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

閆耀明

1

村子的邊緣有一個漂亮的河灣，就在女兒河上游。站在瘋子叔家的屋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河灣很寬，水面平靜得連一絲漣漪也沒有。水中有魚，是白魚，一群一群地游來游去，樣子很是悠閑。幾只調皮的鳥兒從水面上快速掠過，只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便消失在女兒河岸邊的楊樹林里。樹林很密、很厚實，它們靜靜地守護著河岸。現在，節氣已經是小滿了，楊樹葉子像巴掌一樣一點點打開了，青青翠翠的。陽光足足的、亮亮的，從高遠的天空中落下來，落在灣水村，落在這漂亮的河灣里，也落在了梅子的心里。

梅子的媽媽正站在瘋子叔家不大的院子里，和瘋子叔說話。媽媽將一件八成新的夾克衫套在瘋子叔的身上，夾克衫很合身，讓瘋子叔看著干凈得體了很多。

瘋子叔穿上新衣服后笑了，那笑聲聽上去不僅溫暖，還很柔軟。瘋子叔的兩只手不停地擺動著，他叫著、跳著、笑著跑出院子，跑到河灣前，貓腰將河水撩到自己的臉上。河水不僅打濕了夾克衫，也讓他那暖暖的笑聲變得濕漉漉的。他臉上的笑在陽光下閃著晶亮的光澤，真好看……

這個情景梅子看在了眼里。當時她的心怦怦直跳，為自己能看到這么美的女兒河河灣而心跳，為看到瘋子叔一直兇兇的臉變得這么溫暖而心跳。

于是，梅子將這一幕寫進了自己的作文里。就在前兩天，班主任杜老師讓同學們每人寫一篇作文，內容是寫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梅子覺得，河灣漂亮的景致和瘋子叔的笑讓她印象深刻。

瘋子叔家位于整個村莊的邊緣，挨著女兒河。那天，媽媽跟梅子說，要去給瘋子叔送一件夾克衫，梅子的心就顫動了一下，因為平日里瘋子叔總是兇巴巴的，很少露出笑容。村里的孩子們沒有人敢和瘋子叔面對面交流，就是“機靈鬼戰隊”的隊長大龍也不敢。為了遠離瘋子叔，他們甚至不敢到河灣那邊去玩。但他們偶爾會跟瘋子叔搞一些惡作劇，比如把石頭扔進瘋子叔家的院子，將一只青蛙用細繩子綁住，悄悄掛在瘋子叔家院門的木柵欄上。但是他們僅僅是偷偷惡搞一下，當瘋子叔出現的時候，他們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兒。

讓梅子沒有想到的是，杜老師竟然把梅子的這篇作文當作優秀范文，在班級里進行了講評。杜老師認真地將作文抄寫到一張大紅紙上，掛在黑板邊，為同學們講解。

看著那張大紅紙，梅子的心又加速怦怦跳動起來。

杜老師對梅子作文的評語是：層次清楚，描寫細膩，有畫面感。

這一節作文講評課，梅子一直處在緊張當中。下課的鈴聲響起，梅子便跑到操場上，望著藍藍的天空，深呼吸著。

大龍和幾個男生湊了過來。大龍臉上的表情有點兒復雜，他猶豫了好一陣才說：“行啊梅子，這下你露臉了，這下你‘火了！”

梅子從大龍的語氣中聽出了酸酸的味道，她看了大龍一眼，沒說話。

大龍悻悻地說：“你敢去瘋子叔家？我咋不信呢！瞎編的吧？”

旁邊的幾個男生跟著猜測：“肯定是瞎編的，瘋子叔那么兇，就梅子那小膽兒，敢去瘋子叔家？”

2

梅子沒有瞎編，雖然她的膽子確實小。但她沒有跟大龍解釋，梅子認為，不解釋最好了，免得跟大龍他們生氣。

大龍看不起梅子，甚至有時還會欺負她。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梅子膽子小。無論玩什么游戲，他們都不叫梅子。大龍還理直氣壯地說：“梅子膽子那么小，誰跟她一伙兒都得輸！”

