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的職場邏輯

耶雅億

從奶酪職場到油膩職場

大學畢業做了2年“深漂”后，我被父親叫回了家鄉——三線城市。父親給我介紹到某銀行工作，又為我買房買車，介紹男友。我過上了那種大城市人瞧不起、小城鎮人很羨慕的衣食無憂之生活。

如果說，我一起所在的是精致的“奶酪職場”；那么回老家之后，就是進了油膩膩的“小城職場”。父親對我的歸來很滿意。他是市里小有名氣的商人，有一套他認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小城關系哲學”。我這種經過大城市文化洗禮的人，內心很看不起他的哲學卻又不敢公開頂撞他。

我工作的銀行有個不好的習氣，穿著統一制服的女性之間，喜歡用珠寶爭奇斗艷。據說，珠寶，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資歷、品味和家庭背景。我剛工作，父親就送我一對價格不菲的耳釘。父親在餐桌上問我說：“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鉆石和翡翠，你會選哪一個？”

我沒給出非此即彼的答案。我說：“制作工匠的手藝和用心，應該比珠寶本身更重要！”

我工作中對老家的風氣很不適應。由于父親的人脈，我的業績卻非常出色，但我總覺得這不是自己的真本事。

我兢兢業業，早出晚歸，常常陪著上司一起加班。部門的業績蒸蒸日上。在一次答謝會的飯局上，我父親也在場。我的上司故意說要把部門進步的成績歸功給我。我父親則借著酒勁，一邊欣賞上司的鉆戒，一邊委婉地謙虛：“我女兒最多是個托兒，您才是這顆大鉆，大家都像小鉆，眾星捧月地圍著您，這才叫熠熠生輝！”

我聽得要吐了，上司卻笑開了花兒。對很多人而言，擁有這樣一個能說會道的父親是夢寐以求，但是我心里對他卻充滿了厭棄。我覺得他就是個會拍馬屁的“小丑”，只是，我不敢將這份不屑流露出來。

變成自己年輕時特看不起的樣子……

在“油膩職場”混久了，我發現自己也不知不覺變得油膩起來。客戶一進門，我就能打量出人家的經濟實力。倒杯茶的時間里，一眼就能看出客戶的大牌鉆戒是定制款，還是假貨。當我老公在我生下男寶之后，奉上一枚鉆戒，我看到這出自于幾十年如一日專注打磨與鑲嵌的珠寶設計師之手的限量版，竟然也歡喜笑納。

也許，這就是成長吧。不知不覺，我在小地方，變成自己年輕時特看不起的樣子。

一晃5年過去，我已經躋身到中層管理者的行列。父親的身體卻變差了，做了好幾個手術，平日里不再應酬轉而注重養生。他多次給我說：“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把你召回身邊，如果你此刻還漂流在大城市的話，說不定你沒房、沒車、沒老公，不知道可憐成啥樣子。”

這種話深深刺激著我的自尊心。我暗想：難道在我這個成功的父親眼中，我就是一堆扶不上墻的爛泥嗎？

這時候，父親介紹了一個關系戶到我這里。關系戶叫小方，是個“白富美”。她試用期打幾個電話撒嬌一通，就能拉來大客戶。她戴的珠寶，比我，甚至比我們的上司都上檔次，關鍵是那種表現出來的不愛攀比的隨意勁兒，讓人看了有點不舒服。

我向父親吐槽說：“你看人沒水準。這種‘白富美小姑娘，動不動給我臉色看。‘90后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父親則說：“年輕人看重一個人的能力。我們這代人卻更看重一個人背后的資源。再制作精良的塑料手鐲也不值錢，再粗糙的鉆石也有打磨的價值。”

為小方的工作態度，我跟父親辯論了好幾次，誰也說服不了誰。

人情世故，多么殘酷

我們部門有一個叫小吳的姑娘。出身貧寒，一步一叩首地走在職場上。不過，小吳的業績一塌糊涂，上司說了很多次要開掉她，都被我說情留了下來。

一天，我看到小吳與一位穿著很上檔次的女客戶在銀行門口交談。從小吳急切的表情中，我料到事情不妙。不一會兒，女客戶走進來，對我說：“方雨薇在不在啊？我聽說她在你們這里工作，就想把一點閑錢用來買你們的投資產品。”

