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不像小說的小說

康慨

《眩暈》

作者：[德]溫弗里德·塞巴爾德

譯者：徐遲

出版社：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4月

定價：52元

20年前的英國，9·11事件后三個月，57歲的塞巴爾德開著車，送當老師的女兒安娜回家，在公路上與對向開來的卡車相撞，他當場去世。

神秘、漂移、非線性、隨機性、不確定性和不連續性，是塞巴爾德式文學的特點。他的處女作《眩暈》比之后的作品對此表現得還要鮮明一些。

小說分四個部分。開篇是某位作家亨利·貝爾（司湯達的本名）在19世紀初對軍旅生活和意大利之行的回憶。第三章是對K博士（卡夫卡）1913年到里瓦接受水療的復述和想象。第二、四章則引入了一個第一人稱的敘事者，講他對德國故鄉的訪問，以及1980年和1987年前往意大利的兩次旅行：從維也納坐火車，穿過阿爾卑斯山區，經威尼斯前往維羅納。前一次不知怎的，他因為恐懼而突然逃離，七年后再返意大利，終于前往里瓦，途中一對孿生少年登車，濃眉黑眼，酷似卡夫卡，“我的心怦怦直跳，一陣眩暈攫住了我。”他上前搭訕，要給他們講一講1913年的那位猶太博士，卻被少年的父母當成了英國雞奸犯。

在這兒我們沒法把故事說完，因為書里沒有什么情節，卻有太多的枝節和太多的感覺，又穿插了各種軼聞，如毀于梅毒的跟蹤狂司湯達、長居精神病院的奧地利詩人赫貝克和下獄的意大利情圣卡薩諾瓦，但有一個故事好歹貫穿下來，那就是卡夫卡的《獵人格拉胡斯》。

這是個不足六頁的短篇小說，講一條小船漂進里瓦的港口，兩個穿銀扣外衣的漢子，把一副擔架抬上了岸。擔架上躺著個人，蓋著飾有流蘇的大花綢巾。他就是市長正在等待的貴賓——多年以前摔死在黑森林里的已故獵人格拉胡斯。死神之舟的迷航，讓他無法駛進天國的大門，從此羈留塵世，周游萬國。

在《眩暈》的前三章里，這副擔架都有出現。敘事者則在第四章回憶起1949年冬的一個清晨，“廚房里的燈光還亮著，剛打掃完的祖父進來告訴我們，從容霍爾茲傳來消息，說有人在靠近蒂羅爾一側的一個峽谷底部發現了獵人施拉克的尸體”。

眩暈，但絕不會讓人昏昏欲睡。因為這眩暈里一部分是費解，一部分是愉悅。我尤其喜歡他漫無邊際卻精心構造的句子，緩慢而綿密。但他的小說實在難以歸類。《眩暈》混合了游記、歷史隨筆、藝術評論、傳記、自傳，以及博爾赫斯式的無中生有的捏造，看似隨意，其實結構嚴密。其中心是對記憶本質的探尋，有時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有時被途中的奇遇、日期上的巧合或容貌上的相似所喚醒。模模糊糊的黑白照片穿插在書中：風景、便條、票根、手繪地圖、皮薩內洛和喬托的畫、身份證件的遺失證明、用于證明身份遺失者身份的證明、刊登恐怖主義新聞的報紙剪報、宗教暴力犯罪組織的自白信，以至婦人豐美左手的石膏模型。

可是，這些圖片不僅無法用以佐證脆弱的事實，反而時刻加深我們對文本的懷疑。敘事者在德、意、奧的旅程，有一部分我也走過，但那些記憶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可靠。一路讀下來，只覺得漂漂蕩蕩。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的書蓋著臉，仿佛格拉胡斯和K博士附體，在船上蒙著大花綢巾，仰臥著離開娑婆世界，卻不得往生凈土。我知道塞巴爾德寫的并非死后的魂游，而是現實中不可信的記憶困境，卻不知道怎么把這種感覺寫成一篇短短的書評。因為要緊的全在紙外——或是有意遺漏了，或是故意遮掩了。他不斷挑戰著讀者。

阿萊達·阿斯曼提到過在德國成為流行習語的法國話“絕不說起，永不忘記”，塞巴爾德卻在年輕時就出于文化上的厭惡而逃離了家鄉。“德國人身上有種東西，由于沒有更好的字眼，我們且把它叫做懦弱”。他曾告訴《巴黎評論》，關于納粹的記憶在課堂、家庭和媒體上受到了集體封存，“他們有一種回避的習慣。人民不想知道。就好像它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面對記憶的斷裂和錯亂，一部分人走向瘋狂，一部分人選擇了自我流放，進入一種游離態，連愛也不能成為它的救贖。卡夫卡的菲利斯、建議格拉胡斯留在里瓦的市長，或趙婷電影里愛著弗恩的老漢戴夫，統統不能。“我不想留下，”已故的獵人說，“我的小船沒有舵，只能隨著從冥府最深處吹來的風行駛。”在浮浪的大地上，誰知道這是被迫的旅行，還是主動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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