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

張旭

“作為外語老師，您的聲音沙啞，說話節奏聽起來不是很舒服。并且，說話過程中，您的兩個大拇指一直在互相摩擦，十分鐘內您的左腳挪動了十一次位置，右腳鞋面不時鼓起，可以肯定您的右腳趾在鞋內掙扎。整個面試過程中，您都十分緊張?！眹栏竦拿嬖嚬僬f道，“對不起，您不適合做一名教師?！?/p>

面試官鐵青著臉盯著我，直到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這是本周第六次面試失敗，不過我并沒有想太多，屢次失敗已經使我變得麻木。

我十分清楚自己的弱點在哪里。聲音不那么好聽，愛緊張，這樣確實做不了一名優秀的教師，在進去的那一刻我便預料到了結果。

我低著頭走在街上，用力踢走一塊與我無關的小石頭。

這條大街上人來人往，有的在匆匆趕路，有的在說，有的在笑，他們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我走進了一條十分狹窄的胡同。獨自走在陌生的小路上，兩邊高高的墻壁幾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線，這樣幽幽暗暗的小路，與我現在的心情相互映襯著。

明天，本周的第七次面試等著我，去還是不去，我還沒拿定主意。

我正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忽然感覺有個東西撞在我的腰間。

“??！你撞到我了！”一個好聽的聲音從右手邊的岔道口傳來，我轉過頭，看到一只臟兮兮的野貓。

“你撞到我了?。?！”她看起來十分生氣。

“實在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向您道歉。”我耷拉著腦袋說道，然后扭過頭繼續向前走。

走出一段距離，野貓依然跟在身后。

“我剛才說話的聲音是不是有些大？”野貓覺察到自己剛才的態度不太好，試圖跟我說話。

我并沒有心情搭理一只貓，可是這只貓的聲音實在太好聽了，清脆、干凈。我不由得轉過頭，邊走邊看著貓。

“是不是嘛？很明顯你生氣了，你現在情緒低落，很不高興，對不對？”那只貓跑到旁邊繼續問道。

“都是因為我，是我惹你不高興了。”貓的態度越來越好。

我站住了，眼前這只貓的聲音，讓我忍不住想多看她幾眼。我向她投去羨慕的目光，如果我也有這樣好聽的聲音，一定會面試成功，做一名合格的老師。

貓有些驚訝，她向后退了一步，站在胡同的墻角。我突然又想起剛才面試官說的話，稍顯輕松的臉上又變得陰沉起來。

“你為什么不說話？”貓又問道。

“我，我的聲音有些沙啞，說話的節奏也讓人感覺不舒服，還容易緊張，不適合做一名老師?！蔽沂卣f。

“你也是老師？”貓的眼神出現一絲驚喜，“真巧，我也算是一名老師?！?/p>

“你的聲音那么好聽，說話節奏舒緩得體，表達井井有條，你一定是個很棒的老師?！蔽肄D過身來，面對這只貓。

“我叫丘陵?！必埳斐鏊囊恢磺白Γ覀兊摹笆帧蔽赵谝黄?，“我工作的學校就在前面，我帶你去看看吧?！?/p>

丘陵帶著我在胡同里轉了個彎，來到一個種著櫻桃樹的院子門口。我向里面望去，看到不少的小貓咪在院子里玩耍，幾只大一些的貓正站在教室門口看著他們。

丘陵并沒有帶我走進去。我能感覺到，她看那些小貓的時候，眼睛里充滿了愛意。她躲到門口的櫻桃樹后，默默地盯著里面，看得十分入神。

“你在這兒教什么？”我問道。丘陵沒有任何反應，我用手碰了下丘陵的后背，這時，丘陵才從眼前的情境中脫離出來，她突然轉過頭，急匆匆地朝來時的小路走去。

丘陵的神色顯得有點兒慌張落寞。

走出一段距離，丘陵恢復了最開始的樣子：“我是翻譯老師，月亮昨晚跟星星說了什么，這棟房子討厭哪個方向吹來的風，嘩啦啦的河水不停地朝山下奔跑到底累不累，這些事情我都知道。我能聽懂他們說的話，知道他們心里想著什么，剛才學校里的那些小貓咪最喜歡我給他們上課了?！?/p>

