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平(中國人民大學財政金融政策研究中心)
清代嘉慶道光年間,中國貨幣領域的突出矛盾體現為銀貴錢賤及與此相關的白銀外流和白銀短缺。其間為了解決貨幣短缺的矛盾,嘉慶十九年(1814)翰林院侍講學士蔡之定在《為議行紙鈔事奏折》中[1],提出發行紙幣的主張,遭到嘉慶帝的嚴厲訓斥。銀貴錢賤局面的進一步惡化,引發王瑬和許楣為代表的貨幣名目論和貨幣金屬論的論爭,各自從不同途徑尋求擺脫白銀不足引發貨幣困境的方法。
關于白銀不足的原因,嘉慶十九年,戶部左侍郎蘇楞額在《奏請嚴禁海洋夷商私運內地紋銀及販進洋錢折》中首倡“白銀外流論”,主張白銀外流導致白銀短缺,而外國商人以外國銀元“洋錢”來套取中國紋銀是白銀外流的重要途徑。由于嘉道時期茶葉與鴉片交易體現出中西貿易的不對稱結構和非正常國際貿易性質,引發白銀從數百年間的流入中國轉換為流出中國,最后引發中國厲行禁煙,英國發動鴉片戰爭,用大炮打開中國的大門,讓中國陷入“屈辱的百年史”。白銀外流不僅關乎中國貨幣問題的解決,而且關乎近代中國社會的走向。這樣,我們便從蘇楞額提出“白銀外流論”的文獻出發,進行一個“瞻前顧后”的長時段考察,就白銀外流、銀貴錢賤、中西貿易及近代中國的貨幣困局等相關問題進行統合的論述,以期從中西貿易的階段變化中,揭示當時貨幣問題的癥結。具體來說,第一,就蘇楞額所上奏折,解讀其“白銀外流論”的主要內涵和清代中國白銀貨幣供給的真實情景和銀錢比價變動的動因。第二,通過白銀外流與銀貴錢賤關系的考察,論述中西貿易的階段變化對中國白銀貨幣外部供給結構的影響。既討論鴉片輸入前中國長期出超地位促成的白銀凈流入對于中國貨幣供給的意義,也致力揭示西方對華貿易以鴉片替代白銀支持和平衡貿易之后,對中國貨幣體制和社會帶來的破壞性影響。第三,從蘇楞額提出的西方銀元“洋錢”的流入出發,討論白銀鑄幣流入的意義及在中國得以流行的原因,論述清朝官方囿于成法,不鑄銀元的消極影響。
乾隆晚期的大規模軍事活動,致使清朝財政由充裕向虧空轉化。同時,由于經濟的空前發展和商業市場規模的擴大,用銀數量增多,官員豪商大量蓄積白銀,打破了穩定的銀錢比價關系,出現銀貴錢賤,致使社會矛盾日益尖銳。在此背景下,時任戶部左侍郎的蘇楞額(?—1827)在嘉慶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上奏首倡白銀外流論,論述白銀貨幣短缺的原因及其化解策略。他稱:
“向來外洋夷民,準與粵東沿海地方客商,以貨物互相交易。至內地金、鐵、銅、鉛與外夷洋錢銀兩,均不得互相販運,律載綦嚴。近年以來,竟有夷商賄連洋行商人,藉護回夷兵盤費為名,將內地銀兩絡繹偷運,每年約計竟至百數十萬之多。并將外洋低潮銀兩制造洋錢,又名番餅,又名花邊,每個重七錢三分五厘。始則帶進內地,補色易換紋銀,沿海愚民,私相授受,漸漸流行。邇年居然兩廣、楚漢、江浙、閩省,暢行無忌。夷商以為奇貨可居,高抬價值,除不補色外,每個轉加算銀七八分不等。而民間買賣,希圖使用簡便,情甘加算。于是交易半用洋錢,內地銀兩翻覺艱于轉運,兼之出洋銀兩過多,以致時形短絀。在夷商已將內地足色銀兩私運出洋,復將低潮洋錢運進,任意盤踞,欺蒙商賈,不但有干例禁,且于中華民生樂利,日被侵耗。商賈往往貪易洋錢,而于貨物轉為末務,以致關榷稅課盈余銀兩漸形虧短。若不亟早嚴禁,實于國課民生大有關系。
查律載,金、鐵、銅、鉛不準出洋。而銀兩雖無專條禁止,然同為金屬,且用項繁多,亦應一并禁絕。應請敕下兩廣督臣、粵海關監督嚴禁,各口如有夷商偷運內地銀兩及販進洋錢交易者,從重懲辦。并請旨交各省督撫,將現在民間使用洋錢應如何籌酌辦理飭禁,悉心妥議,俾不致驟形虧折,庶利弊肅清,而商民盈裕矣。”[2]
蘇楞額在奏折里提出了兩個問題,第一,“夷商賄連洋行商人,藉護回夷兵盤費為名,將內地銀兩絡繹偷運”,大量銀兩出洋形成“白銀外流”。第二,白銀外流的途徑之一,是外國商人將“銀錢”即銀元帶進內地,“補色易換紋銀”,利用銀元與銀兩的差價套利,使得白銀流出。外國商人將內地足色銀兩偷運出洋,又將成色低的銀元運進中國,不僅違反法規,也對中國的民生樂利帶來耗損。而且,商賈貪圖兌換洋錢,不致力于貨物的售賣,導致“關榷稅課盈余銀兩漸形虧短”,對國家財政帶來損失。這是關乎“國課民生”的大事。
鑒于白銀問題的重要性,嘉慶皇帝及時發出上諭,讓兩廣總督蔣攸铦等查明洋商偷運銀兩出口實情。蔣攸铦回奏稱:
