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香

姜蔚

（一）

快過年了，南方的雪紛紛揚揚地落在青磚黑瓦上，鑲了一道素白的邊，像給老屋穿了件銀色的新裝。雪鳳用手在窗戶上擦了擦，臉貼在上面往外瞅，喲，下了一夜的雪停了，外面的積雪有一尺厚了。

“金鳳，銀鳳，可以出門了，趕緊啦！別躲在被窩里不動！”雪鳳把床上暖乎乎的被子一掀，里面躺著的兩個人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

“姐，你想凍死我們啊？！哪有像你這樣叫人起床的？”說話的是金鳳，她的嘴巴最溜。

銀鳳嘴皮子可沒金鳳那么利索，有時候一緊張還直嗑巴：“起，起床就起，起床嘛！”

兩個妹妹哆嗦著穿好棉衣棉褲，雪鳳就帶著她們踩著雪出了門。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冷冷清清的老街上，沿街的店鋪還沒有開門，只有幾個環衛工人握著掃把在清理路上的積雪。

“哈！好冷啊！”金鳳打了個寒顫，不停地往手上哈氣，揉搓著雙手。

“姐，你們慢點兒……”銀鳳只有七八歲，人矮腿短，自然跟不上姐姐們的步伐。

“來，姐姐拉著你！”雪鳳放慢了腳步，伸手握住了銀鳳小小的手，“再走一條街就到了！”

穿過解放路、金山弄、石頭街，就來到鎮子的另一頭。這里是集市，很多鎮上的商品都是從這里進貨的，三姐妹徑直走到賣紅薯的商鋪前停住了腳步。

“買什么啊？小姑娘！”老板看了看她們，臉上掛著笑。

“我們要買紅薯。”雪鳳雖然只有十二歲，可是說話儼然像個大人了，只是臉上的青澀和稚氣未脫。

“這樣啊，你們要買多少？”有買賣做，老板自然不會拒絕。

“二十斤！”雪鳳的話讓老板吃了一驚。

“買那么多啊？吃得完嗎？”

“我們是拿來賣的，不是自己吃！”

“喲，看不出來，小小年紀還會做生意！”

“年紀小怎么啦？小孩也可以賣紅薯。”身后的金鳳古靈精怪地冒出來，插了一句。

“這小姑娘嘴巴還挺厲害……”老板邊說邊用兩個麻袋各裝了一些紅薯，放到秤上稱了稱，然后“咚”的一聲重重地撂在地上，“二十斤，兩塊錢。”

雪鳳伸手在棉衣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角兩角的紙幣，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數了兩遍，才放到老板攤開的手里，說道：“您數一數。”

老板接過錢，邊數邊問：“你們拿得動嗎？”

“拿得動！”雪鳳說完扛起了一袋紅薯，金鳳和銀鳳則合力抬另外一袋。三個女孩吃力地扛著二十斤紅薯就往回走。

老板看著她們小小的背影，不由得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也不知是誰家的孩子！”

雪鳳雖然是女孩，可平時沒少幫家里干重活，誰讓她是大姐，家里又沒一個男丁呢！十斤紅薯對于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可不輕，但雪鳳還是咬著牙給扛回了家，金鳳和銀鳳在路上歇了好幾次，走走停停一路吃了不少苦，才把紅薯搬回了家。

到家攤開手一看，銀鳳白白嫩嫩的手上竟是一道道紅色的勒痕。

“疼嗎？”雪鳳用手輕輕地碰了碰。

聽到這話，銀鳳的眼淚“嘩啦”一下掉了下來，癟著嘴說：“疼，好疼啊！火辣辣的疼！”

雪鳳抬起她的手，輕輕地哈氣：“呼——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

金鳳滿肚子的氣，在一邊嘀嘀咕咕：“都怪姐姐，非要逞能，學人家賣什么紅薯？哼，我們的手都快斷了！”

“對不起，是我害你們受苦了！”雪鳳有些自責地說。

聽姐姐這么說，金鳳的伶牙俐齒猶如槍啞了火，不好再發作。銀鳳瞪著兩只大眼睛，看看大姐，又看看二姐，乖巧地說：“姐，我們還賣紅薯嗎？”

