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變（連載一）

阿扉 A-Fie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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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和過去一樣湛藍，陽光可以毫不猶豫地一穿到底，將白茫茫的海底照得雪亮，照得一眼望不到盡頭。

在湛藍的海水里，曼羅一馬當先，用難以置信的速度向前沖刺。在海底的襯托下，他那流線型的身軀如一道無影的閃電，毫不費力地劃開厚重的海水，直直地向著大海深處撞去。在曼羅的身后，緊跟著三只小白鯨。和曼羅的速度相比，那三只小白鯨就像是浮在海面上曬太陽的海龜，沒多久便被遠遠甩在身后。

曼羅回頭看看在身后拼命追趕的小伙伴，不由得玩心大起。他忽然回頭，馬力全開，用最快的速度向小伙伴們游去。三只小白鯨見曼羅一臉邪惡地迎面沖來，猜不透他的意圖，不由得吃了一驚。就在他們不知所措的時候，卻見曼羅躬身一躍，帶著巨浪沖出海面，像一個龐然巨獸彈向半空。一出水，曼羅將憋足的氣一口噴出，一道雪亮的水柱刺破藍天，一朵朵浪花在海面上怒放。

三只小白鯨急忙轉身，可曼羅已經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海面上。平靜的海面頓時支離破碎，巨大的浪花四處飛濺，猶如海底火山噴發一般。不等小白鯨們回過神來，曼羅已輕巧地轉過身，再次用幽靈般的速度向他們沖來。就在迎頭撞上的瞬間，曼羅故伎重演，又一次高高彈出水面，緊貼著小伙伴的頭頂飛過，又酷又炫地將自己摔在海平面上。

曼羅嘎嘎地歡笑著，頭也不回地向蔚藍的深海游去。

這家伙，速度越來越快，力量越來越足了。三只小白鯨看著從頭頂飛過的曼羅，心里很不服氣。他們知道受到了戲弄，嘎嘎尖叫著向曼羅追去。曼羅刻意放慢速度，等到小白鯨追近，他們四個便像演練好了一般，一個接一個穿花走線一樣躥出水面。漂亮的魚躍，雄渾的噴吐，驚艷的滑翔，震撼的入水……所有動作都一氣呵成。本來一片死寂的海面頓時有了起伏，有了韻律，有了生命的靈動，有了歡樂的共生，連整個大海都一下子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離四只小白鯨不遠的海水里，四只鯨媽媽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

一只鯨媽媽看著遠處嬉戲的小白鯨，感慨道：“你們看，他們又長大了。”

另外一只鯨媽媽道：“是啊，他們跳得多高，飛得多遠，水噴得多高！我像他們這么大的時候，可比不過他們。”

提到孩子，媽媽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

相互夸獎了一番，一只鯨媽媽道：“這幾個孩子里我還是最喜歡曼羅，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大、這么有力量的小白鯨。”

另一只鯨媽媽心直口快，想也沒想便說：“你們不覺得曼羅長得有些奇怪嗎？”

一直聽多說少的曼羅媽媽打破尷尬道：“曼羅真的長得很奇怪嗎？”

幾只鯨媽媽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回答。

曼羅媽媽盯著曼羅看了好一會兒道：“確實是和其他孩子不一樣，難道？”

旁邊的鯨媽媽安慰曼羅媽媽：“小孩子也有長得快的，不一定就是這個原因。”

一只鯨媽媽道：“你們聽說了嗎？好多留在這里的魚類都得了怪病，而且生出的孩子也很奇怪，不但個頭大得離譜，而且長得又丑又兇，就像怪物一樣。”

心直口快的鯨媽媽道：“曼羅媽媽，不是我說你。當時你就應該聽我們的話，和我們一塊兒離開這里。”

曼羅媽媽后悔道：“我哪里會想到影響這么厲害。可是，現在后悔也遲了。你們說……曼羅會變成怪物嗎？”

心直口快的鯨媽媽道：“我覺得有這個可能。你看他的個頭多大，力量多大，而且……比其他孩子至少多了三道鰭！”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

曼羅媽媽呆呆地出了會兒神，說道：“那……那你們說怎么辦？”