“……奴才等遵即會同傳集洋商伍敦元、盧棣榮等……當據稟稱:紋銀出洋,節經歷任監督示禁,商等各有身家,何敢以身試法。夷商來粵交易,向系以貨換貨……如應找不敷尾數皆用洋錢,每圓以七錢二分結算,兩無加補。往往出口貨價,多于進口貨價,只有找回洋錢,實無偷運紋銀出洋情事,并稱洋錢銀水合足紋總有九成。……奴才等復密加察訪,情形尚屬相符,并取各種洋錢煎試比較,足色均在九成上下,不至過于低潮。吊查洋商貿易出入貨簿:嘉慶十七年進口貨價一千二百七萬余兩,出口貨價一千五百一十萬余兩;十八年進口貨價一千二百六十三萬余兩,出口貨價一千二百九十三萬余兩。則所稱只有找回洋錢之語,尚屬可信。
至于洋錢進口,民間以其使用簡便,頗覺流通。每年夷船帶來洋錢,或二三百萬圓,或四五百萬圓,以及數十萬圓不等。現在粵省市價,每元換制錢七百二三十文,若至浙江、江蘇等省,可值制錢八百數十文。江浙商民販貨來粵銷售后,間有以販回洋貨不能獲利,經帶回洋錢者。此系該處洋錢市價昂貴,非由于夷人抬價欺朦。合無仰懇皇上天恩,俯順輿情,免其飭禁,仍準照常行使,以安夷商,而便民用。……如洋商及通事人等,敢將銀兩私運夷船,定將洋商等照例治罪。”[3]
蔣攸铦在奏折中,根據自身對行商行為和當地商情的調查,對蘇楞額奏折中提出的兩個問題進行了直接的回應。第一,在“以貨易貨”的中外貿易安排下,實施一口通商的行商等不敢以身試法,不可能偷運紋銀出境。第二,外國商人將“洋錢”銀元運入,主要用于行商和外國商人交易中找補不足的尾數。而且,外國銀元與紋銀及銅錢的兌換,在中國實施銀兩制度的情形下,是以其所含白銀的質量和重量為依據,進行合理計值兌換,不存在套利空間。蘇楞額和蔣攸铦的上奏和處理意見,促成原來白銀單方面流入中國情景下缺乏白銀出洋管理條規的清朝政府,創設新的管理法規,對白銀出洋進行嚴格的管理。
蘇楞額的奏折內容引申出兩個問題,一是“出洋銀兩過多,以致時形短絀”,白銀流出國外引發國內白銀短缺,在清朝銀錢并用的貨幣結構下,進而導致銀貴錢賤。第二,洋錢在清代中國的流入和擴散流通,在外國商人的立場上意在套利和獲取鑄幣稅。
關于第一個問題,銀貴錢賤是稱量白銀貨幣與銅錢之間的比價關系,其影響因素有白銀方面的原因,也有銅錢方面的原因。在銅錢方面,由各省鑄局私自制造的小錢(局私)和民間盜鑄的小錢,可能影響兩者的比價。由于清朝政府的打擊和調節,不至于影響銀錢比價的總體趨勢。在白銀方面的原因,既有清代白銀使用增加的因素,也有外部白銀供給變化的因素。我們知道,即使外部的白銀流入不變或有增加,只要國內的白銀需求超過白銀的流入,就可能導致中國白銀的短缺和銀貴錢賤。這里僅先指出,在乾隆、嘉慶的白銀凈流入時期,就出現了銀貴錢賤的現象。王宏斌的研究表明[4],從順治帝進入北京到乾隆三十年的100 多年間,銀錢比價相對穩定,在800 文/兩上下波動。乾隆三十二年到嘉慶末年的40-50 年間,銀價上漲了500-600 文,上漲幅度達60-70%。我們摘取他的部分數據列表如下。

表1 乾嘉時期銀錢比價變動表(每白銀1 兩值錢文數)
這既與私鑄小錢的泛濫無關,也非洋錢的流入引致,而是經濟發展格局下商品交易和市場擴大導致的“重銀輕錢”的結果。不過,這里需要指出,蘇楞額在銀貴錢賤的壓力下,感知到西方因素的破壞性影響。
關于第二個問題,洋錢使用引起白銀價格的上漲,實際上,洋錢的輸入中國,最初不是西方各國套利的手段,而是與稱量白銀形態一起,用以共同實現平衡貿易的手段。這里僅僅舉出兩個例子。
17 世紀中葉以后直到18 世紀末,銀元一直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主要商品。與其他西方國家一樣,英人的銀元源自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通常銀元裝箱運往中國,一般每箱裝4000 個銀元。1637 年英船首航廣州,就攜帶62000 枚西班牙銀元(reals of eight)。1757 年后,荷蘭東印度公司重開荷蘭與中國的直航貿易。荷蘭公司為了實現對華貿易,決定從荷蘭出發的船只每艘攜帶30 萬荷蘭盾的銀元前往中國。1784 年美國開啟對華貿易后,以白銀支付中國商品貨款時,也多是采用銀元形態[5]。這段時期中西貿易的格局是,英國等西方國家沒有相應的受中國歡迎的商品來交換他們熱望的茶葉、絲綢和瓷器,只能運送白銀到中國抵充貨價。那么,在使用白銀稱量貨幣的中國,他們為什么要運送銀元形態呢?真是出于套利嗎?
