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向大海的自行車

任永恒

剛來城里的時候，于小北和媽媽是跟別人合租，擠在一起住的。

媽媽跟小北說：“咱們會有一個家的，很快很快！”

小北聽后高興地說：“要是真有自己的一個房間，我是九點睡還是十點睡呢？家里最好有個陽臺，站在上面能看得很遠。”

媽媽說：“租樓房貴??！”

小北懂事地看著媽媽，他知道媽媽干的活兒很累，掙錢不容易。他心里想：那就不要陽臺了！

小北的學校離住的地方很遠，但小北很享受去學校的這段路程。因為這段路靠著海邊，有著茂密的樹林，風景美極了。這段路不是很寬，路邊鋪著鵝卵石;路上不走汽車，是走自行車的。小北第一天上學，就看見好多學生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風一樣劃過。他們喊著、笑著、互相攆著，雨后的路上留下無數條自行車的轍痕。

小北每天走在這條路上，一聽到自行車的車鈴響，就小心地躲到路邊。

那天，媽媽興奮地對小北說：“房子租到了，一會兒就跟媽媽搬家！”

“搬去的地方離學校遠嗎？”小北一路跟著媽媽的三輪車走著、問著。

媽媽騎著車一會兒快一會兒慢，肩膀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直到停在一扇門前，才回頭看看小北，說：“不太遠！”

小北大概記了一下，繞過兩條大馬路后還能回到那條只走自行車的小路上。

媽媽租的房子里有好多家具，柜子、桌子、床，墻上的鏡子和畫，房主人也沒拿走。小北問媽媽為什么，媽媽說：“因為他們每次搬進新房子，家具都要換，不用的就留給咱們了?！?/p>

小北點點頭，突然，他在窗下看到了一輛自行車。這是一輛很久沒人騎的自行車，上面落滿了灰塵。小北的心中立即一陣欣喜。他特別渴望有一輛屬于自己的自行車。小北像是要藏起什么秘密似的，慌忙把自行車推到了房后的窗子下，并用報紙蓋住了。

門響了，屋外傳來一個阿姨的聲音：“搬來了？這個月的水電和煤氣還夠用?！?/p>

“水電煤氣的費用我下個月和房租一起給您?！眿寢尰貞?。

“不用了，沒幾個錢?！狈恐魅嗽谖堇锖烷T前轉著，好像在找什么東西，“您看見一輛自行車了嗎？上午搬東西好像沒裝上?！?/p>

媽媽也在跟著她找。

小北躲在墻角看一眼藏著的自行車，心里怦怦直跳。此刻，他不想告訴別人自行車在哪兒。他想占有這輛自行車的心思突然占據了大腦。

小北慌忙走出院子，沿著街走向那條上學的小路，站在小路的路口能看見海，海面上有海鷗在飛。他看了很久很久，才小心地往新家的方向走去。

看見媽媽站在街口焦急地望著，他反而站住了。他害怕媽媽說他，也怕媽媽傷心。他后悔了，報紙下的自行車是人家的。

媽媽遠遠地看見了小北，快步跑過來：“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我擔心你找不著家，丟了呢！”

媽媽把手搭在小北的肩上，高興地說著：“這家房主人真好，聽說我是為了孩子上學，根本沒在房租上計較，說看著給就行。我跟人家說，一個月一給行不？人家馬上就答應了，當老師的就是不一樣，小北，你長大也要當老師。”

吃完飯，小北趁媽媽出門了，悄悄來到后窗下，自行車還在，只是掩蓋車子的報紙被風刮到了地上。

這是一輛紅色的自行車，騎這自行車的人是女孩兒嗎？這車新的時候一定很漂亮。小北把自行車搬了出來，他小心地擦拭著，發現車胎已經癟了?！皼]人騎的車，我騎一會兒行嗎？”小北自言自語著。

他又想：這自行車要是我的該多好！

小北把自行車推到街上，他想找個修車的地方把癟了的車胎打上氣，試著騎一騎。一個男孩從遠處跑到小北的跟前站住，眼睛盯著小北推的自行車。小北的心“咚咚”地跳得很急。

“這是佳佳的那輛自行車嗎？”

小北不知道佳佳是誰。

“我們這里只有她的車子是紅色的，還是變速的?！?/p>

小北木木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佳佳的腿好了嗎？你是誰？”男孩追問道，見小北不吱聲，疑惑地看了小北一會兒，轉身跑遠了。

小北那晚失眠了，不是因為躺在了屬于自己的新床上，而是這輛紅色的自行車困擾了他。

第二天早上，媽媽早早就騎上三輪車拉貨去了，小北把那輛自行車搬到門前，放到一個很明顯的地方。

經過一夜的思考，小北已經后悔把自行車藏起來了，他想把這自行車給人家送回去。

同學們都在說，教數學的老師換了，要有一位新老師來。小北沒在意，因為所有的老師對小北來說都是新老師?？僧斶@個老師一進教室，小北的眼睛就直了，還把腦袋藏在前排同學的身后。

