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婆賣瓜

李小菁

七月的山里。

被曬熟了的風，有氣無力地拍打著樹葉，知了一邊躲著太陽，一邊撕心裂肺地長鳴。

狐婆坐在大樹下的竹椅上，抓住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使勁搖動，試圖扇起一陣清涼的風。

小狐孫把身體貼在樹下草地上，吸附著草根處的潮氣，等一處變得燙呼呼了，便再挪一處。

沒有辦法啊，山谷里僅有的一點溪水潭，被野豬一家占據了。他們翻啊拱啊，那清亮亮的水潭已經成了

泥潭。

黑熊一家已經拖家帶口遷移到兩座山之外的山谷避暑去了，聽說那里有一條大河，風一吹過，河邊就涼颼颼的，像進入了秋天。

狗獾家也不愁。聰明的狗獾爸爸，用竹條做了一個大風扇，轉起來，就能呼呼送涼風，只是要輪換著搖手柄，狗獾媽媽搖得汗流浹背了，就得趕緊換狗獾爸爸去搖……

反正，大家總有辦法消暑降溫。可狐貍一家，就狐婆和小狐孫兩個，老的老，小的小，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消暑辦法。

其實，狐婆春天的時候就在山坡陽面種了一塊西瓜地，天天澆水施肥，西瓜苗一個個長大，再掛上一個個小西瓜，狐婆樂啊，小狐孫更樂，跟著狐婆干活，從不喊苦喊累。可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西瓜竟然陸陸續續落了，到了夏天僅留存了一個西瓜。這可是一個結結實實的西瓜呢，西瓜藤又肥又綠，就是刮大風下大雨它也不會掉。而且，它有多爭氣啊，像吹了氣似的，一天比一天大。光看那翠綠翠綠的瓜皮上整齊的綠色條紋，就讓人忍不住咽唾沫。

自從天氣開始熱起來，小狐孫天天去看那個大西瓜。狐婆叮囑：“等到最熱的時候再摘啊。”

小狐孫連連答應：“我就是看看，摸摸……”

“不能摸啊傻孫兒，萬一把它摸掉了就沒得吃了。”

小狐孫便說：“那我就看看，只看看。”

“看吧看吧，最熱的時候就能吃了。”

可到底什么時候才是最熱的時候呢？

一場午后的陣雨后，整個山林變得清爽鮮亮。小狐孫拉著狐婆，在林子里散步，掛在葉間的雨滴里散發著涼氣。小狐孫調皮地跳起來去搖樹枝，把枝頭掛著的雨珠兒搖落在狐婆脖子上。小狐孫咯咯笑，狐婆哈哈笑。然而，很快，太陽就把林子曬透了，蒸騰的潮氣升了起來，狐婆狐孫就像被架在蒸籠上。

“這時候要是有冰棍吃就好了！”狐婆瞇著眼睛說。

“冰棍？那是啥？”小狐孫支棱起耳朵。

狐婆就講起了吃冰棍的往事。那時候她比小狐孫現在的年紀還小呢，幻術還沒學到家，扮作人的模樣去村子里，看到有小孩在吃一種白白的冰塊一樣的東西，一邊用舌頭舔，用牙齒咬，一邊發出“嘶嘶”的就像被凍著的那種聲音。大夏天竟然有這種東西！狐婆眼巴巴地看著，那孩子大發慈悲，竟然舍得讓她舔一下，咬一口。涼絲絲，甜津津，牙齒和舌頭都在嘴巴里跳起了舞。那神仙般的享受啊！狐婆又快樂又感激，卻一不小心把尾巴露了出來，那孩子一聲驚叫，狐婆一溜煙跑回了山林。從那以后，冰棍的滋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啊！

“婆啊，我也好想吃啊！”小狐孫咂巴著嘴，好像那種涼絲絲甜津津的味道已經鉆進了他嘴里。

其實，狐婆在講往事的時候，也在不停咽唾沫。

真想吃一口呀，一小口就行。

可要用人類的錢，才能買到人類的冰棍啊。

這時候，狐婆想到了西瓜，兩手一拍，嘿，有辦法了，賣西瓜，買冰棍！

行不行呢？小狐孫對西瓜心心念念很久了。可他聽到涼絲絲甜津津的冰棍，西瓜的味道對他的誘惑就小了很多。

說干就干。只一個西瓜是不夠的，但狐婆有辦法。

屋后有好幾棵野李子樹，樹上掛滿了鮮紅色的、金黃色的李子。大個的李子，都有小孩子拳頭大小啊，又酸又甜。狐婆讓小狐孫爬上樹，搖一搖，嘩啦啦，成熟的李子落了滿地。

然后，狐婆狠狠心，摘來了唯一的大西瓜。

狐婆摸著西瓜皮翠綠色的紋路，摸啊摸啊，感覺到了里面沙沙的瓤、黑黑的籽。啊哈，就是這樣子的。于是，她抓過一個圓李子，一邊摸，一邊念著：

“西瓜圓，西瓜大。

西瓜瓤兒紅又沙。

瓜皮薄，瓜瓤厚，

西瓜籽兒黑又熟。”

