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稞熟了（組詩）

青 稞

此刻是高原的八月

此刻是青稞熟透了的時節

像一個成熟優雅的紳士

收斂起鋒芒

用內涵示人，炫耀高原的金黃和豐腴

你有秘而不宣的高度

頭顱垂下去，再深深的垂下去

為了感謝，身上掛著飽滿而感恩的條幅

青稞啊青稞，一生種養你的

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用你釀酒的，一定是個血性的英雄

我只能用你釀詩，低著謙卑的頭

銀 匠

我是尋著銀器的光澤

找到那位手藝人的

在暗淡的一角

他如同一個被春光誤判了的人

渺小、佝僂

將碎散的銀子回爐溶解

在適量的溫度下，鏨刻、點藍……

他制作的銀飾，在他以外的世界里閃光

而他在老地方已坐了幾十年

這里是云南的苗寨

他的寡言如同身旁的一株滇丁香

我起身離開時

月亮剛升起，暮色圍攏了過來

他面前，那些亮閃閃的銀器

好似將夜推遠了一點點

觀景臺

每一處美好的地方

都修建了觀景臺

用最佳的角度和位置供我們拍照留念

我們爭搶著擺出各種姿勢

將自己虛擬成一只蝴蝶或者玫瑰

融入這個世界

輪到我時，太陽西斜

我已經失去最好的時間

太陽照在我的后背

起風了

逆光的鏡框里，我像一只被羈押的草籽

隨時被風提走

冬 月

萬畝星空中，唯有月亮獨自走路

用多種姿勢

多數時光中以殘缺存在

甚至像一個隱士

模擬人世

已經習慣了走夜路

和這樣對話

冬月將迎來很多雪，還有風聲

而月亮只有一襲素衣

圓滿是一件功德

當我舉起酒杯

一輪滿月就落入我的眼眸

像神降臨人間

倒淌河

翻過日月山，有一條倒淌的河

像出家修行的喇嘛

向西匍匐

途經一灘的蒿草和石頭壘高的嘛尼堆

救活了快渴死的牛羊

文成公主是西去的

朝圣的人是向西邊去的

它相信了那個磕長頭的老阿爸

流啊流，它就流進了西邊的青海湖

看見了妃子般的油菜花

過巴顏喀拉山口

我看到了昌耀所描述的“白頭的巴顏喀拉”

在4824米的地帶

無數的白雪融化自己的身子

形成龍的雛形

很多條小龍盤踞在巴顏喀拉山上

太陽出來，就手舞足蹈，以跳躍的姿態展開圖騰

……它們靜默許久了

像我無緣結識的雪豹躡手躡腳逡巡于高大陸西側

豎起生命的證詞

坍塌是為了挺起。消失皆為再生。

扎凌湖，鄂凌湖，是兩葉起搏的心臟

翕動中，無數的小龍又化身為龍身，龍爪，龍鱗，龍須……

繼而，一條巨龍浩浩蕩蕩

開始摧枯拉朽的遠行

天空中有鷹翅劃動白云

大地上的小草啊，纖細如一盞盞搖曳的燈苗

而我忘了數，數了又忘的黑牦牛

從陡崖俯沖而下

像黃河陣！是黑色的閃電

我的呼吸急促，不僅是高海拔的原因

更是這壯觀的景象刺破了我偽裝的護心鏡子

【作者簡介】了然，原名彭發旺。青海平安人，業余寫詩。作品見于《北京文學》《青海湖》《雪蓮》《漢詩》《延河》等刊物。出版詩集《干凈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