另一只鯨媽媽道：“還能怎么辦？趕快帶著曼羅離開這里，越遠越好。”

心直口快的鯨媽媽道：“對，和我們一起走。這次你一定要聽我們的，離開這里，離開這片死亡之海。”

曼羅媽媽心驚道：“你說什么？死亡之海？”

心直口快的鯨媽媽說：“大家都這么叫！你沒看見嗎？這里的魚越來越少，海底的植物也都快死絕了，不是死亡之海是什么？”

曼羅媽媽道：“這里以前可是魚類的天堂。”

心直口快的鯨媽媽道：“哎呀，那都是遙遠的過去了，現在誰還敢來這里呀？這次要不是想來看看你，看看曼羅，我們姐妹們才不會冒著風險，帶著孩子們回來呢！”

曼羅媽媽忽然流下了眼淚：“都怪我害了曼羅。”

旁邊的鯨媽媽道：“現在不是后悔的時候。咱們趕快走吧，說走就走，現在就走。”

心直口快的鯨媽媽道：“對對對，說走就走。這個地方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鐘危險。”說完，帶頭向四只小白鯨游去。三只鯨媽媽游了半截，卻發現曼羅媽媽沒有跟上，還在原地發呆。

鯨媽媽們轉身游了回來，齊聲問道：“怎么啦？怎么不走呀？”

曼羅媽媽道：“我……我能不能求你們一件事？”

鯨媽媽們道：“都是姐妹有什么求不求的。你說吧，什么事？”

曼羅媽媽道：“你們能不能帶著曼羅一起走？”

一只鯨媽媽道：“為什么？你不打算和我們一起走？”

曼羅媽媽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也不瞞你們了。其實……其實我得了很重的病。我不可能和你們一起游到遙遠的北方。”

“什么？”鯨媽媽們全愣住了。

“是不是……是不是也是這個原因？”一只鯨媽媽問道。

曼羅媽媽幽幽地道：“我說不上來，也許是吧……”

- 2 -

三只小白鯨被鯨媽媽們帶走了。短短的相聚給曼羅帶來了無窮的快樂，也給他帶來了那么多新奇的見聞。三只小白鯨告訴曼羅，順著一道溫暖的洋流一直向北走，然后再穿過茫茫大海，就可以到達一個冰雪的世界。那里的海水清潔干凈，食物充足豐盛，更重要的是在那里沒有人類的干擾和屠殺，所有的魚類都可以快快樂樂、自由自在地玩耍嬉戲，可以毫無顧忌地四處冒險。

小白鯨們說的每一件事都讓曼羅癡迷。曼羅喜歡冒險，喜歡新鮮事物，然而自己生活的環境卻死氣沉沉，了無生趣，他早就厭倦了這樣的日子。當三只小白鯨邀請自己和他們一起穿越海洋，一起去探險獵奇的時候，曼羅片刻都沒有猶豫便答應了。然而，媽媽的拒絕讓他的夢想成為了泡影。媽媽為什么要拒絕一塊兒去呢？

雖然小伙伴們極力慫恿，媽媽也全力支持他走，但最終曼羅還是選擇了留下，選擇了媽媽。

他不能把媽媽一個人丟在這里。

即便有著足夠的思想準備，當目送著小伙伴們活蹦亂跳地離開時，曼羅還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曼羅開始變得郁郁寡歡，對很多東西都失去了興趣，就連他最喜歡的飛躍、噴水都懶得玩了。

在不開心中，曼羅慢慢長大，長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擔心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和媽媽越來越不一樣，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牙齒和魚鰭。媽媽的牙齒整齊而潔白，自己的牙齒卻越長越長，有兩顆竟然長到了嘴巴外面，又尖又翹，想合攏嘴巴睡覺都成了件困難的事情。還有就是魚鰭，自己不止一遍和媽媽比較過，比媽媽多了四道。四道魚鰭啊！能多出多大的力氣啊，難怪游起泳來媽媽總也趕不上自己。