只見狐婆手里的李子就像被吹了氣一樣，一點點鼓起來，再一點點長出翠綠色條紋。轉眼間，狐婆的懷里就抱了一個大西瓜。

狐孫睜大眼睛驚喜地看著。

等到滿筐的李子，一個個變成了大西瓜堆在地上時，小狐孫才想起流口水。他抱著其中一個大西瓜，看著狐婆。

“這不能吃。”狐婆趕緊奪下來，“是要給你換冰棍的。”

狐婆把自己的竹椅變成了一個手推車，把西瓜一個個抱上車，便推著車帶著小狐孫下山了。這時候，狐婆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奶奶，小狐孫是一個瘦小白凈的小男孩。

婆孫倆推著西瓜進了村子。小狐孫聽狐婆的話，安靜地站在狐婆身邊，狐婆說了，“不能跑，不能說話，否則，很容易暴露原形啊”。

狐婆大喊起來：“又大又甜的西瓜！便宜賣，五分錢一個啦！”

酷暑之下，人們冒著汗圍了過來。

“你們從哪里來的，西瓜賣這么便宜啊！”

“山外，自家地里的，便宜賣了。”

“莫不是沒有熟吧？”

狐婆早知道人們會這樣問，于是拿起地里長出來的那個西瓜，用刀背一碰，嘿，立即裂開，里面紅瓤黑籽在樂呵呵地笑。貨真價實啊！

狐婆用刀切一點，給了一個大叔，大叔連連點頭。

再切一點，給了一個奶奶，奶奶也連連點頭。

狐婆一點都不吝嗇，把大西瓜給圍觀的人分得精光，當然，她自己和狐孫也嘗到了。

然后，人們樂滋滋地抱著大西瓜回家了。

狐婆拿著一個個的五分硬幣，拉著狐孫的手去買了兩個冰棍，一個給了小狐孫，另一個用手帕包起來，放在兜里。聽說冰棍用衣服包起來，融化得慢一些，到山林了再給孫子吃。然后，狐婆推著狐孫慢悠悠往山上去。她不擔心被立即發現，她了解村里的人，好不容易買個大西瓜，一定得放進水井里吊一夜，留著第二天冰冰涼涼的時候再全家人分著吃。

小狐孫坐在推車上舔著冰棍問：“婆啊，那些西瓜都是李子嗎？”

狐婆輕輕拍了小狐孫的頭說：“胡說呢，就是西瓜！”

小狐孫抬起頭，疑惑地想了一下，還是沒想明白，就索性不想了，繼續舔冰棍。

說是這么說，但狐婆心里還是有點過意不去，畢竟是騙了人。可是才五分錢啊，一個那么大又那么美味的李子賣五分錢不過分啊。狐婆這樣安慰自己。

婆孫倆走過一片玉米地的時候，突然從地里走出來一個黑乎乎的小男孩，還有一個戴草帽扛鋤頭的老爺爺。兩個人都穿著短汗衫，汗水黑一道白一道掛在身上。玉米葉還在他們胳膊上腿上劃出一道道的紅印。

小男孩看到了舔冰棍的小狐孫，就站住了腳，眼巴巴地盯著。

小狐孫也看著小男孩，一點一點地舔著。

手推車停了下來。

小狐孫猶豫著，看了一眼狐婆，便把冰棍遞了過去。雪白的冰棍，從狐孫嘴里拿出來，很快就變得滑溜溜，冰涼的甜水眼看就要掉下去了，小男孩趕緊用嘴巴接住了。于是，兩個小男孩，你一口我一口，把冰棍舔完了。

狐婆看著兩個小男孩還在輪換著舔冰棍棒，想了想，就把兜里的冰棍拿出來，遞給了人類小男孩。小男孩接住冰棍，撕開上面的包裝紙，遞給小狐孫，讓小狐孫先舔一口，他再舔一口……

知了“嘶啦——”叫著，朵朵白云慢慢飄著，投下一點點陰影，樹葉子舒緩地為大樹搖扇子。狐婆聽到“咕咚”一聲，嚇了一大跳，才發現這是自己咽唾沫的聲音，覺得十分不好意思，便閉上眼睛不去看。但突然，她感覺有一陣涼絲絲的甜味，睜眼一看，人類小男孩正舉著瘦瘦的冰棍放在狐婆嘴邊呢。狐婆咧嘴一笑，毫不猶豫舔了一口。呀，美得想上天啊。

等大家都咂巴嘴的時候，狐婆笑瞇瞇地問人類小男孩：“好吃嗎？”

人類小男孩點點頭。

狐婆松了一口氣，仿佛心里對人類的那點歉意，就這樣消失了。

于是，狐婆開開心心地推著小狐孫，進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