鏡看，累死人。

6、限制創(chuàng)造力的內部競爭是制度性的內卷。例如，僵化的考試制度嚴重限制了學生的自由學習和成長的空間。學生為了考取高分數而被迫在教學大綱范圍內下苦功夫，限制的學生自由的靈性，扼殺了學生的創(chuàng)造力。同時，為了比出高下，出題人只好把考試題目出得離奇古怪，比如某某起義誰開了第一槍，誰開了第二槍，誰開了第三槍等等無聊之極的考題，這就是內卷。

7、在同一個問題上無休止的挖掘研究是內卷。中國人對很多歷史名著的研究讓人咋舌，就這么幾本書，一兩百年來無數學者沒完沒了地去挖掘，你還能整出什么新東西來呢？但是研究仍在深入，精細還能再精細，沒完沒了。研究人員前赴后繼，內容卻不斷重復炒作，論文抄來抄去，不斷用曲解原著和牽強附會的佐證來標新立異，實際上都是那鍋里的一堆爛肉，這是典型的內卷。

內卷的成因很多，我們不必深究，也不必窮舉，否則自身也可能掉入內卷之中。略略從制度和文化的二個維度來認識一下。

人們?yōu)槭裁磿硖巸染砝Ь扯鵁o法自拔呢？

囚徒困境理論對此作了很好的解釋。按照囚徒困境博弈模型，在制度的壓力下，人如同囚在困境中，為了自身的利益，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配合”的方案，極少人會選擇與體制對抗。因此，人們便樂此不疲地與小范圍內的相關的人員進行零和甚至負和的博弈，客家諺語把這種現象叫作“褲襠里面打拳”，大家爭來爭去，累死累活，不管你再努力，付出再多，利益總量不會增加，還是這么一點點。由此看來，制度化的內部競爭是內卷的第一成因。

從文化基因上看，二千多年的帝王文化和太監(jiān)文化馴化出無數的“順民”。帝王文化的核心是愚民，以利于其統(tǒng)治，而太監(jiān)文化的最大特色就是拍馬屁，討好主子，以期獲得主子的恩賜。所以，中國人從小就要求聽話，要求坐言起行都規(guī)規(guī)矩矩，習慣于在狹隘的人際關系里尋求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文化基因里決定了中國人習慣于內部競爭，而缺乏向外開拓創(chuàng)新的勇氣。看看現實中的官場職場的殘酷內斗，即可理解。

從文化的另一個角度看，傳統(tǒng)文化到了某個階段而無法適應新的形勢后，就容易走偏，走進死胡同，既然無法適應外來文化挑戰(zhàn)的新形勢，只好在內部不斷深挖，尋找寄托。中國幾千年積累下來的諸多規(guī)矩、講究、禁忌就是內卷。封建迷信更是將內卷發(fā)揮到極點了。人性是閑不住的，若是沒有新的思想產生、沒有新鮮事物可以期待，就必然會琢磨出一些東西來折騰，如各種風俗習慣，又如微雕、微刻和書法等等，以增加一點生活的花樣。這也是內卷的成因之一。

內卷是一種無聲的悲哀。它慢慢消耗了我們的聰明才智和青春年華，磨平了個人的銳氣。陷入內卷之后，對個人而言，是一種無聲無息不知不覺的虛度;對社會或機構而言，大量的人默默地做無用功，白白浪費了資源，降低了整體效率，削弱了對外的競爭力。

我國擁有全球最多的博士、教授和研究員，但是，我們的科技創(chuàng)新競爭力卻與之很不相稱，這或多或少與我們的教育體制和科研體制的設計有關，無數的人才被困在內卷化的制度性環(huán)境里無法自拔，造成巨大的人才浪費，令人痛心。

內卷告訴我們，表面的精細、復雜、講究不等于高級，更不等于先進，那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假象，一種黑暗中無知的消耗，一種悲哀的精神寄托。只有跳出圈圈，站在更高層次上的不斷向外突破、創(chuàng)新和創(chuàng)造，才能不讓那種精致的、繁復的、看起來特別敬業(yè)的內卷化狀態(tài)困擾我們，才能回歸到向上勃發(fā)的新常態(tài)上來。

明白了內卷的含義，大家便可以有意識地避免陷入內卷，減少內卷造成的浪費和傷害。無論你是決策者還是執(zhí)行者，做事之前都要判斷一下，盡可能避免內卷。社會應該鼓勵和推動開放自由的競爭環(huán)境，體制改革的目標應該放在鼓勵發(fā)明創(chuàng)造，建立最小約束的自由機制上來。在宣傳和教育方面，要以五四運動倡導的德先生和賽先生來改造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讓自由和科學之精神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