數學老師竟然是租給小北家房子的阿姨。老師站在講臺上把每個同學都看了一遍。

小北覺得老師應該沒認出他來，因為搬家那天，老師也沒看清小北的。

數學老師不是一個人進來的，她還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老師說：“她是你們的新同學，她叫佳佳?！?/p>

小北的心里“咚”的一下。難道她就是那個男孩口中的佳佳？是紅色自行車的主人？小北有些恍惚。

課間，小北是不出教室的，他和同學們不熟，出去也不知玩什么、跟誰玩。于是，這教室里只剩下佳佳和他了。

“你能幫我辦件事兒嗎？幫我把我媽叫來，你知道我媽是誰嗎？”

“知道?！毙”毙÷暤卣f。

打那以后，佳佳總找小北說話。

“你也是新來的？”

“嗯。”

“以前在哪兒上學？”

“在老家上學?！毙”毙÷暤卣f。

“你上學為什么不騎自行車？”

小北裝作沒聽見。

“我最喜歡騎自行車了，而且比他們騎得都快。”佳佳說完，眼睛盯著自己的腿一動不動。

小北一上數學課就渾身不自在，他怕老師看他的目光，老師一瞅他，他臉上就熱，就想把腦袋藏在書桌里。小北恨自己，要是年齡再大一些，或許就敢和老師說話了，就能把一件事說清楚，可小北心里的那件事能說清楚嗎？

數學老師上課時不全講數學，她還給同學們講故事呢！那天，同學們的習題做得都很好，老師夸獎了大家，還笑瞇瞇地給大家講了個故事：貧窮的母子三人，每年大年夜只能到面館里買一碗清湯蕎麥面。店家每年都悄悄在碗里多加一些面，因為店家知道，孩子們的爸爸因車禍去世了，孩子們還要還債。媽媽和孩子們也知道店家對他們很好，所以每年的大年夜他們都來，店家也盼著他們來。弟弟曾說，他長大也要開個對窮人好的面館。后來，債還清了，孩子們長大了，其中一個孩子還成為了銀行家，回到店里又幫助了店家。

老師講完后問大家：“你們長大后要做什么樣的人呢？”

回家的路上，小北還在想老師講的故事。他的爸爸也是出車禍去世的，媽媽也欠別人的錢，老師的講故事同媽媽常說的道理好像一樣，就是人要懂得感恩。

老師是專門給我講這個故事嗎？是教育我的嗎？

小北到了家門口，發現三輪車沒在，媽媽還沒回來。小北把紅色的自行車推出來，放在陽光下，認真地看著。這輛漂亮的自行車是佳佳的，佳佳說，一個月前，下大雨的一天，她騎車摔到了路旁的大溝里。她說，她的自行車是紅色的，是小區里最好看的自行車。她不能騎車以后，還把自行車放在家里的書桌旁，后來讓媽媽掛在臥室的墻上，睡覺時也能看到。

“為什么這么做呢？”小北當時好奇地問。

“看著它，我的傷就好得快，我就想著有一天我還能飛快地騎著它?！奔鸭堰€說，“前些天，我家搬家，媽媽把我的車給弄丟了?！?/p>

“那你為啥不找回來？”

“媽媽說，反正我也不騎，等我傷好了，再給我買輛更好的。”

小北又往街頭看，他還是想找到能修自行車的地方，把輪胎打滿氣。

小北想過無數次，要是自行車修好了，他就可以騎車上學了，他太想在海邊的小路上飛快地騎行了，跟別的孩子你追我趕?？山裉?，小北不想騎車了，因為這車是佳佳的，在小北的心里，佳佳是他在班里唯一的朋友。他現在只想把車修好，然后還給佳佳。

那天放學，佳佳在教室門口來回地擺弄自己的輪椅，眼睛不時地瞅著老師的辦公室。

小北走過去，問道：“天要下雨了，你咋不回家？”

“我在等我媽媽，她今天有點兒事，得過一會兒才來接我?！?/p>

“我推你回家行嗎？我會看信號燈的?！?/p>

“你有力氣？”

“嗯，我渾身都是力氣?！?/p>

“好啊，你能聽我的口令，說走就走，喊停就停？”

“嗯！”

“那你把你的書包給我，咱們向著大海那邊，前進！”

小北小心地推動著佳佳的輪椅，離開了教室門口，離開了學校大門，沿著路邊的人行道歡快地走著。

“不告訴你媽媽一聲嗎？她會著急的?！毙”卑演喴瓮Ｏ铝?。

“走吧，沒事，咱們出大門時，我看見鄭姨了，就是沖我擺手的那個，她會告訴我媽的?！?/p>

佳佳大聲地指揮著，小北小心地推著。佳佳還是第一次這樣單獨回家，她們不是在回家，是在玩，是在游戲，小北比佳佳更高興。

“看見了嗎？那個院子就是我家?！?/p>

“離學校這么近?！?/p>

“房子是租的，為了我上學方便。”

小北推著佳佳進了小院。他對自己推著輪椅并安全到達感到興奮，他的臉紅紅的。

老師站在小院門口，笑瞇瞇地瞅著他們倆。小北不好意思了，停好輪椅后就去取在佳佳腿上撂著的書包。

佳佳大聲地說：“媽媽！是于小北推我回來的！”