印度的中國問題學者譚中在其著作中記載了當時廣州的兌換率,他稱,“一百塊舊西班牙銀元,相當于七十四兩銀錠;一百塊新西班牙銀元,相當于七十二兩銀錠。而銀錠的純度一般是94%,舊西班牙銀元的純度只有90%,加上西班牙銀元重量不足,因此一百塊舊西班牙銀元有純銀41,600 格令(grains),而七十四兩標準銀錠則有42,120 格令,比西班牙銀幣多520 格令,或者說多1.25%。”[6]“洋錢”與銀塊之間的比價存在著少量的浮額,這可能為外國奸商留下了鉆營的機會。但是,在白銀凈流入中國的時代,以及近代西方控制白銀走向之前,遠距離運送銀元來中國套利不是他們的主要目的。
從當時總的情況來看,如同蔣攸铦所稱,中國處于出超的地位,銀錢實際上是外國商人在購買中國商品時不能以貨抵貨的支付形式。在許多情況下,外國銀元必須還原為稱量白銀的流通和財務功能。外國銀元每經過一次手,便要稱重一次,不久便成了加戳的洋錢。“洋錢逐漸失去了原形,只能以兩來計算,零數便用分厘與銅錢。”[7]外國銀元脫掉了自身的外衣。
要理解嘉道時期的白銀外流和體現為銀貴錢賤的貨幣問題,必須就鴉片戰爭前清代總體的中西貿易關系的發展進行一個貫通的考察。自從明代中期以來,稱量白銀在中國貨幣體系中具有不可或缺的特殊地位。中西貿易中白銀流向的變化,直接關系清朝的財政經濟和社會的穩定。中國處于長時期出超和貿易盈余階段,白銀單方向流入中國,在中國政府眼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這種白銀的單向流入中國,為英國(后面是美國)的鴉片毒品輸入所改變。馬克思指出:
“在1830 年以前,當中國人在對外貿易上經常是出超的時候,白銀是不斷地從印度、不列顛和美國向中國輸出的。可是從1833 年起,特別是1840 年以來,由中國向印度輸出的白銀是這樣多,以致天朝帝國的銀源有枯竭的危險。因此皇帝下詔嚴禁鴉片貿易,結果引起了比他的詔書更有力的反抗。除了這些直接的經濟后果之外,和私販鴉片有關的貪污也從精神方面使中國南方各省的國家官吏完全腐化。就像皇帝通常被尊為全國的君父一樣,皇帝的每一個官吏也都在他所管轄的地區內被看作是這種父權的代表。可是,那些縱容鴉片走私、聚斂私財的官吏的貪污行為,卻逐漸腐蝕著這個家長制的權力,腐蝕著這個廣大的國家機器的各部分間的唯一的精神聯系。存在這種情況的地方,主要正是首先起義的南方各省。所以很明顯,隨著鴉片日益成為中國人的統治者,皇帝及其周圍墨守成規的大官們也就日益喪失自己的權力。歷史的發展,好像是首先要麻醉這個國家的人民,然后才有可能把他們從歷來的麻木狀態中喚醒似的。……
中國在1840 年戰爭失敗后被迫付給英國的賠款,大量非生產性鴉片消費,鴉片貿易所引起的金銀外流,外國競爭對本國生產的破壞,國家行政機關的腐化,……所有這些破壞性因素都影響中國的財政、社會風尚、工業和政治結構,而到1840 年就在英國大炮的轟擊下得到了充分的發展。英國的大炮破壞了中國皇帝的威權,迫使天朝帝國與地上的世界接觸。與外界完全隔絕曾是保存舊中國的首要條件,而當這種隔絕狀態在英國的努力之下被暴力所打破的時候,接踵而來的必然是解體的過程,正如小心保存在密閉棺木里的木乃伊一接觸新鮮空氣便必然要解體一樣。”[8]
下面我們就根據清代中國在中西貿易中從絕對出超的優勢地位向入超的不利地位的轉換,分兩個時期來討論中西貿易與中國白銀供給的關系及其影響。
1.茶葉世紀“以貨易貨”的真相:白銀流入、交易的組織模式與銀錢比價
如果從一般商品的交易來看,中西貿易是一個不平衡的貿易結構,在嘉慶中期之前,特別是乾隆時期,中國始終處于強勢出超的地位。1717 年茶葉出口首次躍居首位,取代絲綢織物成為中國對英出口的最大宗產品,邁入“茶葉世紀”。隨著茶葉貿易的發展,白銀源源流入中國。以中英貿易為例,在早期貿易中,英國需要越來越多的中國絲茶等產品,卻缺乏“以貨易貨”的產品來交換。英國運來的毛織品,常常是虧本銷售。1698 年,為分割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壟斷權而成立的“英國公司”,其麥克里斯菲爾德號商船運來毛織品等物,價值5475 鎊,就有1/4 沒有賣出去。為了平衡中英貿易,英國不得不經常將大量白銀運抵中國購買茶絲。早年來華的英國商船,運載的白銀常常占90%以上,而貨物的價值不到10%。1731 年,英國3 艘商船來華,貨物價值僅有14,010 兩,共載白銀達655,479 兩,白銀占總價值的97.9%。有關文獻統計表明,在1708-1760 年間東印度公司向中國出口的白銀,占對華出口總值的87.5%[9]。白銀大量流入中國,在中國則造成錢貴銀賤。1745 年,兵部侍郎舒赫德等奏報,閩粵對外貿易,大量歐洲銀元流入中國,導致中國錢價上漲,而且波及全國各地,請求立即采取措施,“申諭各鋪戶,無得將大宗錢交付售給船戶。”乾隆皇帝據此發出諭旨,“嗣后官發銀兩之處,除工部應發錢文者仍用錢文外,其他支領銀兩俱即以銀給發,不得復易錢文,至民間日用,亦當以銀為重。”[10]