得知閑錢是9位數后，我連忙問她與小方的關系。女客戶說：“雨薇的爺爺，是我家娘舅的老領導。我們老交情了，早知道雨薇在這里，我們家人的閑錢不都要跟過來嗎……雨薇呢？”

小吳端著一杯茶水走過來：“阿姨，這款產品是我介紹給您的啊。我已經跟您聯系好多次了……”

女客戶翻翻白眼，瞟她一下，表態說：“你們銀行，我只認識方雨薇。這錢，我是沖著她的面子存的，其余人我一概沒接觸過！”

我裝著客氣，招呼員工帶她去辦手續。她一走，小吳就哭了：“我這個月業績又完不成了，但你要相信我，這個客戶一直是我聯系的。有電話、短信可以作證。”

我將小吳一通安撫，心里鳴不平——此刻的小方，正跟男友在廈門度假，業績就這么從天而降。小吳付出多少努力，卻得不到她的殘羹冷炙……

這件事情我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就回家問父親。在餐桌上，我隱瞞了小吳和小方的名字，但父親一聽就全明白了。他說：“勤奮刻苦的窮孩子，應該在依靠實力爬坡的大城市職場上去打拼……”

真正的寶，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來。

看到我糾結，父親建議：“這件事，你不妨先分別跟小方和小吳溝通，看小方是否愿意將這單業務分小吳一半，然后問小吳對小方即將轉正的事兒怎么看。”

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做，就照父親的建議去做了。

小方度假一回來，我便將她叫到辦公室表揚她給部門拉到一位大客戶。

“哦，肖阿姨啊，她可煩了。”小方一邊笑，一邊玩著手機，一臉無所謂的態度。

我說：“部門要考核轉正的事情，你很有希望哦。”小方“哦”一聲，一點兒沒激動。我說：“我想聽聽你對小吳的看法，她業績一直墊底，跟其他人的關系也有點處不好。”

我將“處不好”三個字的語氣說得重些，因為，一直以來，小吳沒少嫉妒她、給她使絆子、說她壞話。趁這個機會，小方完全可以“落井下石”。不料，小方卻淡淡地說：“她挺好的，我聽肖阿姨說之前一直是小吳在聯系她，要不你把業務分她一半吧！”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那個嬌傲高調、玩世不恭、讓我很頭痛的“90后”姑娘嗎？

小方走后，我將小吳叫到辦公室，問：“單位要考核轉正，我們實習員工里面業績最好的是小方。我想聽聽，你怎么看？”小吳立刻說：“她整天請假去玩、不尊重領導、遲到早退、沒有責任心……”

“好了，好了。”我打斷了小吳，“你覺得她身上，就沒有任何值得你學習的東西嗎？”

小吳低著頭，嘟囔了一句：“會投胎。如果也算的話。”

……

兩個年輕人的表現，太讓我意外了。我反思到：我戴著有色眼鏡在看小方，只看到她的鋒芒畢露、高調不羈，卻沒看到她的善良、大氣；而同樣，我在用同情心看待小吳，喜歡她的奉承與謙恭，卻忘記小吳最大的問題，不是貧窮與低微，而是這兩者所帶來的狹隘與固執。

小吳離開銀行的那天，拿到了小方分享給她的提成。當她連“謝謝、再見”也不說，就從部門氣憤地離去時，不少同事都到我這里來替小方抱不平。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小方其實人緣很好，很講義氣，絕大多數同事都打心眼里喜歡她。

在茶水間，我問小方：“你覺得冤不冤？”

小方用她那沒心沒肺的大嗓門說：“冤啥啊！當一個人很努力卻一直得不到成功時，你指望她能以善意對待這個世界嗎？”

那天我回家后，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我不得不承認父親的識人眼光更高明，他那套聽起來很事故的哲學有幾分道理。父親卻很嚴肅地告訴我，接下來的改革會延伸到各個層面。我們的飯碗越來越難端，職場也會越來越公平競爭。

他慢悠悠地說：“我已經老了，我們這套東西過些年遲早要被時代淘汰。一代人會有一代人的見識。女兒，你必須提高自己的硬本領，這才是真正的‘珠寶。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來。至于靠出身、靠關系，都不過是包裝而已。”

這一番話，顛覆了我對父親的認知。原來，與時俱進的不只是我，不只是我們的小城市，更是我父親的三觀。看著他滿鬢滄桑的老態，我心中油然升起一種愛意與敬意：那種隔閡在我們父女、大城市與小城鎮、兩代人三觀之中的東西，逐漸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