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城市

山島

整個下午，我坐著

在五節芒最長的陰影里

讀夏天遺漏的詩集，搖晃著

日、月、星湖的風鈴

潮濕的深秋

乘雨云，在碧綠的樹頂移動

鳥鳴透紗窗，果實爆裂

的艷山姜，輕擺著

一千片樹葉，在向我

看不見的某種事物告別

風穿過廳堂，身邊的一切

是靜止的：瓷碗，鐵匙，茶葉罐

我的手像一對灰鴿子

停在臂梢

我有些疑惑

萬物在這世界上的位置

蟬聲：一陣昏聵

從我的影子里飛過一群歸鳥

它們要在一張模糊不清的臉孔上

織起一層崳山的秋色

春天的午餐

讓我們在綠色房子里午餐，讓那里

有春葉浮動的窗臺，可以望見

無法移動的城市，只有光

在一個聲音消降之前

和寒冷的空氣流淌

預示著夜晚

讓它像剛打開的書本

裝幀精美文字整齊，讓那里

有新鮮的蔦尾、桃紅和干白，讓那里

有折斷的樹枝，皺紋，

散開的緄邊，笨重的行李

讓我們臉頰微紅，悄悄飲醉

讓最后的話是我所說

讓我們消逝，仿佛我們從未存在

讓我們的思想包裹在影子里

投射下更多日積月累的記憶

任何痕跡。讓風掀動

窗簾，未被察覺，卻被愛

致友人

我們在傷口裸露處交談

這片沙礫依然漫過腳踝

去經受無數石青色黎明的追尋

也仍然是蜿蜒曲折，泡沫不斷

用自己的身子將之擦去

然后第二雙腳到來

來自安然踏過的四季

油墨和燈盞溫暖過他的腳掌

如同他的身體曾像杯子托住我的身體

我會記住這一段

一只逆向燕鷗的遷徙

就像某一串唐詩不同年代的跳躍

一頁一頁地翻過

黑白城市

我看著舊公寓樓房的墻壁，

以及斑駁失修的木宅廢墟黑暗的外表

卵石路面、窗子的鐵護欄或搖搖欲墜的空木屋

黑白人群匆匆走在漸暗的冬日街道

由秋入冬的傍晚時分

光禿禿的樹在北風中顫抖

身穿黑大衣和夾克的人們穿過，

他們走過天色漸暗的街道回家

身后拖著細長影子

夜幕就此被披蓋在城市上

憂傷排山倒海涌來，

這種陌生的質地，這種陰影

隨著夜的降臨，將我們的生活、我們的街道，

屬于我們的每一件東西淹沒

母親與聲音

母親坐在十月的末尾，卻也坐在

花園的盡頭;她的手插在

口袋里。沒有專注于

一種期望，也沒有傾聽

昨天。轉動的輪。

當我開口，母親必然提到生活

這么多年，她沒有移動，

連腳也沒有抬頭

唯恐驚擾聽到的聲音

像沒有呼喊的痛苦，只是傾聽

我深躺在聲音和她之間，猶如

小湖黝黑的懷中，睡蓮

劃動隱秘的四肢，像在逃亡

一次湖上游行，一次

不是追獵而是平安的漫游

現在我的船正行馳在大霧間

風在夏天攥住橡樹的

船帆，把地球扔向前去

深秋，母親，我們是否聽到了一樣的聲音？

詩人簡介：雪見，本名徐靜，1988年生于浙江仙居，浙江省作協會員，入選浙江省第六批“新荷計劃人才庫”。出版個人詩集《睡在風里》。詩歌在《中國詩人》《詩歌月刊》《延河》《福建文學》《江南詩》等刊物發表，有作品收入《浙江省五年文學作品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