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生處

林紅賓

小村實在是太小了，小得只有一戶人家。那兩處石屋如同野蘑菇隱藏在大山深處。這里峰巒高聳，幽谷深深，山上松林蓊郁，柞林凝翠，谷底的柿子林遮天蔽日，站在南面的山巔俯瞰，方能看到石屋的一角。

清晨薄霧彌漫，傍晚嵐氣升騰，與炊煙混合一起，小村就像被裹在白云之中，倘若沒有雞鳴犬吠，沒有裊裊炊煙，誰也想不到這里會有人居住。石屋位于陽坡的山洼處，墻壁用亂石壘砌，房檐用頁巖鋪成，房坡用茅草鋪得厚厚的，冬暖夏涼。院墻齊肩，極其簡陋。這處山居究竟何人何年所建？住過幾代山民？因歲月漫漫，已無從查考。

門前有一個泉眼，泉水很旺，醇正爽口，那是大山老人精心釀制的瓊漿玉液。當初，第一個拓荒者定然看中了這個泉眼，才在這里落腳謀生。他愛惜泉水，將泉擴充為井。井滿則溢，流進下面的小石潭。潭水盈盈，水藻楚楚，小魚小蝦清晰可見。這兒是山溪的源頭，溪水不旺，就像靦腆的山娃，一會兒躲在巖石后面，一會兒又從荒草中溜出來。一條細徑從山下蜿蜒而來，好像在執著地尋找什么，亦如長長的繩索維系著山居者與外面世界的聯系。

如今，石屋住著老奶奶和她的兒子兒媳。老奶奶的孫女孫子都在山外小鎮上讀書，食宿都在學校，只有節假日和雙休日才回來。兒子兒媳料理著溪畔的幾畝山田，那些山田好肥沃，秋季總能獲得好收成。

老奶奶常年生活在山里，身體壯實，精神矍鑠，忙完家務便坐在炕頭上，憑窗端詳隨季節變幻的旖旎山色。早春二月，未等融盡殘雪，映山紅就率先開放，一叢叢，一疊疊，如同燃起熊熊的篝火。接下來，花兒們爭相綻放，鳥兒們盡情地歌唱。這些山花輪番登場，直到中秋還未謝幕。待到暮秋，那一片片露浸霜染的紅葉，紅得那么熱烈，那是它們以淬火的情、凝血的歌在彰顯不屈的生命！

陽光燦爛的日子，老奶奶便坐在門前。山中的飛禽走獸與老奶奶為鄰，對她甚是熟悉，深知她心地善良，不會傷害它們。火狐貍、貉子、狗獾、刺猬等總愿趁暮色時走出林子，到小石潭喝水。山雞拖著美麗的長翎在潭邊對鏡梳妝，山雀子成群結隊在小石潭里洗澡，倘若有雀鷹前來偷襲，老奶奶就揮動棍子作驅趕狀，令雀鷹不敢近前。

這里遠離塵囂，沒有煩惱，歲月靜好。

老奶奶總愿對兒孫嘮叨：有窮人，沒窮山，只要你誠心地求助于大山，大山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山上有好多藥草，兒孫們自會適時采集。夏末秋初，大雨過后，松林中會長出好多野蘑菇，全家人會抓緊時間撿回來，攤在院墻上、巖石上曬干。山上有好多栗子、榛子、核桃、柿子、軟棗，待到深秋，全家人就忙不迭地采摘。這是大山的饋贈，除了自家享用，能賣不少錢哩。

老奶奶古道熱腸，逢上來客，自會熱情招待，那氣氛不亞于過春節。客人跟她講一些山外的消息，她聽得好開心。過午時分，客人要下山，老奶奶總會送他一包山貨，再三叮囑，下次抽空再來。

山花謝了又開，候鳥去了又來，歲月如同過山云飄走了，飄遠了。

老奶奶說得沒錯，大山沒有辜負山居者殷切的期望，給予老奶奶一家人豐厚的饋贈。慢慢地，他們積攢了不少錢，在山外的大村子買了房子。兩個孩子都考上了大學，不會像父輩這樣與大山長相廝守了。舉家搬遷時，老奶奶與兒子兒媳朝大山主峰虔誠地鞠躬跪拜，并朝老石屋、水井一一施禮，然后依依惜別。

說不定什么時候，還會有人遷來定居。

這個小小的自然村落就坐落在我故鄉的大山后面，青年時代，我上山拾柴火，曾多次站在山巔好奇地端詳它。至今它仍如一幅古色古香的山水佳作掛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