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里，有過一棵垂柳

我所居住的小區名叫“風韻花園”，在這里我已經住了十多個年頭了。

進得小區門，一眼就會看見主干道旁楊柳依依，榆樹成陰，杏樹婀娜，李子樹挺拔。還有十數株名貴的旃檀樹“鶴立雞群”般地站立在桃樹、杏樹、榆樹之間，分外引人注目。每當春盡夏臨之時，由許多細碎的小花朵攥成的、碗口大小的旃檀花就爭先恐后地綻開了，花朵兒粉白粉白，既像雪，又似玉，香氣撲鼻，滿院里就罩上了一層氤氳的氣味，令人魂迷心醉。兩三株桑樹，樹身高挑黝黑，樹頭曲里拐彎地探向空中，葉片比大人的巴掌稍小，綠綠的，肥實得很。秋天里，黑烏烏的桑葚兒熟透了，院子里也就有了貪吃的，嘴唇和牙齒被桑葚兒染得烏紅烏紅的女人和娃娃們。

一樓上，那些有小花園的人家更是勤快得不得了，將園子拾掇得花團錦簇，美不勝收。春末夏初，家家的小花園里不是這里月季花開得紅紅火火，灼人眼球，就是那里牡丹、芍藥花競相綻放，香飄滿院。更有種植的葫蘆、絲瓜、黃瓜和菜瓜的藤蔓你纏我繞，絲絲縷縷，齊頭并進，奮力爭奪陽光雨露的愛撫和滋潤。它們，有的高高地攀附在主人家刻意扯起的鐵絲或搭建的瓜架子上，拼了命地往上瘋長。有的匍匐于長滿萋萋草叢的泥地里，逶逶迤迤，蛇樣前行，碧綠碧綠的。一些白花、黃花、紅花也隨著季節的變化而次第開放，叢叢簇簇，蓬蓬勃勃，花香四溢，引得蜜蜂、蝴蝶成天嗡嗡嚶嚶，上下飛旋。很多不知名字的各種顏色的昆蟲此時也顯得格外地忙碌，爬上竄下，匆匆忙忙，不知倦怠。

其實，除了以上這些景致外，最為引人注目的，還是進入小區大門后右拐彎處曾經長著的一棵粗壯的垂柳。至于這棵垂柳是何年何月，由何人所栽已被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無從考證了，但粗略估計，它的樹齡少說也在四五十年以上。由于歷經了數十年的風剝雨蝕，垂柳根部的樹皮已經龜裂，樹身也斑斑駁駁，皺皺巴巴，像極了飽經風霜的耄耋老人的臉頰。樹根里龜裂的部位時常還有淡黃色的汁液慢慢地滲出來，成群的黑螞蟻、黃螞蟻為爭奪這些汁液常常發生“戰爭”，打得不可開交，有時候會看見死螞蟻的尸體在樹根里鋪了一層。垂柳上那些細嫩、修長、柔軟的枝條垂落下來，就像剛剛出浴的淑女漂洗過的一頭秀發，更像是垂掛在幽深山澗里的道道瀑布。微風徐徐吹過，柳絲便隨風起舞，洋洋灑灑，“咝咝”有聲。

大概是自從栽植后到前三年間一直沒有被修剪整理過的原故吧，垂柳的主干一直就沒再長高，它在離地面兩三米的地方就分出了七八個樹杈。這些樹杈，有的平平地伸展出去，但枝梢始終上揚，似乎透著一股永不服輸的精神氣兒。有的像武士手執的利劍，直直地刺向蒼穹，威武霸氣。有的長著長著就混搭在另一個樹杈上，慢慢地合成一個樹杈往上長了。春末夏初，垂柳便生枝長葉，蓊蓊郁郁，飄飛簇簇柳絮，灑下濃濃蔭涼，引得過往的喜鵲紛紛駐足枝頭，“呷呷呷”地叫個不停。成群的麻雀也紛至沓來，借此乘涼，“嘰嘰喳喳”，吵翻了天。飯后茶余，或路過相遇，或提前有約，小區里相識的人們都會停下匆匆的腳步在樹底下聊上幾句閑話，交流信息，加深感情，增進鄰里之間的友誼。