17 世紀中葉以后直到18 世紀末,銀元一直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主要商品。隨著英國東印度公司擴大對華的物品出口,主要是鉛、錫和棉花,白銀在總價值中所占比重有所下降,但由于對華貿易特別是茶葉貿易的增長,輸入中國的白銀絕對量仍持續增加。1700-1823年,英國東印度公司共輸出53,875,032 兩白銀到中國。1823 年之后,英國尋找到鴉片通貨,再無需運送白銀到中國了。
荷蘭曾經以東南亞的胡椒等特產實現對華的易貨貿易,但因其建立的三角貿易不能獲得優質的中國商品,1757 年后,荷蘭東印度公司重開荷蘭與中國的直航貿易。從此,荷蘭也主要以白銀購買中國的茶葉。1720-1795 年間,荷蘭商船從歐洲運送63,442,651 兩白銀到達亞洲,其中1/4 流入中國,同期購買中國商品價值33,717,549 兩,近一半中國商品的貨價直接以白銀支付。
1719-1799 年間,除荷蘭船以外,其他歐洲大陸國家共派船466 艘到中國,共計運送到中國的白銀估計達38,536,802 兩。19 世紀以后,這些歐洲船大多利用英國人的期票匯兌機構,在廣州以倫敦匯票結算,基本上不再運送白銀到達中國。實際上,他們大多退出了對華貿易。
美國商船直到1784 年才首航抵達中國,然而,他們很快就成為中國的第二大茶葉買主和最大的白銀供給者。中美早期貿易階段,美商以在中國銷路頗佳的大量洋參和毛皮,足以抵付在中國所購買商品的貨價。進入19 世紀,美商的毛皮來源逐漸枯竭,而廣州的毛皮市場又受到英國商人的激烈競爭,美商便只有用白銀作為對華貿易的主要支付手段。美國船只在歐洲購買制成品銷往拉美地區,換取白銀之后繞南美智利的合恩角,來到廣州購買茶葉、絲綢和瓷器。1805-1840 年間,美商共計運送61,484,400 兩白銀抵達廣州,每年平均1,607,899 兩。綜合上述的估算,1700-1840 年期間,從歐洲運往中國和美商運到中國的白銀約17,000 萬兩[11]。
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在清朝官方眼中的“以貨易貨”的交易內容和支付形式,是一種不對稱的易貨形式,將具有世界貨幣職能的貴金屬實物白銀當成了一般貨品,用以抵充“以貨易貨”的中國貨款。中國在中西貿易中謀求的不是別的產品,而是白銀本身。
這一時期,交易的組織模式是西方官方支持的東印度公司的壟斷貿易和中方廣州一口通商的廣州十三行體制。如前所述,乾嘉時期銀貴錢賤在白銀流入的背景下發生,體現出乾隆時期高度發達的中國國內經濟在經濟發展和市場擴大條件下[12],貨幣選擇上的“重銀輕錢”偏好。
2.鴉片輸入“以毒易貨”的本質:白銀流出、交易模式與“鴉片痛苦系數”
18 世紀末和19 世紀初,除了英美等國外,出現了大多數原先與中國開展貿易的歐洲國家淡出中國的動向。關于中西貿易的形勢逆轉,郭衛東通過19 世紀初中英貿易貨品棉花和鴉片的“易位”進行了透徹的分析[13]。我們根據他提供的信息,制表如下。

表2 西方國家對華進出口數額及比重變化表(單位:兩)
十分清楚,在嘉慶年間,英國已經獨霸對華貿易。這除了英國自十八世紀六十年代以“珍妮多軸紡紗機”為標志,進行機器制造為特征的工業革命建立其英國霸權之外,還與當時的白銀短缺直接相關。1811 年爆發的西屬美洲獨立戰爭持續15 年,白銀產量下挫,并引發世界白銀產量的整體減少。1781-1800 年,世界白銀產量為28,261,779 盎司,1811-1820 年,下降到17,885,755 盎司,1821-1830 年,更降至14,807,004 盎司。1779 年西班牙卷入美國獨立戰爭,其銀元市場被封閉,以致1779-1785 年間,“沒有一塊銀元從英國運到中國”[14]。
由于沒有白銀交換中國的茶葉,大部分歐洲國家只能淡出中國市場。美國的情況十分特殊,除了北美特產毛皮、洋參以及鴉片之外,依靠與拉美西屬殖民地的傳統關系,還可以從美洲得到白銀運來中國。而獨霸中國貿易的英國,首先是試圖利用印度殖民地的棉花來換取中國的茶葉,而后轉而依靠大規模的對華鴉片輸出來重建對華貿易結構,不僅保持對華貿易不降,而且利用“以毒易貨”(用毒品鴉片交換中國的茶葉等貨物)實現了非常態貿易的“順差”。
