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晚明文學思潮開創了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一段獨特的創作高峰,末代王朝之下孕育出沉暮開新的文學新潮,商品經濟的發展成為文學思潮的催化劑,豐盈燦爛的傳統文化是其沃土。“三言兩拍”誕生于資本主義萌芽,商品經濟高度繁榮的明中后期,是我國古典白話小說的巔峰之作。“三言兩拍”一改過往作品中輕視商人的思想,大量描繪了社會上眾多商業活動,重塑了商人復雜鮮活、有血有肉的形象,表現商人的金錢意識、商業道德、思想觀念等,像一面鏡子揭示了明中后期社會思想風云變幻,社會轉型時的市井生活,具有重要研究價值。
關鍵詞:文學思潮;三言兩拍;商人形象;晚明
作者簡介:過美靜,女,漢族,江蘇無錫人,揚州大學本科生。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1)-08-0-02
一、晚明文學思潮
晚明是一個天翻地覆、新舊雜陳、斑駁陸離的時代。前期,明初政治文化雙重高壓,文人們小心翼翼地生活在高壓之下,約束和遵從成為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默認關系。以朱熹為代表的儒家思想崇尚封建倫理綱常,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臺閣體”等文學作品基本流于平庸,浮于表面,沒有產出什么優秀文學作品。隨著程朱理學束縛了文人們的自由精神,畏縮、屈從、僵化、枯萎,陰云籠罩在士大夫們上空。文壇需要一場蕩滌這腐朽壓抑風氣的狂風暴雨。
晚明封建專制嚴重桎梏社會文化發展,隨著商品經濟迅速發展,資本主義萌芽促使人們迫切追求金錢、權利和氣味,“人情以放蕩為快,世風以侈靡為高,呈逾制犯禁,不知忌也。”人們對封建道德道德準則發生了信仰危機,一枝獨秀的程朱理學漸漸失去了其統治地位,加之儒釋道三教漸成合流之勢,陽明心學應士人革新只要求而生,為晚明思想變革奠定基礎。陽明心學肯定人的合理欲望,批判“存天理,滅人欲”的程朱理學。“人者,天地萬物之心也;心者,天地萬物之主也。” 禁錮在黑暗中的思想重獲光明,相對寬松、自由的學術環境促使各種學派思潮紛紛登場,李夢陽的情真說,李蟄的童心說,湯顯祖的至情說,袁宏道的性靈說,馮夢龍的情教說,陽明心學掀起了晚明尊情思潮發展。歷經半個世紀,文壇再次迎來欣欣向榮的景象,各種體裁的文學創作空前繁榮,小說、戲曲等通俗文學占據晚明文學的主流地位,涌現出許多流傳百世的優秀作品。
二、“三言二拍”中商人的利義觀
“重農桑,抑賈人”的思想延續了一代又一代,晚明以前,以商人為主角的小說寥寥無幾,商人幾乎處于隱身狀態。明初民生凋敝,朝廷不得不放松商業管制,明中后期商品經濟高度發展,城市人口膨脹,商人異軍突起成為社會上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同時,儒家思想、市民思想以及商業文化激烈碰撞,社會開始流行一種“棄儒就賈”的趨勢。商人階層逐漸得到社會上層的肯定,于是愈來愈多的小說主角由商人擔任。
“三言兩拍”本來就不是講一些品德高尚、流芳百世的圣賢英雄人物的傳奇,只是像電視劇普法欄目劇,講述一些平凡庸碌的市井小民不平凡的人生起伏。其中馮夢龍有一句諺語“一品官,二品賈”,兩百多個故事至少有七十個取材于當時的商人。市井百態,三教九流,勾勒出一幅全景式的社會面貌記錄。
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商賈“處貨財之場,而修高明之行,是故雖利而不污”,恪守誠實守信、不發不義之財的美德,他們通過合法正當的商品交易來獲取利潤,強調經濟與道德的統一。《賣油郎獨占花魁》中主人公秦重以販油為生,“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雖然有小利可占,但他買賣厚道, 從不缺斤少兩占顧客分毫。常常在稱上給買家放寬些,足斤足秤,貨真價實。因而生意漸漸紅火起來,獲得比其他小商販更多的財富。《施潤澤灘網遇友》中的施復與妻子織絲為生,賣絲途中拾得六兩二錢銀子。拾到銀子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考慮到“倘然是個小經紀,只有這些本錢,或是與我一般樣苦掙過日,或賣了綢,或脫了絲,這兩錠銀乃是養命之根,不爭失了,就如絕了咽喉之氣。一家良善,沒甚過活,互相埋怨,必致弩身賣子。倘是個執性的,氣惱不過,骯臟送了性命,也未可知。”一直等到失主,主動將銀子還給了失主。商人的本能使得他第一時間想好如何安排這筆銀子,又從失主的角度考慮,最終心中的“義”戰勝了手中的“利”。這些商人在利義中取舍,不僅是利義兼得,更有甚者重義舍利,顛覆了以往文學作品中商人重利輕義的刻板印象。