可游戲的吸引力太大了，這讓梅子的心癢癢的。常常是大家在熱熱鬧鬧地做游戲，梅子站在一邊看熱鬧。

那天，梅子鼓足勇氣，爬上了墻頭。可是，那堵看上去并不高的墻頭，卻讓瘦小的梅子很快膽怯了。她覺得自己腿上的力量在迅速瓦解，雙腿不停地抖起來，她一步也不敢邁了，不得不慢慢地俯下身，小心地騎在墻頭上。

緊張中，她的鞋子都掉了下來。梅子死死地抱著墻頭，不停地喊，讓大龍他們救自己下來。

“大龍，小蘭，快救我！”梅子的喊聲里明顯帶著一股哭腔。

可是，梅子的呼救并沒有得到回應，反而引來大龍和其他男生的一陣哄笑。

“哈哈哈，看梅子的樣子，多好笑！”大龍的嘴巴張得很大。

小蘭想要幫一幫梅子，卻被大龍給制止了。“趴在墻頭上可以練膽量。”大龍一邊靈巧地在墻頭上奔跑著，一邊告訴小蘭，“我們不救梅子就是在幫她鍛煉膽量呢！”

孩子們都在墻頭上快速行走，或者像大龍那樣，邁著碎步奔跑。這是他們“機靈鬼戰隊”時常進行的游戲。

小蘭踩著墻頭，向梅子那邊走去。可梅子卻更緊張了，驚呼道：“別過來！”她的腳在墻頭上蹬來蹬去，卻什么也蹬不到。

看到梅子這么難受，小蘭趕緊從墻頭上跳下來，跑到梅子跟前，抓著她垂下來的一條腿，一點點扶著她下來。

離開了令人恐懼的墻頭，梅子驚魂未定，不停地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她向小蘭簡單道了謝后，拎著鞋赤著腳跑開了。本來想爬上墻頭參與“機靈鬼戰隊”的游戲，卻出了洋相，梅子覺得自己真是太丟人了。梅子跑得很快，將大龍那幸災樂禍的笑聲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3

第二天中午，操場上到處都是玩游戲的學生。梅子很想加入大龍、小蘭他們玩的打口袋游戲，別看梅子膽子小，但是她很機敏。

梅子跑過去，站在一邊，看著大龍他們玩。她在等下一局，游戲重新開始的時候加入進去。可是，一輪游戲結束后，大龍看了看興致很高的梅子，說：“你別等了，我們不會添你的。”

這刺耳的話語傳過來，讓梅子有些無措，只能愣愣地站著，目光不知落在哪里才好。

梅子忽然明白了，大龍他們在欺負她、排斥她。即使她玩游戲不會輸，也不讓她參與進來！

“我們不喜歡說謊瞎編的人！”大龍說出了他拒絕和梅子玩游戲的原因。

梅子的心一顫，說：“我沒有瞎編，我作文里寫的都是真的。”

大龍不屑地“哼”了一聲，撇了撇嘴巴。

梅子說：“我沒有瞎編！”

“我們不喜歡瞎編的人！”大龍又重申一次。

梅子也重申一次，聲音大了些：“我沒有瞎編！”

“我們不喜歡瞎編的人！”大龍也加大了聲音。

“我沒有瞎編！”梅子幾乎是在喊了，喊完了，她的鼻子開始發酸。

不等大龍再說話，梅子的眼淚就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我沒有瞎編！”說完，梅子轉身跑出了校園，她不想讓大龍看見自己的淚水。

回到家，媽媽嚇了一跳，問：“你怎么現在跑回來了？咋啦？”

梅子抹了抹淚水，說：“大龍欺負我。”

媽媽把梅子摟在懷里，說：“走，媽媽送你去學校。”

媽媽牽著梅子的手回到學校，大龍他們的游戲已經接近了尾聲。

媽媽招招手，將大龍、小蘭他們喊到自己身邊。媽媽笑瞇瞇地看著大家，說道：“你們住在一個村子里，有事情要互相支持和幫襯，要珍惜這份情誼，好好在一起玩，別互相欺負打鬧。”

