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的表白

文/木木

又是一個平常的精神科夜班。

夜深了，臨睡前，我到病房查看病人，睡不著的病人要處理，讓他們安靜入睡；踢被子的要幫他們把被子蓋好，免得感冒。

一陣一陣的鼾聲中，突然傳來脆生生的聲音“黃醫生、黃醫生，是你嗎？”循聲望去，是我前天晚上收的一個小病人，13歲的年齡，一米七的個頭，長得虎頭虎腦的。

我走過去，問道：“怎么呢？”借著昏暗的走廊燈，我看到他眼中滿是幸福的小星星。急促的聲音中透著喜悅：“我爸爸對我說了10遍‘兒子，我愛你’‘兒子，我愛你’……”他反復念叨著，恨不得把這份歡喜告知全世界每一個還清醒著的人。

時間回到3小時前，當我在病房巡視時，他還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見到我，不停地哀求“黃醫生，我要出院，我要出院……”

這是一名因情緒問題收入院的病人。“我恨我爸爸，我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想嚇一嚇他，讓他關注我，結果他把我送這里來了。”病房暫時也沒事，我決定和這個小病人好好聊聊。

“你什么時候開始生病的？”我問。

“兩年前吧，我會覺得心情很悲傷，經常想哭，有時半夜一個人偷偷地哭，傷心地哭呀、哭呀，直到哭累了睡著。對什么都不感興趣，不曉得活著有什么意義，有時甚至會想著去死……”

“心情悲傷有什么原因嗎，家人知道你的這種狀態嗎？”

“有時候因為一些小事情吧，覺得委屈，感覺我爸媽不關心我，有時也沒有什么原因。只有我最好的哥們知道我的內心狀態，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爸媽只知道早出晚歸工作。我說我想去外省旅游，他們總說沒有時間，沒有時間……他們根本就不喜歡我。

“后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就對我媽講‘我有抑郁癥’，讓她帶我去醫院看看。我媽嚇壞了，趕緊送我去醫院。醫生說是抑郁癥，開了藥吃。

“可是，在回家的車上，我爸還在說風涼話，說我是裝的，還說不想上學就明說，不要裝病。他對我很嚴格，他眼里只有成績，沒有別的。記得有次我跑步得了第一名，當我把獎狀拿回家時，他看都沒看一眼，還說又不是考試得了第一名。

“生病后，他們還是沒有引起重視。其實我內心是很愛他們的，很希望他們能陪我。可他們總說要工作要工作。我和爺爺奶奶又沒有共同語言，玩不到一塊去。

“還好，我找到了游戲。我游戲玩得很好，我和很多小伙伴一起打比賽，碰到厲害的隊友，我們就一起打比賽晉級；碰到打得菜的隊友，我就大發雷霆，往死里罵，把對我爸的所有恨意和憤怒都發泄出去。

“后來，我爸發現我對游戲上癮了，每天規定我只能玩一個小時，這怎么行呢？我們就經常吵架、打架。前天晚上，我在家玩游戲，差不多玩了兩個小時，就在快贏的時候，我爸砰地一聲把門摔上。

“我的心感覺一下子都掉到冰點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鍵盤上，坐在那里發瘋似的胡亂按著按鍵。過了一陣子，我聽到他對我媽說他要去遠方打工了，不管我了，不要我了……

“我當時哭得好傷心好傷心，直接沖出了家門。但我也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們，我都想好了我走哪條路他們才找得到我，結果被我爸找到后弄這里來了……”

我一邊聽著，思緒回到了前天晚上。半夜時分，護士叫醒我，起來收病人。爸爸一副急躁憤怒的樣子：

“這個孩子，太不聽話了，脾氣越來越大，說都說不得。我和他媽辛辛苦苦掙錢。他倒好了，不好好學就算了，還天天打游戲，動不動就發脾氣，今天還離家出走了。找到他時，他齜牙咧嘴，惡狠狠地吼著要去撞車、要去跳樓。我把他送過來，必須得治治他……”

“不留陪伴，讓他好好反省反省……”辦好入院手續，爸爸拒絕了醫生的留陪伴建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醫生，”小病人用懇求的語氣說，“你打個電話給我爸爸，讓他來接我，好嗎？”想到病人父親那副固執急躁的樣子，我本想拒絕。但看著他哀求的眼神，我下意識地答應了。

出了病房，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都快10點了，我要打電話嗎，我要說些什么呢？他父親那么固執，能聽進我的話嗎？沉思了片刻，我還是鼓起勇氣撥通了電話，我說：“某某讓我轉告你，他很愛你，但是他不想說出口。他也很渴望得到你們的愛……”

說到后面，我開始把小病人的原話講給他爸爸聽。“是的，有這么一回事……啊？他是這么想的呀……”電話那頭，傳來驚訝、愧疚、感動的訊息。掛完電話，我覺得自己心情放松了許多。

“聽到爸爸的表白，你感覺怎么樣？”我笑著問眼前這個判若兩人的小病人。“很溫暖，很棒，也好感動，我爸說他明天就要來陪我了。”

我突然想到，“那明天爸爸來看你，你要不要試著也跟他當面表白一下呢？”“好好，這個主意不錯！”他頻頻點頭，都忘了3小時前那個羞于表達的自己了。

看完病人，我準備洗漱休息了。

明天，該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