曼羅不止一次地問媽媽，自己為什么會長成這樣？媽媽每次都說男孩子長的就是這樣。曼羅不信，他覺得媽媽肯定有什么事情瞞著自己。可是，是什么事呢？就算他怎么問，媽媽就是不告訴他。

直到有一天，媽媽帶著曼羅來到了一片深海區。那時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平靜的海面在落日的余暉下閃爍著萬道金光。

媽媽對曼羅道：“你可以走了。”

曼羅道：“去哪兒？”

媽媽道：“穿過海洋，找你的小伙伴們。”

曼羅吃了一驚，道：“為什么？”

媽媽道：“你已經足夠強大，可以單獨出去闖闖了。男孩子不能永遠守在媽媽身邊，那樣的話會永遠也長不大的。”

曼羅道：“不，我哪兒也不去！”

媽媽忽然厲聲道：“你必須走，而且現在就要走。”

曼羅嚇了一跳，長這么大，媽媽還從來沒有這樣和自己說過話。曼羅委屈地說：“為什么非要讓我走？我哪兒做錯了嗎？”

媽媽看著曼羅道：“你沒做錯！因為你長大了，必須要離開這個地方，而且越快越好。”

曼羅道：“要走我們一起走。”

媽媽沉默了片刻道：“我不可能穿過整個海洋。”

曼羅大聲道：“有我呢，我力氣大得很！”

媽媽道：“那樣的話，我們誰也游不過去，等待我們的就是死亡。”

曼羅道：“我必須離開嗎？”

媽媽毫不猶豫地說道：“是的，這是你唯一的選擇。”

曼羅道：“我走了，您怎么辦？”

媽媽道：“這不用你管，如果……如果有可能，你隨他們來看我一眼就好了。”說完，媽媽轉身向回游去，將曼羅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夕陽里。

曼羅習慣性地跟了上去，媽媽猛然回頭，聲色俱厲道：“快走，現在就給我走！”曼羅的心像被狠狠抽打了一下，他身不由己地轉身離開了。

曼羅慢慢地向前游著，他忍了好久，終于偷偷回頭瞧了一眼。他看見一個孤單的身影，靜靜地停在夕陽的余光里。

- 3 -

再次來到洋流旁邊，感受著奔放而鮮活的暖流，一股原始的沖動讓曼羅變得血脈噴張。對這道洋流，曼羅非常熟悉。他不止一次到過洋流的邊緣，感受過洋流帶來的新鮮氣息。他對洋流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充滿了好奇，充滿了一探究竟的渴望。只不過，當時的他還小，本能告訴他，洋流不屬于自己，只屬于將來強大的曼羅。

徘徊在洋流旁邊，曼羅左右為難。一邊是孤獨的媽媽，一邊是野性的呼喚。自己真的要走，真的要離開媽媽？

曼羅忽然想，媽媽不是真的想趕自己走，而是在考驗自己，想讓自己在洋流中好好磨練磨練，早日成為一只優秀的大白鯨。對，她一定是這樣想的。

一旦想通，曼羅豁然開朗，心中的陰霾隨之驅散。他興奮異常，渾身上下蓄滿了力量。

曼羅掉轉身向回游了很長一段距離，然后回頭，用最快的速度向洋流沖去。眼看進入洋流，曼羅躬身一躍，高高飛出水面，用最大的力氣將胸中積郁的悶氣和海水一噴而出。當飛到最高點的時候，曼羅突然腦袋向下，直直地扎入澎湃的暖流之中。

入水的那一刻，酣暢淋漓的快感刺激著他的每一個細胞，曼羅覺得自己不是在水里游，而是在陽光明媚的天空里自由飛翔。不，在天空中飛哪有這般愜意？

洋流中藏著難以抗拒的誘惑。曼羅本想游上一會兒就回去找媽媽，那時候媽媽肯定不會再趕自己離開。可是，他總感覺前面有個聲音在召喚著自己，讓他欲罷不能。曼羅不斷對自己說，再游一會兒，再游一會兒，只要再游一會兒就回去。然而，他始終無法停下來，因為總是有新鮮的事物吸引著自己，總是有美麗的風景出現在眼前。

