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搶花炮是柳州最具象征性的民族團結文化符號之一。
傳統的花炮是一枚直徑五厘米,用紅綢帶密密纏繞的小鐵圈。花炮放到炮架上,點火后沖向天,落地時人們競相奪取,以討得吉利,這便是“搶花炮”的由來。
搶花炮是流行于柳州一帶當地少數民族的傳統習俗,起源于明、清時期,溯都柳江而上謀生的客家人的民間信仰。秦漢以前,都柳江流域一直是百越民族的聚居地,據《三江縣志》記載,位于桂黔邊界的富祿,部分侗族、苗族人口從黔東南溯都柳江遷徙而來。明、清政權及社會治理逐漸穩定之后,都柳江流域富有杉木、藥材等資源,貿易商機吸引了來自鄰省的移民。其中,閩粵的客家商人帶來了搶花炮習俗,最初有著祝福、祈求的意愿,后來,與三江古宜祭祀“二圣侯王”、富祿祭祀“三王”等當地習俗融合,成為當地重要慶典。
如今的搶花炮已是三江侗族自治縣富祿苗族鄉各族群眾共享,也是每年最熱鬧的活動。每年農歷三月三期間,來自四面八方的鄉民集體傳承這古老的民族習俗。先是祭祀神靈,將花炮、花炮臺及三牲貢品,置于當地信仰的神位前,虔誠祈求神靈保佑。接著是游街穿巷的“游炮”活動,以花炮臺當頭,率領參加比賽的隊伍,無比風光地穿過鄉里市場、街道、河橋,最后到達都柳江旁的河灘邊。其間,蘆笙踩堂、侗族大歌、抬官人等具有濃郁民族特色的習俗表演紛紛亮相登臺。浩浩蕩蕩的參賽隊、表演隊,與看準商機的商家,還有來自桂黔兩地觀戰的各族群眾,數萬人將窄窄的市場和河灘擠了個水泄不通。
儀式結束,比賽開始。岸邊觀戰群眾的目光隨著花炮落地轉移到參賽隊伍身上。隊員們憋足了勁,蓄了一年的智力、體力,以及相熟的默契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搶得花炮的漢子眼光一掃,從同樣赤著上身的人群里分辨出隊友,在隊友相互掩護和虛張聲勢中,突破層層人群,向“得勝門”奔去。有時,爭奪戰從岸邊搶到河中,又從河里奪到岸上,能持續一個多小時,直到雙方都精疲力竭。
傳統的花炮分“丁炮”“財炮”和“貴炮”三種,分別寓意人丁興旺、升官發財和福祿壽喜,表達長期以來當地人民對美好生活、和諧生活的向往,其中拼搶“三炮”的過程,更寓意生機勃勃、不斷努力而又互相合作的民族精神。也許,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美好的人文祝福和強烈寓意,1986年,經廣西推薦,搶花炮在被列為全國少數民族傳統體育運動會表演項目之后,正式成為這個國家級比賽的7個競賽項目之一。富祿的王仁生和張燊忠還作為“花炮之鄉”的代表,出任過該項目裁判員。在之前的一屆全國少數民族傳統體育運動會(內蒙古呼和浩特)上,還特地展示了由富祿工匠朱明先、賴玉瓊精工制作的一尊簇彩堆花“花炮臺”。
我曾在河南鄭州觀看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傳統體育運動會中“最具含金量”的搶花炮比賽的決賽,心隨著場上8名廣西隊員起起伏伏。或跳躍、或追趕、或攔截、或掩護,他們互相配合,在綠茵賽場上找出迷惑對手的路線,突破重重攔截,將彩色的花炮膠餅扣到對方花籃架上。經過熱血沸騰的加時賽,最終以4∶3艱苦戰勝北京隊,再次獲得一等獎。
搶花炮從偏安一隅的桂黔交界走向全國,其實不是偶然。作為一項民俗活動,搶花炮不是富祿的專享,同期的粵、桂、黔多地也盛行搶花炮的習俗。近的如三江古宜、融水洞頭、貴州從江,遠的像廣東的清遠連山、汕尾鳳山,和廣西的南寧邕寧、河池羅城,搶花炮活動都是具有悠久歷史傳承的群眾活動,同時也是當地知名的文化品牌。在柳州,搶花炮活動開展最悠久、舉辦最熱鬧的是三江侗族自治縣,但作為一項體育運動,氛圍最濃厚的卻是柳江區:自治區級搶花炮保護傳承示范基地、搶花炮訓練基地先后落戶柳江區;自治區花炮單項賽,柳江區報名的隊伍就多達60余支;由于參賽經驗豐富,全國常勝將軍廣西花炮隊吸納的新隊員,按慣例大多是從柳江區的學校、企事業單位選拔。