“三言兩拍”中商賈形象真實性的塑造在于他們沒有一位追求所謂的道德,雖然遵循了儒家倡導了重利輕義的利義觀,不少商人仍然為了發家致富不畏艱險,鍥而不舍擴大資本。《蔣興哥重會珍珠衫》蔣興哥深知不能坐吃山空,外出經商才是生存的根本,毅然告別妻子,外出經營,從襄陽到廣東,歷盡艱險,辛苦操勞。這些商人具有強烈的冒險精神,奔走四方、敢闖敢干,對當時安貧樂道、安土重遷的封建社會無疑是一個猛烈的沖擊。精明乖巧的文若虛(《轉運漢巧遇洞庭紅 波斯胡指破亀龍殼》)洞察市場規律,帶著一兩銀子的洞庭湖紅橘子到海外轉手一賣大賺一筆,過程中不斷吉零國人對橘子的稀奇,不斷哄抬物價,準確把握時機,將橘子的價格整整翻了三倍。小說大膽地描寫商販們對金錢利益的渴求,一改“經商是賤業”的看法,對商賈身份毫不掩飾的認同,真實生動地展現了明中后期商人吃苦耐勞,積極進取的新型商業價值觀。傳統儒家 “義”凌駕于“利”的利義觀在小說中有所突破。商賈的利義觀十八世俗生活和圣人之道結合起來,既求利又求義,利義是可以兼得的。在不損害利的前提下,盡可能的去追求義;在獲得義的基礎上,努力達成利義的統一。
商賈利義觀也延續到日常生活中,顛覆了商人“重義輕別離”的形象,展示了他們知情重義的一面。秦種在花魁娘子萃瑤琴醉臥之夜悉心照顧,不敢驚醒他。萃瑤琴要嘔吐時,用自己的衣服接著,服侍她討茶漱口。蔣興哥在外經商,妻子王三巧被陳大郎和賣珠老婦薛婆設計欺騙,與陳大郎染上奸情。蔣興哥得知后痛苦異常,反省自己的責任,歸咎于自己貪圖蠅頭小利而讓妻子年少守寡。為了保全妻子顏面,巧將妻子送回娘家,并且在王三巧改嫁之夜將嫁妝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地交給她,作為陪嫁。劉德夫婦慷慨好義、濟人危急,“平昔好善,極肯周濟人的緩急”客人銀錢短缺不過多計較,多付銀錢絕不多拿一分。風雪之夜接待老軍父子,為他們請大夫治病,厚葬老人收兒子為義子。劉德夫婦不急錢財,為人善良,因而生意興旺,被鎮人尊為劉長者。
三、晚明文學思潮的影響
白居易《琵琶行》“商人重利輕別離”奠定了作品中商人重利輕義的基本格調,而馮夢龍不囿于傳統,下筆浸潤著濃厚的市民思想,關注商人們的悲歡離合,他筆下的商人既肯定追逐商業利潤的世俗化,又追求社會倫理道德情懷的純潔性。追求財富是商人的本性,然儒家文化上下推行,商人在商業活動和日常生活中也繼承了傳統儒家的利義觀。“利”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義”是一切活動的行為準則。
在晚明文學思潮之前,中國傳統文化是孔孟顯學,文人以儒者、士大夫身份自居,所作文學作品大都是“頌圣德,歌太平”,文學與政教緊密結合。在晚明沉暮開新的動蕩局面下,文學創作中心視線下移,因而商人成為晚明文學創作的對象。陽明心學建立起哲學理論體系,肯定人的價值和尊嚴,提高了俗世百姓的地位,再至泰州學派,進一步將百姓與圣人統一起來使得士農工商中下層群眾的地位得到提升。《賣油郎獨占花魁》中賣油郎秦重認為自己也是“清清白白”的人,位屬社會底層的他提升社會地位的方式不是考取功名而是靠著做生意賺錢,這表明了晚明資產階級地位上升以及價值觀的轉變。《楊八老越國奇逢》中年近三十、屢試不第的楊八老,主動提出經商,其妻子也支持丈夫外出經商并勸導不要遲疑。由此可見,越來越多人在思潮的影響下,不在以經商為末業,突破了理學的桎梏。
“三言兩拍”中商賈所展示的利義觀是對傳統思想利義觀的繼承,也是與時俱進跟隨社會發展的,對傳統思想利義觀的突破。豐盈燦爛的傳統文化仍顯示出其博大精深,《施潤澤灘闕遇友》中施復忍住誘惑拾金不昧;《程元玉店肆代償錢 十一娘云岡縱譚俠》中程元玉傾囊相助解婦人之急等都彰顯出與傳統儒學深刻的淵源關系。商人繼承傳統美德的同時,摒棄封建糟粕,將現實利益與傳統道德結合,利義合一,展現出社會新興力量蓬勃的創造力和活力。商人往往重“利”而不輕“義”,知情重義,他們身上勤勞致富、誠實守信、利義并舉的一面也得到了重視與發掘,雖不乏工于算計,狠毒刻薄的負面形象的商人形象存在,但足夠說明“三言二拍”在晚明文學思潮的影響下已經跳出傳統的極端的商人利義觀了,人們商人利義觀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和見解。商業經濟的發展,帶動了社會商人社會地位的提高,李蟄說:“且商賈亦何可鄙之有?”,士農工商這一以貫之的階層被撼動,商人以嶄新的思想觀念和獨特光彩創造了傳統的商人文化,今日的經商之道仍可窺見小說中商賈的利義觀。
“三言兩拍”中商人形象的塑造給中國小說增添了一抹亮色,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出社會演變的軌跡。封建制度內部萌生出資本的幼芽,小說作為生活的一面鏡子,折射出社會悄然間發生的變化。小說中商人的利義觀不僅規范了商賈的日常商業活動,也給當今商業經濟發展帶來了啟示。當下誠信缺失、道義淪喪、唯利是圖、沖突矛盾頻發等社會問題的出現何嘗不是正確利義觀的缺失。用道德的力量約束商業活動,發自內心地遵循道德準則,對經濟穩步向前有著不可小覷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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