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人

黃傳安

這幾天有些干燥，天空像是被稀釋了的一桶顏料，又被畫家用拾來的樹枝隨手攪拌了幾圈，但用力不均勻，樹枝上捎帶著的幾片葉子混進了顏料里，疾馳的螞蟻也掉進了桶底。隨著畫家不斷地攪拌，它們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里。這些血肉化成顏料的一部分，和空氣混為一體，刺痛我的嗓子。走路也是東倒西歪，保持不住平衡。嘴唇有些干裂，喝幾杯水也無濟于事。

空氣里依舊充滿著灰塵的氣息。

這樣的天氣和我記憶中的一幕重合了，我上小學的時候經常會在周末的早晨送我妹妹去千姿舞蹈學拉丁舞。早起燒一壺熱水，把六個核桃丟進水壺里捂熱再撈出來放在車簍里。走到北關小學，拐進小賣部去買塊面包，她坐在車子上邊吃我邊走。大概也是十一月的時間，風有些冷感覺路上有些蕭條。

我和小賣部的奶奶是老朋友了，她的年齡我是不清楚的，我對她的了解和老憨子老羅是一樣的，我的變化實在太大了，讀高中那會她見我還會說有些面熟，現在的我她應該是記不得了。高一暑假在北京看望親戚的那一次，那天的天氣很熱，知了不知疲倦叫喚著，讓人昏昏欲睡。他是我父輩的那一代人，十多年前便來到北京謀生，可惜出了一次意外，臥床很多年了。還沒進屋便傳來熱情的招呼聲，我朝房間的方向悄悄瞥去一眼，我看到他昂著腦袋用力拍著床試圖鬧些動靜吸引屋外的人進去。母親走去和他寒暄幾句，見我依舊站在屋外，倒引來了他的不悅，說我見外，又熱情地將我喚進屋內，上下打量我一番感慨道我都長這么大了。我見他的床頭屋柜排滿了各種藥，我知道他也想像我一樣站到屋子外面。

那年因為房東拆遷不得不另外租房子，找來找去，碰巧找到了親戚家。今天的天氣和那一天很像，無論是風還是天陽，都一樣。最近幾天在網上看到的文章，讀別人寫故鄉的文章鄉愁的詩歌，我卻無法做到感同身受。我覺得他們很幸福，我父母是北漂我從小也跟著漂了十多年，常常是一個家還沒完全熟悉又不得不再搬出去住進另一個家里。

我長大后在北京的私立學校讀了幾年書，后來就被母親帶回了老家。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住在我家旁邊那位流浪老人。零幾年的時候經?？梢娛盎睦先?，雜草般的胡須，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走進也分辨不出來他身上哪件是上衣哪件是褲子，他身上穿的衣服只不過是用麻繩綁了幾件布料拼湊出來的。即便是驕陽似火的正午，他也絕不會脫下半件，肩膀上挑著麻袋，我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但毫無疑問那是他的全部家當。中午放學，他從垃圾堆里拾起飲料———是小賣部賣五毛錢一條的山寨版旺旺碎冰冰———看都不看便將殘留的一點紅色液體倒進嘴巴里，晃了晃見它沒了，便旁若無人般地丟下，繼續向前走。其實那個時候，包括現在我都在想他到底要去哪兒呀，他是不是還有家人，只不過是在找回去的路呀。

那位流浪老人住在我家附近，不過幾十米遠。我去過一次他的家，大家對他沒有多少戒心，大人也放心他靠近自家的孩子，不過還是會叮囑幾句。他家有很重的異味，我不想多留就跑了出去。他養了很多狗，有黑狗白狗也有獅子狗。它們同他一樣，都是流浪兒。也許是因為他家里的這些狗，我們這些孩子才愿意與他親近。他和別的拾荒老人不一樣，他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家和許多完整的衣服，衣服都是鄰里鄰外收拾起來不穿或不要的舊衣服給他的，無論是誰，無論多少，他都跟孩子似開心地接下拿回家。他也和別的拾荒老人一樣出門撿垃圾。除了這些，他還會在夏天的時候捉螃蟹和小龍蝦，滿滿一筐帶回來之后便分給街坊鄰居。我覺得他從來都沒有白要過大家的東西。有一天中午，我和他聊天，我問他多大了，他說四十多歲了，我再問他家在哪里，他卻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地在笑。他身上很臟皮膚也很黑，但我看見他的眼睛是真干凈。

北關小學在我讀五年級的時候遷到了運管所這邊，也就是我現在住的地址。也是從那年開始我失去了老羅（流浪老人）的消息，后來在我讀初中之后就很少再見拾荒老人了。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