富祿地處侗鄉腹地,依著溶江河,風景秀麗、氣候宜人,原地名苗語叫“養雍”。相傳,最初是由貴州沿江而來的苗族先祖落戶于此。數百年來,來自廣東、福建、湖南、貴州等地的各族群眾在這塊土地上生產、經商、繁衍生息,共同創造財富,共同形成文化。今天,富祿街上599戶的壯、漢、瑤、苗、侗等各族群眾中,以漢族人口為多,少數民族則以侗族人口為多。富祿鄉歷史存留的“五省會館”的門框上有這樣一副對聯:“漢滿蒙回藏五族,閩粵湘黔桂一家。”
搶花炮傳承于斯,繁榮于斯,從最初的葛亮村到現在的富祿街,當地群眾將搶花炮視為容納不同傳統、吸引八方來客的民族間交往方式,早已融入精神血脈,并將其作為自己的文化記憶。相傳,花炮會期剛開始時,文娛活動還有舞龍舞獅、桂戲、彩調等典型漢族文化特征的娛樂節目。每年“三月三”期間,富祿人民主動邀請周邊地區不同民族的文藝團體、親戚好友,共同舉辦這場年度盛會。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各地的搶花炮習俗在“文革”期間曾經一度中斷。1980年,富祿人在全縣率先恢復花炮節,并堅持每年舉辦。
富祿是侗、苗族群眾的聚居區,搶花炮作為全國聞名的少數民族傳統體育運動項目,理應以“侗族搶花炮”之類的名稱命名。2014年,被列入自治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卻是“壯族搶花炮”(廣西第五批名錄,傳統體育、游藝與雜技類),與2008年列入名錄的“侗族花炮節”(廣西第二批名錄,民俗類)并列。對此,富祿人民并不在意,反而樂見其成。2019年,以壯族選手為主體的廣西隊,參加全國賽奪冠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富祿,長期關注搶花炮活動的鄉文化站站長文鶴明第一反應就是高興:“我們村的活動都成全國比賽了!”
公元815年,柳宗元從京城再度謫任,到柳州任刺史。甫到柳州,他看到當地少數民族的奇異打扮,渴望與他們打交道,但因言語隔閡無法溝通,寫下了《柳州峒氓》:
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
青箬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趁虛人。
鵝毛御臘縫山罽,雞骨占年拜水神。
愁向公庭問重譯,欲投章甫作文身。
被柳州人民一直尊稱為“老市長”的柳宗元可能沒想到,100多年后,溯都柳江而上的客家人遇到同樣言語不通的少數民族時,采取“搶花炮”這種形式的文化交流,與當地群眾試著接觸,直到今天的相互交織。“搶花炮”本是漢族與原住民的侗、苗等民族交流碰撞的文化結晶,隨著經濟交往、文化交流、通婚移民等,逐漸變為包括漢、壯、瑤、苗、侗、仫佬族在內的多民族共享的文化活動。其實,這未嘗不是柳州地區各民族從交往、交流到深度交融的縮影。在平等交往的環境中,商貿、通婚、文化交流等活動相互促進,文化交流因城鄉移民而加速,精神由互相促進而傳承。這座城市在發展進程中,借著不斷促進彼此感情認同和身份認同,不斷吸納各民族優秀的文化,不斷凝聚起同樣的感情寄托,最終構筑起各族群眾共同的精神家園。
作者簡介:劉振中,廣西桂林市人。柳州市作家協會會員。有多篇作品散見多種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