關于英國輸華棉花和鴉片份額地位變化的時間,郭衛東糾正了格林堡(1823 年)、譚中(1827 年)的判斷,認為1820 年是鴉片輸出首次超過棉花的關鍵年份。他推斷這年輸入中國的鴉片是5906 箱。就英國而言,1820 年就完成了鴉片和棉花的換位,英國輸入中國的鴉片價值達6,486,000 銀元,輸入中國的棉花價值只有3,239,931 銀元。從此,印度鴉片壓倒印度棉花,成為英國長期對華輸出的第一大宗貨品。
鴉片戰爭前,中西貿易中得以改變西方對華貿易入超局面的不是來自西方的貨品,而是來自印度殖民地的貨物。最初是棉花,其后是鴉片。吳義雄的研究表明[15],1821-1822年,西方對華鴉片貿易額為5,090 箱,價值8,753,500 元,及至1838-1839 年,達17,992箱,價值9,590,070 元。而在1821-1839 年期間,鴉片貿易總額達279,239 箱,價值竟達210,411,814 元。與此相應的,是白銀大量流出中國。有學者估計表明,“19 世紀20-40 年代,白銀的流出量合計約達4.8 億兩。”[16]吳義雄新近的研究表明,1807-1829 年間,中國約有4000 余萬銀元由英國人運出廣州口岸,1829-1839 年間,中國白銀的凈流出量大約為6500 萬銀元[17]。
輸華鴉片的性質與棉花完全不同。它在毒害中國人身心的同時榨取其財富。西方殖民者幾百年求之不得的白銀由中國流向歐洲的期望,英國通過鴉片輸華得以實現,完成了英國對華貿易長期逆差的根本改觀。在鴉片成規模貿易之前,白銀單方向流入中國,鴉片大量流入中國之后,白銀流向發生逆轉,大量流出中國,加重了本來就存在的銀貴錢賤局面。據新近的長時段考察表明,從貿易盈余或赤字來看,1764-1806 年,除1805 年和1806 年赤字為0.6 億美元,其余年份都處于貿易盈余狀態。1764 年中國的貿易盈余為1.07 億美元。從白銀的流動來看,除1807 年、1809 年和1814 年以外,1636-1826 年中國白銀都處于流入狀態。1827-1846 年白銀持續流出,并且在第一次鴉片戰爭結束后流出規模大幅度 增加[18]。
鴉片替代白銀成為英美等西方平衡對華貿易的手段后,它給以白銀為主導貨幣的中國所帶來的痛苦,就不能僅僅以貿易差額來衡量。我們不妨以“鴉片痛苦系數”來反映它對中國貨幣體制、財政經濟和國家利益帶來的傷害,從歷史實際出發,它應當包含下列內容。
(1)在“以貨易貨”的制度安排下,西方抵充沒有對等價值的普通貨品的價款額形成的白銀流入中國局面,長期以來在中國方面視為當然,成為白銀時代中國貨幣體制成立的基本條件。在中西貿易里,中國方面的首要訴求是西方的白銀流入,而不是西方的普通生產品。鴉片改變了以白銀換取中國茶葉、絲綢等特產的格局,直接給中國貨幣供給帶來壓力。鴉片輸入替代白銀輸入以平衡中國茶絲貨物價值的額度所造成的中國白銀相應短少,是對中國白銀外部供給的第一重沖擊。
(2)鴉片輸入價值超過中國茶絲貨品出口價值制造的“貿易逆差”數額,形成白銀流出中國的流向改變,不僅不能使中國在中西貿易增量中增持白銀,而且減少中國白銀的既有存量,這是對中國白銀貨幣供給的第二重沖擊。
(3)鴉片的毒品性質和非生活消費必須品的功用,是對中國財富的直接劫掠。這種不對稱的貿易結構,促使中國經濟活動的扭曲和落后。在第一個方面,將鴉片作為財政和地方財力組織的手段[19]。在第二個方面,鴉片產業的畸形發展,破壞了中國經濟的正常 發展[20]。
(4)在乾隆后期白銀更加廣泛使用之后,“總天下之萬貨,制之于銀,自天子至氓隸,非銀莫為用”[21]。在強大的經濟活動形成的白銀需求壓力下,鴉片流入引發的中國白銀短缺,直接導致國家財政手段的短缺和商業活動中貨幣供給的減少,劇烈沖擊中國經濟。
(5)英國輸入茶葉,茶葉給人們提供新的提神解乏的飲料,“如果沒有茶葉,工廠工人的粗劣飲食就不可能使他們頂著活干下去。”英國人以茶代酒,減少紛爭,讓民眾風尚改觀,養成紳士風度。民主、飲茶、咖啡館,成為18 世紀英國社會生活中三位一體的東西。溫和提神的中國茶葉,使英人的風俗紳士化,制度民主化。茶葉還帶動其他產業的發展,助力經濟增長[22]。反觀輸入中國的鴉片,破壞中國民眾肌體,造成疲弱病態的社會風尚,形成官僚隊伍的腐敗貪玩之風,更沖擊日常生活品的大部分市場。英人用鴉片將中國的風俗污濁化,同時輔之以對華交往中制度塑造上的對華污名化。茶葉與鴉片的交換,就不是通常互通有無的以貨易貨,而是西方殖民者利用毒品來掠奪中國產品的非戰爭手段。事實上,鴉片替代白銀來平衡中西貿易,反映了中西經濟關系從單純的國家經貿關系向世界殖民經濟體系轉變,由平等互利的經濟關系向非互利的變相奴役性質的經濟關系轉變。一旦中國禁止鴉片的輸入,英國便發動鴉片戰爭,用大炮打開中國的大門。