十多年來，垂柳不失為小區里的一景，更是小區里人們引以為豪的一個鮮亮的標志。

然而，就是這樣一棵年近半百的垂柳，三年前卻無端地遭到一家住戶的無情摧殘，竟被他活生生地給砍死了。

其實，他砍死垂柳的動機和理由荒誕之極，叫人根本無法理解。

原來，三年前在“植樹節”的這天，該住戶與另一住戶在閑談時不知怎么就扯到了這棵垂柳頭上，隨即倆人起了語言上的沖突，該住戶被對方駁得啞口無言，詞窮理屈。本來就沒有多少文化水平，更缺乏涵養的該住戶惱羞成怒，馬上發飆了。他惡狠狠地說：“我今兒就把這棵大樹給砍了，看你能把我吃掉！”。說罷，他手持斧子三下五除二就將垂柳緊貼地面的樹皮砍去了四指寬的一圈兒?！斑?！”一斧子下去，一塊樹皮就掉落下來，白生生的樹干上立時就有了粘稠的汁液，汁液慢慢地匯聚起來，凝結成許多顆小珠子往下滾落。

這些小珠子是垂柳痛徹心扉、痛不欲生的淚珠，還是垂柳自知死期不遠而悲痛欲絕的哭泣？人們當然無從知曉。

在這之后，該住戶先后用不同的方式“清剿”了好幾棵榆樹和柳樹。小區里的人們氣不過，就給他送了個“行道樹殺手”的雅號。按理講，該住戶的這一惡劣行徑應該受到法律、法規的嚴厲制裁，但小區物業人員懾于他的橫蠻不講理，只好忍氣吞聲，睜只眼閉只眼了。

反觀該住戶自己撫弄的小花園里，卻是別有一番景致：春有桃花、杏花、李子花繽紛吐艷；夏有牡丹、芍藥、石榴色彩斑斕；秋天菊花、大麗花不畏嚴霜，燦然怒放，還有兩三棵低矮的松柏樹給冰封雪鎖的冬日增添了些許的綠意。

每當路過此地，眼瞅著已經慘死的垂柳，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一方面，該住戶毫不留情地砍死了小區里的垂柳和一些小樹；另一方面，他又精心撫弄著自家花園里的花草，不讓它們受到絲毫的傷害。這，又是一種什么樣的被扭曲了的心理狀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頭一年，被砍去了一圈樹皮的垂柳似乎沒受啥影響，依舊精神抖擻，蓬勃旺盛。到了第二年也照樣芽苞綻放，照樣柳絮飄飛，照樣枝繁葉茂，照樣看不出有絲毫受了傷的端倪。但到了第三年就不行了，整個春天里，它只長出了少量的葉子，且片片都黃蔫蔫地，少精沒神，不大也不肥實。到了夏季里，部分枝椏開始萎縮、干枯。今年春天，垂柳干脆就死僵僵的了，樹枝干巴巴，亂糟糟地攏在一起，就像懶散女人根本沒梳理過的頭發，大風掠過，細小的干枝條就撲撲簌簌地灑落一地。本來就已皺巴巴的樹皮更是一塊塊地翹了起來，疙里疙瘩，樹身上活像爬滿了癩蛤蟆。自從垂柳死后，喜鵲很少再來登枝歡唱，麻雀也不愿歇腳乘涼了。只有不少小區住戶詛咒著砍死垂柳的那個人。

垂柳死了，存活了四五十年的垂柳真的死了。它靜靜地、頹然地立在那里，沒有了往昔的蓬勃，沒有了以前的風采。垂柳當年那偉岸俊俏的身影只是深深地鑲嵌在小區許多住戶的腦海里了。

痛哉，垂柳！惜哉，垂柳！

作者簡介：曹啟章，青海湟中縣人。曾出版文集《歲月的記憶》《足跡》；發表中篇小說《莫家梁上》和諸多的散文、小說等作品。主編散文集《油菜花飄香的地方》《河湟濤聲》《圣域》等。

責任編輯：苗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