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只是開鎖，還有詩和遠方

文/韓今

和韓成全相識緣于那天，我被鎖在辦公室里，鎖舌壞了，里外都打不開。二十分鐘后，他就開了鎖，站在我的面前。他50歲出頭，戴著一個發亮的頭盔，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背著雙肩包，拎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長方形鐵皮工具箱。

一看名片，韓成全，是本家，立刻親切起來，泡了一杯龍井，請他坐下聊聊。看我正在剪貼報紙，他很感興趣：“你的文章？”我說：“你是不是也經常寫文章投稿？”成全說：“我不會寫文章，有時候寫點小詩，還得過市里的一等獎呢，獎金2000元。”

他打開手機，給我展示得獎的照片。原來是2004年南京市委宣傳部組織的“文明從細微處做起”手機短信大獎賽。他創作的短信榮獲一等獎，短信內容是“從小事做起，用心靈感動心靈；從自己做起，用文明引領文明”。

眼前的這位鎖匠令我刮目相看！他明顯喜歡文學，說起到南京大學教授徐家福、南京師范大學教授何永康和作家畢飛宇家開鎖的故事。談興正濃，電話鈴響了，有客戶請他去開鎖。

當天晚上，成全用微信給我發來他寫的一些詩歌，還有一篇江寧作協副主席、詩人屏子的一篇文章《邂逅》，記述了他去畢飛宇家開鎖的一段趣事。那天晚上畢飛宇遛狗忘了帶鑰匙，通過110喊來韓師傅。開完門登記身份證時，成全瞪大眼睛：“你就是畢老師啊？我看過你的《青衣》和《推拿》，你還獲得過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了不起！”

這下輪到畢飛宇瞪大眼睛了：一個開鎖匠熟知他的作品和獎項，畢飛宇很高興地送成全兩本書，《蘇北少年“唐吉訶德”》和《哺乳期的女人》，并鄭重簽名。一本寫著：韓成全先生存念。一本寫著：韓成全全家福。成全頗為得意地說：“大作家就是不一樣，簽名還不同內容！”

成全的詩有寫歌頌家鄉、戰爭英雄的，有寫開鎖生活的，更多的是“低處的詩意”，描寫了底層的老百姓，如《縫紉女》《三輪車夫》《打工妹》。比如《縫紉女》：用針腳代替腿腳，一步一個腳印，從青絲走到白發，雖沒有走出巴掌大的地方，但在人們心中，已經走出很遠。他的這組詩在第五屆白天鵝詩歌獎全國詩歌大賽中獲得“實力詩人獎”。

這位“詩人鎖匠”是安徽和縣人，在家鄉的中學當過十年語文代課老師，后來決心到南京來闖闖。他當過保安、搬運工，因為喜歡讀書看報，和報亭的一位老人交了朋友。是老人點撥他，要在大城市站住腳，一定要學門技術，建議他學學開鎖。

在奮斗的同時，成全給自己留了一塊精神園地：詩歌寫作。他給我講了一段故事，一個大雪天，他患重感冒在衛生院掛水。接到開鎖電話，他拔掉針管，急忙趕到鳳凰西街一個老小區，原來一位老太太出門忘了帶鑰匙。他背著重重的雙肩包和工具箱登上六樓，氣喘吁吁，猛烈咳嗽。門打開之后，老太太說你坐會，我給你燒一碗姜湯驅驅寒。成全用《一碗姜湯》的小詩抒發了他當時的感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溫暖了我整整一個冬天，治好了這么多年、在異鄉磕磕碰碰所留下的偏見。

我找機會去了成全的鎖店，十多平方米的小店里擺滿了各式鎖具、鑰匙，琳瑯滿目。墻上是各種證書和照片，其中一張，是成全的兒子在全國開鎖大獎賽上獲得一等獎的獎狀。一幅書法橫幅掛在他的辦公桌上方：生活不只是開鎖，還有詩和遠方。成全有點靦腆地說：“這是我的一句詩，你覺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