“我該回去了，晚了我媽會著急的?！毙”本o張地說。

“小北，你家在哪兒？離這兒遠嗎？”老師過來給小北整理一下頭發。

小北沒回答，撒腿就跑了。

小北準備辦一件很大的事情，他期盼著星期日的到來。

媽媽沒什么休息時間，只能在星期日傍晚早回來一會兒，再給小北做點兒好吃的。

星期日，媽媽對還沒起床的小北說：“飯在鍋里，用完的碗用水泡上就行。晚上想吃什么？”

“能燉排骨嗎？”

“行！”

小北聽見三輪車的吱吱聲遠了，馬上爬起來洗臉吃飯，然后把紅色自行車推出了門口，推出了小區大門，推上了大街。

小北是沿著上學的路走的，他只要能到學校的門口，就能找到佳佳的家。在一個街口，小北看見了一個修車的地方，他問那位修車的伯伯：“給車打氣收錢嗎？”那位伯伯笑了：“你自己打就不收！”

小北笨笨地自己打，伯伯拍一下他的頭：“來！我給你打！”

小北推著修好的自行車站在佳佳家的院外時，看見老師正在院里晾衣服。他躲在老師看不見的地方等啊等，終于看見老師進屋了，小北飛快地將自行車推進院里放好，扭頭就跑了。

此刻，小北不想回家，他想去媽媽干活的地方看看，今天他想跟媽媽在一起。因為今天是小北心情最好的一天，打這以后，小北每天都會很快樂。

媽媽干活的地方是個建材市場。人家買好材料，就裝到媽媽的三輪車上，媽媽給人家送到收貨的地方。小北剛來城里時就住在建材市場附近。

小北找了三圈，也沒有找到媽媽，于是就坐在建材市場的大門口等著。

是小北先看見媽媽的，然后他騎上了媽媽的三輪車。他想把車蹬起來，可三輪車太沉了，小北使勁用力，車一下子輕快地走起來，原來是媽媽在后面推著。

他跟媽媽說：“干完今天的活兒，咱們騎著三輪車到海邊坐一會兒，傍晚的大?？擅懒恕！?/p>

媽媽聽后眼睛有些紅了，然后對小北說：“今晚咱倆不回家吃飯了，咱倆下館子去?！?/p>

小北跟媽媽回到家已經很晚了，把三輪車停好后，兩個人發現門口放著一輛紅色的自行車。媽媽不知這是哪兒來的，可小北知道。

媽媽說：“這是誰的自行車？放在這兒干什么？”

小北傻傻地站在那里。

“哎呀，會不會是人家沒找見的那輛？就是租咱房子的那家？”

小北不知道怎么跟媽媽說。

“這下好啦，明天想辦法通知人家，真要是那輛，怎么會出現在這兒？前幾天在哪兒呢？”

媽媽疑問越多，小北就越不舒服，就越沒法說出他心里想的。

“媽！如果是人家的那輛，咱們怎么辦？”

“給人家送回去！”媽媽不假思索地說道。

“現在嗎？”

媽媽看著小北：“你說呢？”

“那咱們走吧，我知道她們家。”

媽媽把自行車放到三輪車上，不解地問：“你怎么知道的？”

“走吧，反正我知道。”

是老師開的門，她看著夜色里的三輪車和滿頭大汗的母子倆愣住了。媽媽高興得不停地說著，把自行車從三輪車上搬下來。老師沒接自行車，而是把小北攬過來：“這下對上號了，是叫我阿姨呢？還是老師？”

小北木木地站著，不知該說什么。

老師沖著媽媽說：“這車子讓小北騎吧，我家孩子暫時用不上?！?/p>

“那怎么行？房子的事已經夠麻煩您了。”

“佳佳也同意了，你騎吧?！?/p>

小北知道這句話是沖他說的，他著急地說：“佳佳需要它?！?/p>

“佳佳還怎么騎呀？”老師說話的聲音變低了。

“車胎的氣都打好了，把它掛在墻上。佳佳知道，要是總想著那件事，就肯定能實現?！毙”苯K于把心里的愿望說清楚了。

老師聽懂了小北的話，她把自行車留下了。

小北還跟老師說：“要是車子又沒氣了，我會幫著打滿的，掛在墻上的車子也要是輛能飛奔的車。”

回家的路上，媽媽問了小北無數個問題。小北只說，阿姨是他的數學老師。

半個月后的一天，佳佳對小北說：“我們明天騎車上學吧？”

小北低著頭沒有說話，他心里想，走著上學我也很快樂。

“哎！你聽見沒有？你別是不會騎吧？”

“我會！”下面的話小北沒說，他想說，要是我有自行車的話，我都能騎到大海上去。

老師在學校的門口把小北叫住了，從身后拿出一頂黃色的頭盔給小北，那頂頭盔太漂亮了。

媽媽這天回來得也早，一進屋就把小北的眼睛蒙住了，撒開時，小北眼前停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是您給我買的？”

媽媽沒點頭也沒搖頭，她抱著小北輕輕地搖著，搖得滿屋都裝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