丘陵說話的時候十分陶醉，我聽得十分入迷。

胡同有盡頭，出了胡同是一片荒地。風吹來，一片艾蒿搖晃得厲害。

丘陵突然伸出胳膊擋住了我，小聲地說：“這些艾蒿說，那幾棵樹下，五只豺狗正在睡覺?！?/p>

這個時候太陽就要下山了，我隨丘陵踮著腳尖，從那幾棵樹旁悄悄溜走，沒有驚動豺狗。

丘陵對這兒十分熟悉，越過一個小山丘，沿著小河向前走，一路風景不錯，在夕陽的籠罩下閃著金燦燦的光。

“嗨！”丘陵向不遠處的一只兔子打招呼，那只兔子朝丘陵擺擺手。

“我的新朋友！”丘陵在跟一棵小樹苗說話，那棵小樹苗搖晃樹冠，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丘陵回頭說：“他在問你是誰，我說你是我的新朋友，小樹對你表示歡迎?！?/p>

我煩悶的心情發生了變化，心里有點兒高興，步子也邁得越來越大。后來我輕輕翹起腳跟，和地面只接觸很小的面積，隨即馬上彈起，跳躍到空中。

丘陵也是，她不停地跟身邊的朋友們打招呼。

高興之余，我十分羨慕丘陵。她是最好的老師，她那么有本事，可以跟樹和草、云和小鳥做朋友，她的生活中仿佛只有晴天，沒有烏云。

“你可以成為一個非常好的老師?！弊叩綆讐K大石頭旁的時候，丘陵突然對我說。

“不光是我這么想，就連剛才飛過去的那幾只蜻蜓也這么說，他們說你笑起來的樣子很美。”丘陵說。

“真的嗎？”我充滿期待地問丘陵。

“你看這些花兒！”丘陵指著眼前一片黃澄澄的小野花。

“它們都想聽聽你講的課，這些小家伙早就聽膩了我說話?！?/p>

我接受丘陵的邀請，站在大石頭旁，給面前的“學生們”上起了課。他們仿佛聽懂了我講的東西，時而點頭，時而在風中飄舞。他們并不在意我略帶沙啞的聲音，從他們的肢體語言中可以看出，大家喜歡我的課。

天漸漸暗了，遠處飄來點點的星光，我的聲音回蕩在夜空中，這種感覺真好。

我喜歡做一名老師，就像今天這樣，把自己知道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告訴每一朵小花，每一片葉子，每一顆星星。不斷飛來的小鳥和螢火蟲，讓我沒辦法結束我的講課，風吹起了我的長發，它們好像也受到感染，歡快地在我的肩膀上起舞。

一直默默注視著我的丘陵走上前，她直起身子，舉起兩只前爪為我鼓掌，雖然沒有發出多大聲響，不過那些花兒和鳥們仿佛看得出這堂課結束了。

夜是那樣的安靜。不過我的心情依然難以平復，一堂酣暢淋漓的課滋潤著我，讓我的嘴角始終掛著笑。

“你講得真棒！”丘陵夸獎道。

“謝謝你的鼓勵，我該回家了?！蔽以谛睦锸指兄x丘陵，從見到她開始，我仿佛慢慢地變了個人。身邊的小樹、眼前的小花、天上的小鳥，他們都變成了我的學生，在周圍時刻鼓勵我。

我的心情越來越好，開始喜歡細心觀察一片葉子，感受一陣風吹過時的樣子，甚至喜歡上自己略帶沙啞的聲音。

第二天面試，我發揮得非常不錯，終于如愿得到了一份教師的工作。從屋子里出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丘陵，便馬不停蹄地向那個胡同趕去，想把好消息第一時間與她分享。

我走進胡同，找到昨天那棵櫻桃樹，一群小貓咪仍在院子里玩耍。我站在大門口向里面望去，沒有發現丘陵的身影。

我走了進去，來到掛著“辦公室”牌子的房間門口。一只長胡須的老貓正坐在椅子上看報紙，我敲了敲門走進去：“請問，丘陵老師在哪里辦公？”

“丘陵？沒有這個老師?！崩县埢卮鸬?。

“可是她告訴我她是這里的老師呀！”

“丘陵？”老貓看到我著急的樣子，仔細地想了一會兒，然后在一堆簡歷中翻找起來，“哦，你是說昨天來面試的丘陵?！?/p>

“她說話的聲音太好聽了，以至于孩子們只喜歡她的聲音，無法用心聽她教授的內容;她說話的節奏太過于優美，以至于面試官認為她在唱一首歌?！崩县埧粗遥耙虼怂]有被錄取?！?/p>

老貓的話聽得我一頭霧水，丘陵身上的優點在老貓眼里怎么都變成了缺點？

從小學校里走出來，怎么也找不到丘陵帶我去的荒地。不過從那開始，每看到一棵小樹，一片小花，我都會想起丘陵。

我忍不住對著他們微笑，想跟他們說上幾句心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