梅子媽媽的話，讓大龍他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有點兒發愣。

上課的鈴聲響了，媽媽依然笑瞇瞇地說：“快去上課吧！”說完，媽媽在梅子的肩上拍了拍。

梅子覺得心里踏實多了，她沖媽媽擺擺手，跑進了教室。

4

放學后，孩子們都在村街上玩，梅子在邊上看熱鬧，因為大龍仍然不許梅子參與他們的游戲。游戲的魅力讓梅子舍不得離開，就看著大龍、小蘭他們把一只布口袋扔得在空中飛來飛去。

媽媽喊梅子了。梅子走進院子，見媽媽手里端著一個鋁盆，上面還蓋著蓋子。

“你去一趟村邊，把這些包子給你瘋子叔送去。”媽媽說。

梅子打開蓋子，吸了吸鼻子：“哇，真香！”

媽媽笑了，說：“水芹菜餡的，屋里還有呢，你回來吃。”

節氣已經是小滿了，河灣里生長著一叢一叢水芹菜，水靈靈的。媽媽包的水芹菜餡包子很好吃。

梅子接過鋁盆，問道：“媽媽，咱家和瘋子叔家是親戚？”

媽媽搖搖頭，又說：“咱們都住在灣水村，算是親戚吧！你瘋子叔小時候生了次大病，病好后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他的父母去世得早，一個人生活得很不容易。咱們能幫多少是多少！”

梅子似懂非懂，端著鋁盆走上了村街。

大龍他們的游戲結束了，正準備回家。看見梅子，大龍大聲問：“干啥去？”

梅子沒有理會他，小心地端著鋁盆，徑直向村子外面走去。

精明的大龍覺得事情不簡單，便揮一揮手，示意大家先別走。

太陽已經落在了西山的后面，橙色的光影從天空中漫過來，浸潤著眼前的樹林、河水、房屋，也浸潤著梅子瘦小的身子。這一刻，梅子覺得自己在那落日余暉的浸潤下，心都變得開闊了。望著那暖暖的光在河面和水草間涌來涌去，望著瘋子叔家的房子正在被涂抹上一層金色，她心里美滋滋的，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真好呀！”梅子不禁說出了聲。說完，梅子就走進了瘋子叔家的院子。

瘋子叔傻傻地沖梅子笑著。他發出的笑聲低沉、短促，卻分明蕩漾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喜悅。

梅子將手里的鋁盆遞給瘋子叔，說：“我媽媽讓我送來的，水芹菜餡包子，可香呢！”

瘋子叔依然笑著，好像梅子是他最親最親的人。

梅子覺得，瘋子叔雖然有些瘋，但是他心里明白誰對他好。梅子便也沖瘋子叔笑。

兩個人就這么傻傻地互相看著、笑著。然后，梅子進屋把鋁盆里的熱乎包子一個一個放到瘋子叔家的盆里，然后拍打拍打空鋁盆，說：“瘋子叔，我回去了！”

梅子已經走到院子里了，瘋子叔追出來拉住了梅子。瘋子叔鄭重地拿出一個東西，兩只手捧著遞給梅子。

梅子的心一緊，她看到瘋子叔手里捧著一枚紐扣，便問：“送給我的？”

瘋子叔笑嘻嘻地說：“是！是！”

梅子接過紐扣，這是一個圓圓的紐扣，古銅色，中間印著的圖案是一枚五角星。梅子覺得很好看，高興地對瘋子叔說：“我喜歡！謝謝您！”

梅子的話讓瘋子叔十分開心，他手舞足蹈地跳了幾下，跟著梅子來到院子外面。女兒河河面上的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淡淡的河水的腥味兒，清清潤潤的，撲在臉上很舒服。

梅子轉身把瘋子叔推回院子，大聲說道：“瘋子叔，去吃包子吧！趁熱吃！”