“賣！必須賣！”金鳳說，既然苦都吃了，自然要賣的。

（二）

年關將至，雖然下了雪但大家還是忙著采購年貨。沿著青石板路一眼望去，兩邊木質的矮房一字排開，有賣米的、賣油的、賣調料的，還有人賣自家釀的米酒、手藝人自制的藤椅、木頭家具……此刻，生意最好的自然是炒貨店，各種各樣的炒貨是過年必不可少的零食：貓耳朵、米花片、芝麻片，還有各種炒瓜子、花生。

銀鳳和金鳳經過炒貨店的時候，聞到香味忍不住咽口水。但她們沒錢，所以只能看看。

“好想吃芝麻片啊！”

“我好久沒吃過貓耳朵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手里拿著一個用布蓋著的籃子，里頭裝滿了熱乎乎的紅薯。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在犯饞。”雪鳳挎著另一個籃子出現在她們身后。

“姐，沒人買我們的紅薯，大家都在買炒貨呢！”金鳳忙辯解，“我都站在這兒半個小時了，一個紅薯都沒賣出去。”

“我問你，你吆喝了沒？”

“吆喝？多丟人啊！剛剛我還遇到了我同學。”

“怕丟人啊？！枉你平時嘴巴厲害，到了關鍵時刻，怕啦？”

“你不怕丟人，你來賣！”

“賣就賣！我們辛辛苦苦買紅薯、洗紅薯、煮紅薯，不就是為了賣紅薯嗎？”雪鳳說完把蓋紅薯的布揭開，從里頭拿出一個紅薯，掰成了兩半，然后扯開嗓子喊，“賣紅薯啦！又香又甜的紅薯！”

雪鳳的叫賣聲很快就吸引了一個阿姨。阿姨見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微笑著問道：“多少錢一斤啊？”

“三毛！”雪鳳脆生生地回答。

“好嘞，給我拿一個吧！剛好有點兒餓了！”

雪鳳學著那些做買賣的人，把紅薯放在秤上稱了稱，待秤砣在秤桿上平穩了，看了看秤上的數字，說道：“一斤三兩！”

“來，給你四毛錢吧！”

“謝謝阿姨！”

第一筆買賣竟然如此順利，金鳳和銀鳳在邊上看得一愣一愣的，沒想到姐姐這么會做生意。金鳳在心里醞釀了好一會兒，見姐姐的第二個客人也上門了，她也學著喊出了一句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賣紅薯咯！”

“你的聲音跟蚊子叫似的，大點兒聲啊！”雪鳳在一邊笑盈盈地說。

“賣紅薯了！”金鳳閉著眼，總算是聲音大一點兒了。

“再大聲一點兒，一定會有人買的！”

“賣紅薯了！”這一聲好聽極了，帶著十歲小姑娘嬌滴滴的氣息。

果然，沒過幾分鐘，一個大叔買了金鳳的紅薯。金鳳的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了的紅蘋果，嬌俏可愛極了。

“銀鳳你看！我成功啦！”金鳳跑到銀鳳的身邊，活蹦亂跳的像做了件大事一般。

“二姐真棒！”銀鳳細聲細氣地說，“大姐，你也好厲害啊！”

三姐妹在街上叫賣著，生意比想象中還要好。可不是嘛，大冬天的，又到了年關，大家手里頭有錢，舍得花。再加上看到這么可愛的姐妹花，也會多一份惻隱之心。半天的工夫，她們籃子里的紅薯就快賣光了。

“你們把剩下的這點兒賣完，我回家煮紅薯，很快就回來！”雪鳳交待完就急匆匆地小跑著離開了。

（三）

太陽從云層里鉆了出來，金色的光芒照在雪后的街上、樹上，到處都泛著亮晶晶的光。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那樹梢上、屋檐上好不容易積的雪到了正午時分已經開始化了，滴滴答答的雪水像下雨一樣，流淌了一地。江南的雪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很難存得住。

金鳳和銀鳳在外面賣了半天紅薯，臉和手都凍得紅通通的，有點兒疼。可是她們第一次賺到錢，興奮感讓她們忘記了凍傷。

“喲，班長！”一個聲音突然從后面傳來，原來是和金鳳同班的徐小勇，“嘖，嘖，嘖，班長竟然在賣紅薯。嘿，大寶，快來看啊！”

