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七七的心燈

末曉

（一）

你們見過女巫七七嗎？

其實，沒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因為她只有七厘米那么高，所以我叫她女巫七七。

第一次見到女巫七七時，是個晴好的春日，那天風正暖，花正香，女巫七七穿著一件綠色小裙，手里舉著一截雪白的洋槐花枝。她站在落滿花瓣的草地上，舉起小手晃了晃，小聲問：“你看得見我嗎？”

我放下手中的英語書，傻傻點頭。女巫七七一點也不驚慌，反倒把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周末，我有了新的事情可以做，只要有時間，我就一蹦一跳地去女巫七七的秘密基地。女巫七七準備做一把新的飛天掃帚，這可是個費力氣的活。

“槐花枝能做成飛天掃帚嗎？你覺得我會成功嗎？”女巫七七問我。

我點了點頭。

傍晚時分，女巫七七終于做成了一把新的飛天掃帚。她逆著風驕傲地騎上去，回頭問我：“你覺得我是一個合格的女巫嗎？”

我想了想，認真點點頭。

女巫七七總是習慣詢問別人，哪怕是一件小事，都要得到肯定后，才能信心滿滿地去做。其實，她一直做得很好。不像我，我很笨，干什么都很慢，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我真羨慕女巫七七。

（二）

夏天的雨漸漸來了，每逢下雨天，女巫七七什么也做不了，很小的雨對她來說都是不小的災難。女巫七七覺得，與其在雨滴里逃亡，還不如在我家陽臺待著。

“你為什么不愛說話？”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女巫七七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蓋過雨聲落在我心上，異常溫暖。

我爸爸媽媽在城市里打工，一年難得回來，他們看見我衣服短了，頭發長了，卻沒有注意過我不愛說話。爺爺奶奶呢，他們好像不在意我的感受。在學校里，我很木訥，老師覺得我笨，同學們覺得我木，沒有人愿意聽我說話。

“你是不是不會說話？”女巫七七拿掉臉上的牽牛花，坐起來等待我的答案。

“我會……”

“你聲音真好聽，以后你應該多說話。”女巫七七不吝贊美，讓我瞬間羞紅了臉。

“我不知道要說什么。”

“那就慢慢想，慢慢說。”

女巫七七眼睛彎彎，溫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心里開始下起雨來，雨后萬物復蘇。

“太陽出來了，我邀請你去我家玩。”

女巫七七的家是一個荒廢的院子，那里雜草叢生，地上零零散散堆放著青色石磚。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女巫七七看出了我的疑惑，她解釋道：“每個女巫分工不同，擁有的魔法也不同。有的掌管魔法棒，有的管理魔法花粉，而我掌管魔法心燈。”

“心燈？”

“對，晚上你可以過來看看心燈。”

我無比興奮地期待夜晚的來臨。晚上，我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在爺爺起起伏伏的呼嚕聲的掩護下，溜了出來。

女巫七七換上了黑色禮服，長裙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光，有一種神秘感。她坐在飛天掃帚上，念了一句咒語：“勿庫拉拉卡。”

遠處的夜色很快有了回應，一盞盞彩燈從四面八方緩緩升起，慢慢聚集在女巫七七周圍。它們在濃濃夜色里閃閃爍爍、忽明忽暗。

“心燈真漂亮。”

“我的工作是把積了灰的燈擦亮，將暗了的燈點燃，讓每盞燈都能照亮主人的生活。”

“這里也有屬于我的燈嗎？”

“當然。”女巫七七重新念了一句咒語，一盞紅色的燈在我頭上盤旋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手上。我小心翼翼地瞧著它，小小的火苗強有力地跳動著，穿過厚厚的玻璃，暖暖地照進我的心里。

“只要把心燈打開，擦得亮亮的，生活就會越來越好。”

望著女巫七七忙碌的身影，我的心里涌出別樣的情緒。臨走前，我看見角落里孤零零地躺著一盞破舊的燈，外面落著一把小小的鎖。燈的六個棱角銹跡斑斑，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玻璃上積著厚污垢，從里到外透不出一絲光亮。

鬼使神差地，我把燈偷走了。

（三）

九月，涼風起，秋意四散，爸爸媽媽把我接到了城里。新的學校，新的開始，我慢慢學會和人交流。我學會了拒絕，拒絕并沒有讓我失去什么，反而讓我得到很多新奇的體驗。

我時常想，肯定是女巫七七每天在用力地擦我的心燈，所以我才會越來越好。在那段不愿意回憶的時光里，只有女巫七七給過我溫暖。

突然，我想起從女巫七七那里偷來的那盞燈。我始終認為那盞燈是女巫七七的。我試過很多辦法，想打開那盞上了鎖的舊燈：拿工具撬，從高處摔，拿錘子砸，甚至把它拿到開鎖店。所有辦法都試過了，沒有用。

夜里我睡不著，腦子里想著女巫七七，手摩挲著燈。突然，燈在黑暗的夜里閃爍起來，映照出女巫七七的身影。奇怪的是，她不是只有七厘米高，而是和我一樣大的女孩。燈明明暗暗地閃爍了幾下，又變成了黑漆漆的。

女巫七七的心結到底在哪兒呢？

周末，我回到老家。在一棵山楂樹上，我找到了女巫七七。女巫七七穿著金黃色的裙子，正在摘一顆紅紅的山楂。她看見我，紅撲撲的臉蛋閃著亮晶晶的光澤：“你看，我穿上黃裙子在樹上很難被發現吧？”

她習慣性地問我，也在等待我習慣性的肯定。可是，我輕輕搖了搖頭，不出我所料，女巫七七眼里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她不停地扯著衣角，小心翼翼地不再說話。

我想了想，從書包里拿出那盞蒙了污垢的心燈，問：“這是你的心燈吧？”

女巫七七的眼睛里冰冰涼涼，有幾分早冬的寒意。

“真正的你去哪兒了？”

“弄丟了。”

“七七，你把燈打開吧，我幫你擦亮它。”

“她們把鑰匙扔了，再也找不到了。”女巫七七的話輕飄飄的，被秋風吹得打了幾個旋，又稀里嘩啦地碎在地上。

“她們？”

“我生來和其他女巫不一樣，我沒有魔法棒，沒有魔女花粉，甚至沒有魔法。我只會擦燈。媽媽說，這是上天賜予我的與眾不同，可是，為什么是我？

“我做每件事都會詢問她們的意見。我想讓她們接納我，喜歡我，可我終究沒有成功。她們給我的心燈上了鎖，又把鑰匙丟了。從那天開始，我慢慢變小。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想我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心燈的鑰匙丟了，我已經找不到自己了。”

女巫七七苦笑了一下，慢慢轉身，準備離開。

“鑰匙不在她們手里，而在我們心里。”我喊起來。

女巫七七沒有回頭。我知道，她想逃離過去，可是，人生的路應該向前看。

冬天的夜那么漫長，我拿著女巫七七的那盞心燈，一遍又一遍地擦。一個下雪的晚上，我在睡夢中被一聲脆響驚醒。我揉揉眼睛，黑夜里，女巫七七的心燈開了，透亮的燈罩里燃起一團橙色火苗。

我抱著這盞燈，淚流滿面，輕輕說：“女巫七七，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