因為鴉片流入導致的白銀流出,加劇了嘉道年間中國銀貴錢賤的矛盾。銀貴錢賤的局面不僅給中國基層民眾帶來巨大的負擔和痛苦,而且使得中外匯價變動的進出口作用機制失效,在鴉片戰爭后的10 年間,西方各國仍利用鴉片而不是匯價帶來的出口優勢獲取中國的利益[23]。林滿紅教授將清代的銀貴錢賤的問題放到世界歷史背景下考察,讓我們知道中國的銀貴錢賤由于拉美獨立戰爭導致的白銀產量的減少,形成與世界同步的現象[24]。然而,體現為銀貴錢賤的中國貨幣問題,并不能僅僅用白銀的購買力與世界白銀購買力變動同步來解釋。它不是貨幣與商品的關系,它是白銀流向逆轉下中國內部貨幣矛盾激化的反映[25]。鴉片毒品的輸入使得中國在中西貿易中地位逆轉,在白銀貨幣的外部供給消失和逆流的進程中加劇和激化了中國貨幣問題。在沒有本位制度和信用貨幣制度的落后貨幣體制下,中國貨幣及經濟境況陷入絕境。誠如林則徐所說,“鴉片以土易銀,直可謂之謀財害命”。追根溯源,上述“鴉片痛苦系數”影響至深。
與鴉片輸入和白銀外流相對應,是貿易組織形式的變化。在西方,散商力量增強改變了原來東印度公司壟斷貿易的秩序。在中方,廣州十三行制度一口通商的名存實亡,給走私提供了多個場合和機會。在西方自由商人自由貿易旗號下的鴉片走私,終于促成英國發動鴉片戰爭,既破壞了原有的貿易秩序和中國貨幣體制,又讓中國社會落入半殖民的絕境。
如前所述,英國、荷蘭等西方商人,用銀元抵充貨款而不是直接用銀塊抵充貨款,顯然是基于西方銀元鑄幣使用的習慣和自行管理白銀的方便。中國稱量白銀的使用,有標準的銀錠形態,西方基于自身使用銀鑄幣的傳統,選擇銀元形態進行計數和質量的管理就理所當然,即使運送銀元到中國要以稱量白銀的規制進行重新解讀。
蘇楞額認為西方銀元的輸入是白銀外流的重要途徑。當鴉片成為英美主力輸華物品以后,一般士人將鴉片作為白銀外流的主要原因。然而,與鴉片輸入、白銀外流同時出現的,是外國銀元的大量輸入中國和在中國境內流通。如何看待外國銀元的輸入?這里需要特別說明,不是單純地作為貨品對應的價款抵充物,銀元形態一旦為中國一般民眾所樂用,而且在清朝政府喪失白銀貨幣供給主導權、拒絕鑄造銀幣的情形下,西方商人就可能獲得鑄幣稅收益。其中隱含著西方商人利用銀元這種先進的貨幣形態,改變中國作為流通手段的貨幣形態的一面。當然,這已不是康乾盛世時代絕對貿易順差引發銀元的大量流入,外國銀元在中國的大量使用和鑄幣稅收益,是以近代中國半殖民地化和主權的喪失為前提。
那么,如何應對外國銀元“洋錢”的流入呢?道光年間的林則徐(1785-1850)提出“欲抑洋錢,莫如官局先鑄銀錢”,成為中國貨幣史上最早倡導鑄造銀幣的人士之一。在正確認識銀元便利性和民眾樂用的基礎上,提出自鑄銀錢改革貨幣以排除外國銀元的方案。道光十三年(1833),在批駁給事中孫蘭枝建議以行政力量壓制洋錢等觀點基礎上,林則徐提出自制銀錢,初與原有洋錢并行,最終達到通過貨幣改革的方式來淘汰洋錢的目的。顯然,林則徐“欲抑洋錢”的對策,在一定程度上是其“師夷長技以制夷”觀念在貨幣制度上的發揮,展現了林則徐“睜眼看世界”的先進貨幣理念。他在上奏給道光皇帝的奏折中稱:
“臣等伏查給事中孫蘭枝所奏:地丁、漕糧、鹽課、關稅及民間買賣,皆因錢賤銀昂,以致商民交困。自系確有所見。因而議及禁私鑄,收小錢、定洋錢之價,期于掃除積弊,阜裕財源。惟是銀錢貴在流通,而各處情形不同,時價亦非一定,若不詳加體察,欲使銀價驟平,誠恐法有難行,轉滋窒礙。即如洋錢一項,江蘇商賈輻輳,行使最多,民間每洋錢一枚大概可作漕平紋銀七錢三分,當價昂之時,并有作至七錢六七分以上者。夫以色低平短之洋錢,而其價浮于足紋之上,誠為輕重倒置。該給事中奏稱,以內地足色紋銀,盡變為外洋低色銀錢,洵屬見遠之論。無如閭閻市肆久已通行,長落聽其自然,恬不為怪。一旦勒令平價,則凡生意營運之人,先以貴價收入洋錢者,皆令以賤價出之,每洋銀一枚折耗百數十文,合計千枚即折耗百數十千文,恐民間生計因而日絀,非窮蹙停閉,即抗阻不行,仍屬于公無裨。且有傭趁工人積至累月經年,始將工資易得洋錢數枚,存貯待用,一旦價值虧折,貧民見小,尤恐情有難堪。臣等詢諸年老商民,僉謂:百年以前,洋錢尚未盛行,則抑價可也,即厲禁亦可也。自粵販愈通愈廣,民間用洋錢之處轉比用銀為多,其勢斷難驟遏。蓋民情圖省圖便,尋常交接,應用銀一兩者,易而用洋錢一枚,自覺節省,而且毋須彈兌,又便取攜,是以不脛而走,價雖浮而人樂用。此系實在情形。