金鳳見到徐小勇，掛在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她知道鎮子小，人來人往多半是熟人，可別人還好，唯獨這個徐小勇最是調皮搗蛋。他在班上根本不讀書，整天就知道闖禍。而金鳳是班長，平時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差生們見了都有些怕。這次讓他撞見自己賣紅薯，肯定要被他到處“宣傳”。金鳳反應過來，轉身就想走，可是卻被徐小勇給攔住了。

“怎么？想走？別啊！我還想買紅薯呢！”徐小勇嬉皮笑臉，不懷好意地說道。

“不賣！”金鳳拉著臉，不想理睬徐小勇。

可就在此時，李大寶迎面走了過來。他們倆整天在一起玩，就連放寒假的時候也在一起。

“嘿嘿，還真是班長啊！我老遠就看到了，還以為看錯了呢！”李大寶訕笑著，臉上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銀鳳見兩個男孩圍著二姐，害怕得不敢動，甚至有點兒想哭：“二姐……你們……”

金鳳見走不了，覺得臉上發紅，羞得慌。雖然自己平時在班上挺有威信的，可是現在在街上被他們撞見，心里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羞愧感。

“聽說你家很窮，看來是真的！”

“對了，你知道嗎？她爸爸癱在家里的，嘖嘖，真可憐啊！”

徐小勇和李大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你們干什么呢？！”

是雪鳳。

金鳳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和銀鳳一左一右，趕緊躲到姐姐身后。雪鳳比他們高，徐小勇和李大寶見了也不敢像剛才那么囂張了。

“敢欺負我妹妹！”雪鳳大吼一聲，放下一籃子剛煮好的紅薯，兇巴巴地抄起地上的一塊石頭。

徐小勇和李大寶見狀，覺得情況不妙，說了句“好男不跟女斗”便跑開了。

見這兩個討厭鬼走了，金鳳總算松了一口氣：“姐，還好你回來了！”

“不怕！有姐在！”雪鳳摸了摸金鳳和銀鳳的頭。

（四）

天黑的時候，紅薯總算賣光了，雪鳳帶著兩個妹妹沿著山上的小路回家。

“吱呀”一聲，雪鳳推開了家里的木門。屋里亮堂堂的，桌子上擺著兩盤冒著熱氣的菜，一盤青菜，一盤豆腐。

“回來啦！你帶兩個妹妹去哪兒了？”媽媽問道。

“媽，我們賣紅薯去了！”雪鳳說著從兜里掏出一些皺巴巴的紙幣放到桌子上，“我問過賣紅薯的沈大爺，他告訴我到哪里進紅薯，我就帶著妹妹們去了，買回來后洗紅薯、煮紅薯，拿去街上賣。一毛錢進的，賣三毛錢。”

“這么多錢！”媽媽數了數，驚訝地說，“6塊多，抵得上媽媽好幾天的工資了。”

“媽，您接了爸爸的工作，在碼頭拉平板車，太辛苦了！”

“是啊。媽，我們也會賺錢啦！以后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金鳳興奮地說。

“媽，大姐和二姐好……我們賣……賣了好多紅薯。”銀鳳的小臉也笑成一朵花。

媽媽的嘴唇翕動著，蠟黃的皮膚仿佛有了光澤，她的心里有一股暖流，是女兒們的話匯聚而成的。

“你們是媽的好女兒！”媽媽說完這句話竟有些哽咽了，待眼光落在飯桌上，才想起她們還沒吃飯，趕緊說，“快吃飯！天冷，一下子就涼了，我給你爸爸喂飯去。”

三姐妹津津有味地吃著熱飯熱菜，聽到媽在里屋和爸說話：“孩子他爹，閨女們都長大了，能幫我了，你就放心吧！你好好養病，我們一家都要好好的……”

夜色漸濃，雪鳳、金鳳、銀鳳像往常一樣躺在一個被窩里。小小的床擠了三個人，原本有些擁擠，但是她們覺得好暖好暖，心貼得好近好近。

冬天的夜里，北風在窗外呼呼地刮，像一只猛獸在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