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妖精

末曉

“曾經，這里生活著很多妖精，不過現在，偌大的城市里只剩下了最后一只妖精，誰也不知道他有多么孤單。”

此刻，他靠在躺椅上，眼睛眺望著遠方的翠綠竹林。冬日的陽光繞成一團團彩色的光暈，淺淺地鋪滿了他的白色長袍。他褪去了往常的冷漠，慢悠悠地講起了故事。

我迅速拿出筆和紙，認真記錄下他說的每句話，或許是過于激動的緣故，我的手竟有些顫抖。畢竟，我終于采訪到了大名鼎鼎的故里先生。

說起故里先生，在我們邯城沒人不知道他。當年那場駭人的山火幾乎燒毀了整座邯城，是故里先生的祖父帶著人們在城市的廢墟上重建家園。祖父去世后，故里先生的父親也返回故鄉，幫助邯城恢復了經濟的繁榮。

到了故里先生這一代，他成了鼎鼎有名的暢銷書作家。他總能把城市環保、人和自然的故事寫得出神入化。故里先生的書籍一上市，立刻就會被搶購一空。

更難得的是，他們一家幾代都非常低調，尤其是故里先生，很少在媒體前曝光，更不接受任何采訪。當然，最艱難的事情往往是最有效的籌碼，如果能拿到故里先生的獨家采訪，升職加薪必然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為了得到這個專訪的機會，我已經在故里先生居住的香山苑耗了半年，我從來沒有如此執著地做一件事。但說實在的，我也不太清楚，為什么今天故里先生開了門，主動接受我的采訪。不管怎么樣，能接受采訪，對我來說就是好事。

故里先生不知想起了什么，陷入了沉思。為了打破空氣中凝固的尷尬，我提出了新的話題：“這是您構思的新故事嗎？請問，您計劃多長時間完成這部作品？還有，您創作的基礎是什么？”

“你見過雪嗎？”故里先生突然打斷了我，問道，“真正的雪，你見過嗎？”

“沒有，小時候在自然博物館見過仿真雪。”說完，我不禁輕輕地嘆了口氣。自我記事起，全球氣候變暖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多滅絕的物種只能去博物館、展覽館看標本。但唯有雪，在這個世界上連一片雪花的標本都沒有。

小時候，我不止一次地想：雪，是不是真的像媽媽回憶的那樣唯美動人？是不是像視頻拍的那樣晶瑩剔透？是不是像書里寫的那樣詩情畫意？在遼闊蒼茫的雪地里奔跑，或者堆一個胖乎乎的雪娃娃，或者畫一個雪天使，在雪地里肆無忌憚地釋放快樂，是多少人念念不忘的心愿呀！

“其實，我也沒有見過。但是你知道嗎？原本這里是一個雪鄉啊，是一代一代妖精們生存的故鄉。那時候，還沒有人類出現，這里到處都是茂密的森林，碧藍的湖泊，還有呼嘯而過的鳥群。那時候的天也是一汪藍盈盈的湖水色，偶爾會有輕飄飄的云游過。到了冬天，這里就變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整個世界變得又松又軟……”

故里先生的故事帶著淡淡的憂傷，我飛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他說的每一句話。我必須記下來，哪怕是一個無趣的故事。不知為什么，抬頭的瞬間，我從故里先生的眼睛里看到了故事里的大雪紛飛。

“小姑娘，你有想要守護的東西嗎？一個人？一座城市？或者是你們人類時常提及的夢想？”故里先生突然扭過頭望著我，問道。

“想要守護的……”我默默地重復著故里先生的話，心里亂成一團麻，手中的筆什么時候掉到腳下都不知道。夢想，很早前或許有過吧？那時候，我也為夢想執著地做過什么事。

“后來，人類來了。他們侵占了森林，將這里改得面目全非，故鄉有了一個新名字——城市。

城市出現后，妖精們就沒有家了。為了生存，妖精們只好化作人類的模樣，嘗試用人類的身份守護著自己的故鄉。也有的妖精不喜歡和人類共同生活，它們選擇變成一只流浪貓，變成一只飛鳥……盡管生活得有些艱難，但是仍然沒有一只妖精愿意離開自己的故鄉。但妖精們阻擋不了人類對大自然開墾的步伐，直到那場駭人的山火燃燒起來……”

“山火？咱們邯城也經歷過一場山火！”原本沉浸在故事里的我，突然聽到了熟悉的場景，感覺一切好像不只是故事那么簡單。

故里先生停頓了一下，閉上眼睛繼續說道：“那場山火燃燒的速度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一團團的火迅速吞滅樹木、花草、樓房、馬路，天上的云都變成了紅彤彤的一片。平時，人類顯得無所不能，但災難來臨時，人類又顯得那么渺小，他們只能哭喊著倉皇出逃。可是，妖精們不能走，這是他們守護了幾千年的故鄉啊，他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故鄉被燒毀。

妖精們一個接一個地撲上去，耗盡了千年的道行也在所不惜。這場大火足足燒了三個月，倒下的妖精越來越多。一只狐妖媽媽剛剛生下了一只小狐妖，她用一半的修為給小狐妖做了防火屏障，送小狐妖離開邯城前，狐妖媽媽含著淚說：‘孩子，原諒媽媽，我們總要為自己守護的故鄉做點兒什么。

說完，狐妖媽媽轉身撲進了大火中。

半年后，流浪他鄉的小狐妖回來了。偌大的故鄉被燒得傷痕累累，死去的妖精們堆成了山。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同胞了。”

慢慢地，我走進了故事中，追問道：“那后來呢？”

“后來，小狐妖想起了媽媽說的話，我們總要為自己守護的故鄉做點什么。可是他一個人的力量太單薄了，他需要人類的幫助，這里也是他們的故鄉呀！

于是，他幻化成人類的模樣，四處奔走，召喚回那些逃跑的人類，帶著他們清理廢墟，重建家園，植樹種草。經過多年的努力，故鄉開始稍稍有些原來的模樣了。

但是，僅僅這些還遠遠不夠呀！

為了不讓人類生疑，小狐妖需要不斷地變幻模樣，由年輕到老到死亡，再安排一個新的身份降臨，經歷年輕、年老、死亡，無限循環。他的身份職業也不斷地變化，直到變成現在的……”

“故里先生！對嗎？我們所熟知的故氏家族，其實只有你一個人？”我試探著問道。

故里先生微笑著點點頭，慢慢吐出一口氣，感覺輕松了許多。多年的秘密藏在心里，現在終于有了傾訴的出口。

“可是，您現在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呢？”

“妖精也是有壽命的，我快要死了。希望我死后能化成一片片雪花，再次回到故鄉。你知道嗎？我不懼怕死亡，可是我答應媽媽的事還沒做好，故鄉還沒回到原來的樣子。這幾個月，當我看見你的執著時，我突然想，或許你們人類里有一部分人可以把這件事做下去，長長久久地執著地做下去。畢竟，這也是你們的故鄉。”

走出故里先生的香山苑，我反復回想著故里先生說的話，心里漸漸明朗起來。暮色時分，邯城突然下起了蒼茫大雪。眨眼的工夫，天地已然是晶瑩剔透的童話世界。所有的人都在歡呼，慶祝這場罕見的大雪。只有我，心里一片悲涼。

世界上再也沒有妖精了，再也沒有故里先生了。

可是。

或許，我。

或者，我們。

可以為故鄉做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