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門的世界》：以生活的名義“觀看”

蔣曼

時隔20年，再次觀看電影《楚門的世界》，是陪伴青春期的女兒。她看到的是生命被控制，被設計，被安排的殘酷。我卻看到了楚門之外蕓蕓眾生如癡如醉狂熱后的空虛。一個孤兒，被娛樂公司領養，成為24小時直播節目的主角。從出生的那一刻，他已是萬眾矚目。

眾多國家的上億觀眾傾聽他的一聲聲啼哭，觀看他第一次邁步，初戀、新婚;他們討論他的感情生活：甜蜜，心碎，齟齬。他千方百計逃了出來，走進現實的黑洞。

他該怎么辦？我并不關心。我注意到觀眾在高潮之后的意興闌珊，兩個忠實粉絲問：“接下來干什么？”“那只有換一個節目。”楚門獲得了真實的人生，他們失去了一檔值得觀看的節目。

大家都討厭節目制作人的精明和冷酷，沒有人指責那些如癡如醉觀看的人。他們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永遠泡在浴缸里的老男人，酒吧里忙里偷閑的侍應生，兩個停車場的保安，邊看電視邊打瞌睡的雙胞胎姐妹。他們旁邊有孩子哭泣，有人需要幫助。但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觀看楚門的生活。他們的快樂和煩悶都被楚門，一個熟悉而陌生的人牽引著。眾人渾然不覺。

當楚門在驚濤駭浪中奮力搏斗時，那個終日在浴缸里看電視度日的男人也緊緊拽住窗簾，他體會到楚門的緊張和無助。但是，這到底不是他的人生，他會繼續在浴缸里度過平淡無聊的日子。

這部拍攝于1998年的影片，準確地預言了20年后人們的生活。網絡時代，手機視頻直播遠比電視節目更加洶涌。圖片、文字、小視頻，各種信息匯成洪流，裹挾著大多數人。我們每天花大量的時間瀏覽，觀看別人的生活。

他人的喜怒哀樂成為自己的體驗，在鏡頭之外，人人都擁有上帝視角，出謀劃策，狂喜和悲痛，都在急速中起落。逼真的代入感讓越來越多的現代人沉迷在無窮無盡的觀看中，模糊了自己與世界的界限，虛擬與現實混雜。

觀看，閱盡千帆、走遍世界又如何？真實生活中的疼痛和喜悅總是由一個人的肉體和心靈來承擔，不能快進，無法暫停。我們只能按照時光的軌道，一刻一刻，歡樂和悲傷都不突兀。許多寂寥之后才會有那么一段高光時刻，或者平平安安已是最大的幸福。如果真的有驚濤駭浪，我們大多數都是最先出局的。

觀看，隔著安全的距離，他人和世界的悲歡不過是云煙，來去無痕。君不見，剛剛為主人公的悲慘痛哭流涕，轉眼就能鎮定自若地上班;不公平的怒火會被朋友的宴請電話驅散;花好月圓的浪漫結尾并不能消解老板莫名的冷臉;成功人士的勵志雞血持續不到第二天，沮喪會追上我們。別人炫目的精彩除了襯托小人物的卑微沉悶外，何嘗改變過我們的生活。觀看，不過是讓普通人終成各路大咖的流量韭菜，爭相收割。

我們抵達的未來呀，本是一片荒蕪，需要的是艱苦開拓，而不是悠閑觀看。把有限的時間花在自己的生活中，開墾自己的疆域，即使普通而狹窄，至少可以在和他人的真實交往中摩擦出溫度。我們總以為觀看就可以感同身受，卻不知，有些嘗試必須如神農氏一般，親自試驗，親自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