或云:欲抑洋錢,莫如官局先鑄銀錢。每一枚以紋銀五錢為準,輪廓肉好悉照制錢之式,一面用清文鑄其局名,一面用漢文鑄“道光通寶”四字,暫將官局銅錢停卯改鑄此錢,其經費比鑄銅錢省至十倍。先于兵餉搭放,使民間流通使用,即照紋銀時價兌換,而藩庫之耗羨雜款,亦準以此上兌。計銀錢兩枚即合紋銀一兩,與耗銀傾成小錁者不甚參差,庫中收放,并無失體。蓋推廣制錢之式以為銀錢,期于便民利用,并非仿洋錢而為之也。且洋錢一枚即抑價亦系六錢五分,如局鑄銀錢重只五錢,比之洋錢更為節省。初行之時洋錢并不必禁,俟試行數月,察看民間樂用此錢,再為斟酌定制。似此逐漸改移,不致遽形虧折等語。臣等察聽此言,似屬有理,然錢法攸關,理宜上出圣裁,非臣下所敢輕議。故商民雖有此論,臣等不敢據以請行。
惟自洋錢通用以來,內地之紋銀日耗,此時抑價固多窒礙,究宜設法以截其流,袛得于聽從民便之中稍示限制。嗣后商民日用洋錢,其易錢多寡之數,雖不必官為定價,致涉紛更,而成色之高低,戥平之輕重,應令悉照紋銀為準,不得以色低平短之洋錢反浮于足紋之上。如此則洋錢與紋銀價值尚不致過于軒輊,而其捶爛翦碎者尤不敢輾轉流行,或亦截流之一道也。
至原奏稱:鴉片煙由洋進口,潛易內地紋銀。此尤大弊之源,較之以洋錢易紋銀其害愈烈。蓋洋錢雖有折耗,尚不至成色全虧,而鴉片以土易銀,直可謂之謀財害命。如該給事中所奏,每年出洋銀數百萬兩。積而計之,尚可問乎?……故自鴉片盛行之后,外洋并不必以洋錢易紋銀,而直以此物為奇貨,其為厲于國計民生,尤堪發指。……
至紋銀出洋,自應申明例禁。……近年以來,銀價之貴,州縣最受其虧,而銀商因緣為奸,每于錢糧緊迫之時倍抬高價,州縣虧空之由,與鹽務之積疲,關稅之短絀,均未必不由于此,要皆偷漏出洋之弊有以至之也。……”[26]
在奏折中,林則徐從兩方面分析了“欲抑洋錢”的問題。一方面,對給事中孫蘭枝在洋錢問題上意圖依靠行政干預的做法進行了批駁,指出了“銀錢貴在流通,而各處情形不同,時價亦非一定,若不詳加體察,欲使銀價驟平,誠恐法有難行,轉滋窒礙。”這符合貨幣流通實際,切合民眾因便利而用洋錢的愿望。僅僅采取行政措施來禁私鑄、收小錢、定洋錢之價的做法,無法化解錢賤銀貴和商民交困。另一方面,主張清朝官方自鑄銀幣以抑制洋錢。作為一種貨幣形態改革的方式,“并非仿洋錢而為之”,自鑄銀錢“并無失體”。而按照制錢的形式鑄造銀錢,既能節省鑄錢成本,又能給民眾帶來使用便利。據此,在自制銀錢之初,“洋錢立不必禁。俟試行數月,察看民間樂用此錢,再為斟酌定制。”林則徐將洋錢自然淘汰出中國流通領域的辦法,具有合理性和可行性。道光皇帝在道光十三年四月丙午的上諭中稱,“至官局議請改鑄銀錢,太變成法,不成事體,且銀洋錢方禁之不暇,豈有內地亦鑄銀錢之理。”[27]給予申斥擱置。
事實上,乾隆、嘉慶、道光年間,中外貿易的發展,“洋錢”外國銀元以其計算方便大量出現在中國市場上。其重要原因,是中國貨幣形態和貨幣制度本身存在缺陷。“今錢法不能劃一,而使番銀之用廣于庫銀,小錢之利數倍制錢。不知其流安極。”[28]自然地,“江浙市易,皆以洋錢起算。”[29]鄭觀應比較了流通中洋錢和紋銀的不同表現,揭示了外國銀元在中國順利流通的奧秘。他稱:
“蓋洋錢大者七錢二分,小者遞減以至二角五分。市肆可以平行,無折扣之損。囊橐便于攜帶,無笨重之虞。較之紋銀,實屬簡便。紋銀大者為元寶,小者為錠,或重百兩,或重五十兩,以致二三兩。用之于市肆,則耗損頻多。有加耗,有貼費,有減水,有折色,有庫平、湘平之異,漕平、規平之殊。畸重畸輕,但憑市儈把持壟斷,隱受其虧。若洋錢則一圓有一圓之數,百圓有百圓之數,即窮鄉僻壤亦不能樂價居奇,此民間所以稱便也。”[30]
正如馬克思所說,鑄幣是一個國家制定價格標準的責任和權力。鄭觀應在文論中,也從外國銀元流入和使用的“四害”,以及中國自鑄銀元的“四利”,論述了中國自鑄銀元的緊迫性,集中體現出維護貨幣主導權和鑄幣稅收益的精神。鄭觀應生活的時代,中國已經陷入半殖民地的境地,西方殖民者對中國貨幣主權的侵蝕,成為其殖民掠奪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官方自鑄銀元要到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才出現,而中國貨幣形態在制度上的廢兩改元要等到晚近的1933 年。
這樣,固守稱量白銀制度的近代中國,就在白銀外流、大量外國銀元及外國銀行信用貨幣在華流通的情況下,陷入深重的貨幣困境。缺乏本位制度和信用貨幣制度建設,成為少數的用銀國家,形成白銀主導貨幣的地位和價值受到西方殖民者控制的不利局面。
注釋:
[1]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嘉慶十九年蔡之定議行紙鈔奏折》,《歷史檔案》,1995 年第3 期。
