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飛

葉顯林

早晨，在郊外的路上，車子一下高速，便有幾道黑色的弧線從車前劃過，我不由得一激靈。定睛細看，原來是幾只燕子，在空中流暢而優雅地飛行著，時急時緩，時高時低。

久違了，燕子！

自少年時求學離開故鄉之后，似乎再也不曾見過你們，或者說再也不曾停下過匆匆的腳步，用心凝視過你們。

春天是屬于你們的季節，春天的曠野是你們的舞臺。然而，青春年少時的每一個春天，我都不得不離開故鄉，去到遠方的城市，走進忙碌的課堂。從此，你們便消失在一個少年的視野里，也消失在一個少年的精神世界中。

長大后，因忙于生計，春天里我再也回不去故鄉。

時光流逝，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到了人生里思鄉的歲月，常常無端地想起小時候的故鄉，但從故鄉偶爾傳來的音訊中，你們似乎也從故鄉消失了，不知去了何方。他們還說，故鄉的天已不再藍，故鄉的水已不再綠，故鄉的草木也不如往日青翠，故鄉的有些花兒永不再開放，故鄉的有些鳥兒已經消失。

我想，你們或許也是為了生活為了夢想，去了遠方，漂泊流浪，一如故鄉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為了生計為了理想，奔走在異地他鄉。

如今，為了孩子的理想，我陪著他漂洋過海，來到大洋的彼岸，可心里總在遙望曾經駐足過的每一個地方。

在這樣的一個早晨，不經意間我竟看到了你們久違的身影。你們也在不經意間，用剪刀剪開了我對故鄉那份塵封已久的記憶。

春天的早晨，不論陰晴，都是少年人好睡的時光。然而，雞鴨的喧囂，鳥兒的吵鬧，尤其是灰喜鵲見到貓兒時那聲嘶力竭的慘叫，讓再美的夢也難以有心情接續。當然，還有母親的嘮叨，催促我早起去野地里挖一些蚯蚓，捉一些土蛤蟆或是青蛙回來喂鴨子，或者是拿著書趕著一群毛茸茸的小黃鴨去草地上放養……

晴好的日子里，朝陽、藍天、白云、青草、露珠……這是你們一天里最忙碌的時刻。

有時候，你們從草地上輕盈地掠過，我的目光會被你們牽引得老長老長，最終與遠處的裊裊炊煙纏繞在一起;有時候，你們哧溜一聲從我和小黃鴨們頭頂上飛過，嚇得它們呆立半晌，竟忘了低頭吃草，而我也會忘了手中的課本，呆呆地看著發愣的它們……待到你們帶著風聲，再次從我的眼前急速劃過，我才傻傻地一笑，想起自己手中的課本。

陰雨的天氣里，低垂的云、綿密的雨、如墨的風景……你們似乎整天都在忙碌著，仿佛這一切都是你們用尾巴剪出的杰作。

你們那矯健的黑色身影，低低地穿行在清澈的水面上，撩撥著輕煙似的白色水霧，時而微斜翅膀，時而輕垂尾羽，歡快地嬉戲著翻飛著，在水面上彈撥出一圈圈淡淡的漣漪。

蒙蒙細雨中，你們的羽毛更加烏黑油亮。

累了，你們便排好隊棲息在電線上，排得好長好長，咿咿呀呀不知說著什么，或是鉆到屋檐下的晾衣桿上，梳理著被霧氣雨水打濕的羽毛，柔聲呢喃著我聽不懂的話語，害得枯坐窗下讀書的我常作白日狂想。

其實，我有一段久藏的心事，或者說一個小小的委屈，一直沒有告訴你們。

在我童年的記憶中，你們從不曾在我家的房梁或是屋檐下筑巢孵仔，而我是多么渴望你們能來與我朝夕相伴啊！我寧愿被你們一早就忙碌地飛進飛出吵得無法入睡，寧愿每天清掃你們制造的垃圾。我期盼著能看到你們銜著蟲子，喂食一張張啾啾不停的紅紅小嘴。我絕不會拿竹竿捅落你們的巢，讓你們無家可歸，無處可棲。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么一點兒也不懂一個少年的心事。你們只顧在別人家的房檐下筑巢孵仔，年復一年，從不停息。每年春天，你們只是從我家院子里穿梭幾回，在屋檐下唧唧片刻，似乎是商量著你們安家的決定，但每一次你們都棄我而去，無視我期盼的眼神和渴盼的心。

我曾無數次問過大人為什么燕子不在我家棲息。大人的回答總是敷衍，而最令我難以忘卻的回答是：你淘氣啊，你不乖啊，哪有燕子喜歡待在一個不乖的孩子家里呢？于是我努力做一個乖孩子，但不知是我始終不夠乖，還是有其他的緣故，你們始終沒有在我家里安過家。

我也曾無數次問過小伙伴同樣的問題，他們的回答五花八門，有的甚至幫我出主意怎么吸引你們來我家：有讓我學燕子叫的，有讓我抓蟲子放在家里的，更有慷慨地說愿意把自家的燕子巢挪到我家里的……

當然，也有小伙伴說得我傷心極了：你家太窮，房子太破，燕子怎么會去你家呢？燕子傻呀？說得我半信半疑，突然好自卑好厭惡自己的家。

可是多年后，當我讀到“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回想起來，覺得小伙伴的話還真有幾分道理——你們也愿意住高檐大屋，不得已才會委身貧寒之家。我的家是一個屋外大雨屋內小雨的土坯房，自然不是你們理想的居處！

不過，我不知道你們現在是否又回到我們共同的故鄉。

故鄉的親人告訴我，現在那里的天正在變藍，水正在變綠，草木正在變得更加青翠，曾經的有些花兒重又開放，曾經的有些鳥兒又回到了故鄉。

如果，你們還不曾回去，那我們相約：再過幾年我們一起返回故鄉。相信那時天會更藍，水會更綠，草木更青翠，花兒更鮮艷，更多的鳥兒與你們相伴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