曼羅無法抗拒，不能自拔。他不知疲倦地游啊游，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游到洋流的盡頭。可是，洋流不但沒有盡頭，反而更加波瀾壯闊，恢宏壯觀。游到后來，曼羅不得不改變了主意，他要一直游下去，直到找到小伙伴，然后再回來把媽媽接過去。曼羅充滿了信心，他覺得他有這個能力帶著媽媽穿越大洋，將她帶到小伙伴們描繪的那個天堂里。

沒有了后顧之憂，曼羅游起來更加起勁，從日出游到日落，從日落游到日出。陸地早已杳無蹤跡，大洋依舊無邊無涯。曼羅渾身上下都是力量，除了換氣時浮出水面，他一直埋頭向前游著。他就不信，這個洋流會沒有盡頭。

太陽又一次升了起來。曼羅浮出水面，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忽然，一陣熟悉的叫聲遠遠傳了過來。

曼羅心頭一跳，凝神再聽，果然又聽到一聲歡快的叫聲。哈，沒錯，是白鯨的叫聲！

曼羅大喜過望，既然找到了同伴，自己的孤獨之旅就要宣告結束了。可是，他們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小伙伴呢？

曼羅縱聲長鳴，很快便收到了對方的回應。曼羅喜不自禁，開足馬力向著回應的方向游去。游出沒多久，七八條矯健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之中。沒錯，是白鯨，是一群有大有小的白鯨。

曼羅開心至極，歡快地擺動著尾巴，準備用最熱情的舞姿來接受他們的歡迎。

眼看就要親密接觸，曼羅卻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白鯨群忽然改變了隊形，將歡迎的隊列變成了迎戰的陣型。小白鯨們紛紛向后躲藏，大白鯨們則擺出一副決斗的架勢。他們的叫聲也由先前的熱烈歡迎變成了嚴厲的警告。

“我的身后有別的動物嗎？”

曼羅急忙轉身，可是身后空空蕩蕩，別無一物。他困惑不解地回過身來，卻見一只大白鯨惡狠狠地盯著自己。

曼羅小心翼翼地說：“你……你們好。”

大白鯨眼中透出一絲疑惑，但還是心懷警惕道：“你是誰？怎么會說我們的話？”

曼羅道：“我叫曼羅，也是一只白鯨。”

對面的白鯨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全都哈哈大笑起來。為首的大白鯨笑著道：“你是白鯨？你可真會開玩笑！”

曼羅著急地說：“我真的是白鯨，你們看，我不是會說白鯨的話嗎？”

大白鯨笑道：“可是，你的樣子根本就不是白鯨。”

曼羅著實吃了一驚，以前就發現自己和媽媽長得不一樣，現在看來確實有問題。他遲疑了一下道：“我……我就是牙齒長了一點點，魚鰭多了那么幾道……”

大白鯨道：“什么？你說牙齒長了一點點？魚鰭就多了幾道？你自己看看你的牙有多長，你的背鰭有多少個？你再看看我們，你是不是和我們長得一樣！”

曼羅看不到自己，不過就算看到了，他也沒有信心。因為他清楚，自己確實和對面的白鯨有點區別。

曼羅努力地解釋道：“我真的是白鯨，我來找我的伙伴。我……我就是和別的白鯨長得不太一樣。”

大白鯨想了想道：“你說你是白鯨，可我們覺得不是。這樣吧，我把孩子們叫來，讓他們說你是不是白鯨。”

不管曼羅是否同意，大白鯨將幾只小白鯨叫過來問道：“你們說，他是不是白鯨？”

小白鯨們躲在大白鯨身后，用怯懦的眼神瞪著曼羅，然后全都搖了搖頭。

一股失意涌上心頭，曼羅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見曼羅一副失落的樣子，大白鯨用柔和的聲音道：“不是我們不歡迎你，我們得為鯨群的安全負責。再往前，靠近冰山的地方還有幾個鯨群。你去那邊看看吧，或許你找的伙伴就在那里。”

說完，大白鯨招呼一聲，整個鯨群浩浩蕩蕩地向另一個方向游去。

（因外表差異受到歧視的曼羅心生沮喪，他能找到小伙伴們嗎？精彩請看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