瘋子叔沖梅子一下一下地揮手，跟梅子再見。

梅子也轉身揮手，說：“瘋子叔再見！”手里還緊緊地握著瘋子叔送給她的紐扣。

走出女兒河河岸了，梅子回頭見瘋子叔還在沖她招手，橘色的光線打在他的身上，瘋子叔仿佛變成了一個小金人。

梅子無聲地笑笑，將紐扣裝進衣兜，拿著空鋁盆和蓋子走上了村街。路上，梅子總感覺有人跟著自己，可當她回頭尋找時，卻沒有看到人。梅子看不見人，便不再多想，安心走路。不多一會兒，身后又出現了窸窸窣窣的雜音，梅子快速扭頭，看到了大龍躲躲閃閃的身影。梅子的嘴角抿起了笑，她沒理會大龍，繼續向家里走去。

當梅子快走到家門口時，大龍一下子跳出來，攔住了梅子。

梅子問：“干什么？”

大龍不停地扭著身子，好像很難受：“梅子，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分明知道我們在跟蹤你，為啥不找我們？”

梅子說：“我不想找你們。”

“那……”大龍換了個話題，“你為啥不怕瘋子叔？瘋子叔見了我們就拎著棍子打，還大喊大叫的，為啥見了你就笑呢？”

梅子淺淺地笑了，說：“因為我身上有一樣東西，能讓瘋子叔喜歡我。”

“是啥？”大龍急切地追問。

梅子不說，轉身走進了院子。

“剛才瘋子叔是不是送給你什么東西了？我看見了。”大龍還在問。

但是梅子沒有回答。

5

第二天上午下了課，大龍沒有去玩打口袋，而是纏著梅子問東問西：“你作文里寫的女兒河河灣的風景，真的那么漂亮？”

梅子說：“當然！”

大龍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掌上砸了一下，不停地咂嘴：“可惜了，因為瘋子叔，我們看不到！”

梅子沒搭話。

“我們走！”大龍突然拉著梅子來到小蘭他們面前，對大家說，“歡迎梅子加入我們！”

梅子想挖苦一下大龍，說：“誰和我一伙兒會輸的。”

可大龍不在乎，說：“我愿意和你一伙兒。”

小蘭說：“梅子，我們大家反復研究了，你那篇作文寫得真好。”

幾個男生也都說，愿意和梅子一起玩游戲。

過了一會兒，小蘭問：“我們看見瘋子叔送你東西了，是啥？”

梅子看了看小蘭，從衣兜里拿出了那枚紐扣。

“是一枚紐扣呀！”小蘭似乎有點兒失望。

大龍拿起紐扣看了看，說：“這個紐扣挺漂亮的，上面還有個星星的圖案。”

小蘭問出了她一直疑惑的問題：“梅子，你身上有啥東西讓瘋子叔喜歡你？”

梅子拉起小蘭的手，說：“其實，我身上的東西特別簡單。就是我和我媽都不歧視瘋子叔，更不欺負他，并盡我們所能幫助瘋子叔，讓瘋子叔感到我們的善意。”

小蘭有些吃驚，問：“就這么簡單？”

梅子點頭，說：“就這么簡單！”

旁邊的大龍聽完，臉上有些微微泛紅。他想起了之前自己號召大家往瘋子叔家扔石頭的事兒，甚至還有排斥梅子的事兒，心里有些愧疚：“梅子對不起，之前我不該欺負瘋子叔，更不該欺負你，以后我們都一起玩！”

梅子聽著大龍真誠的道歉，心里明亮起來，高興地說：“沒關系的！以后我們一起玩游戲！”

大龍點點頭，手中摩挲著從梅子那兒拿過來的紐扣。突然，大龍挺起身，大聲對梅子說：“梅子，你帶我們一起去找瘋子叔吧，讓我們跟他也道個歉！”

不多一會兒，美麗的河灣邊上出現了幾個孩子，他們快樂地唱著、跳著，身后還跟著身穿新夾克的瘋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