[2]《戶部左侍郎蘇楞額奏請嚴禁洋商私運內地紋銀及販進洋錢折(嘉慶十九年正月二十五)》,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鴉片戰爭檔案史料(1)》,天津古籍出版社,1992 年,第8-9 頁。
[3]《兩廣總督蔣攸铦等奏為遵旨查禁紋銀出口情形并酌議章程折(嘉慶十九年閏二月初三日)》,同[2],第10-11 頁。
[4]王宏斌:《乾嘉時期銀貴錢賤問題探源》,《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87 年第2 期。
[5][11]莊國土:《茶葉、白銀和鴉片:1750-1840 年中西貿易結構》,《中國經濟史研究》,1995 年第3 期。
[6]Tan Chung:China and the Brave New World,Allied Publishers,New Delhi,1978.Pp.172-173.
[7]《廣州番鬼錄》,《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鴉片戰爭(1)》,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 年,第275 頁。
[8]馬克思:《中國革命和歐洲革命》,《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1972 年,第2 頁。
[9]劉鑒唐等編:《中英關系系年要錄(第1 卷)》,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9 年,第732-733 頁。
[10]《清高宗實錄》卷236,中華書局,1985 年,第44-45 頁。
[12]韋森:《清代政制下中國市場經濟的周期性興衰》,《財經問題研究》,2018 年第3 期。
[13]郭衛東:《棉花與鴉片:19 世紀初廣州中英貿易的貨品易位》,《學術研究》,2011 年第5 期。
[14]格林堡著,康成譯:《鴉片戰爭前中英通商史》,商務印書館,1961 年,第7 頁。
[15]吳義雄:《鴉片戰爭前的鴉片貿易再研究》,《近代史研究》,2002 年第2 期。
[16]濱下武志著、王玉茹譯:《中國、東亞與全球經濟——區域和歷史的視角》,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 年,第141-142 頁。
[17]吳義雄:《條約口岸體制的醞釀——19 世紀30 年代中國關系研究》,中華書局,2009 年,第367-371 頁。
[18]龐浩、金星曄、管漢暉:《中國貿易盈余與外匯儲備的長期考察:1636-2018》,《經濟學報》,2021 年第2 期。
[19]仲偉民:《試論鴉片經濟對清帝國的影響》,《北京大學學報》,2016 年第6 期。
[20]楊國楨、黃福才:《道光前期中西貿易的變化及其影響》,《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89 年第1 期。
[21]趙靖、易夢虹主編:《中國近代經濟思想史資料選輯(上冊)》,中華書局,1982 年,第206 頁。
[22]蕭致治、徐方平:《中英早期茶葉貿易——寫于馬戛爾尼使華200 周年之際》,《歷史研究》,1994 年第3 期。
[23]汪敬虞:《關于鴉片戰后10 年間銀貴錢賤影響下中國對外貿易問題的商榷》,《中國經濟史研究》,2006年第1 期。
[24]林滿紅著:《銀線》,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 年。
[25]戴建兵、習永凱:《全球視角下嘉道銀貴錢賤問題研究》,《近代史研究》,2012 年第6 期。
[26]《查議銀昂錢賤除弊便民事宜折》,中山大學歷史系編:《林則徐集(奏稿)》,中華書局,1965 年,第133-135 頁。
[27]《清宣宗實錄》卷235,中華書局,1986 年,第511 頁。
[28]汪輝祖:《病榻遺痕錄》(下卷),見梁文生、李雅旺校注:《病榻遺痕錄·雙節堂庸訓·吳中判牘》,江西人民出版社,2012 年,第111 頁。
[29]包世臣:《安吳四種》卷35,清刻本。
[30]夏東元:《鄭觀應集(上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 年,第691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