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心底事

羅酒提

韓冬冬從“書法大師”頒獎現場回來之后，勤學路就被一群校友堵得水泄不通，追著她又是問書法練習心得，又是要簽名合照的。把飯圈行為帶到普通中學生的圈子里，個人認為這種做法不太妥當，所以我就沒有擠進人群去舔韓冬冬。

人潮散去，韓冬冬坐在灑滿夕陽的桌子邊，歲月靜好的樣子讓我于心不忍。但解決眼前的需求是最主要的，于是我拿著一張用紅筆左邊寫了5右邊寫了7的試卷，鬼鬼祟祟地走到她背后，把試卷和提前準備好的海苔、蛋黃卷一起遞出。

韓冬冬頭都沒回就知道誰來了，跟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還是簽你媽媽的名字？”我往前走兩步，討好地使了個眼色：“我家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自從十年前出省做什么研究后就再也沒見過人影，還能寫誰的名兒，你說是不……”父母雙全的韓冬冬長睫毛動了動，應該是被我打動了，嘆著氣在我試卷上模擬我媽的筆跡。想當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我媽，也是被鄰居提著雞蛋上門要春節對聯的角色。失敗的婚姻真是把殺豬刀，她近幾年整天麻將館里泡著，好久沒握筆了，這會兒我看韓冬冬寫得比我媽更像她本人的字跡。

說起我媽，也是真的離譜。她天生對數字十分不敏感，雖然守著一些商鋪的生意，但是沒有小姨的幫忙，她會把賬算得一塌糊涂。我算不來賬的老母親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給我報了數學的夯實基礎班、難度加強班，還有沖刺奧賽班。前兩個班級的考試我還能勉強應付，到了奧數實在頂不住了，人出的題目竟然不是給人做的，這不是為難我花季少年。

于是我就想出了一箭三雕的辦法，讓韓冬冬幫我簽字。反正這個沖刺奧數班不上也罷，我照樣能順利升學，我媽也可以繼續做著我成為數學天才的美夢。至于韓冬冬——她力求完美的爹媽給她報了不少興趣班，比方說芭蕾舞老師就一直控制她的碳水攝入量，但她嘴饞，用一個簽名換好幾條海苔蛋黃卷不香么……韓冬冬只要纖纖素手一揮，大家都能過得開開心心，何樂而不為？

我以為這樣平靜但快樂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寒冬的來臨——不止是季節劃分里的冬天，也是我們心里的寒冬。今年初雪那天，韓冬冬穿得像一只棕色的小熊……說像也不像，因為常年練舞的她雙腿修長，哪有腿那么長的熊呢？總之，韓冬冬非常可愛地出現在我面前，還帶來了離別的禮物。

禮物是一個巨大的零食袋，里面塞滿了我給她的所有小零食，海苔蛋黃卷、酥酥小饅頭、紅酒雞蛋卷、脆上天薯格、酸奶汽水軟糖，都是我以前用來換她簽名的東西，她竟然沒吃。韓冬冬看我眉頭深鎖，有點兒歉疚：“不是零食不好吃，雖然我嘴饞，但我更想把芭蕾舞練好。而且現在我要轉學啦，以后也不能繼續幫你簽字了，這些東西還給你。這是我的郵箱，你可以給我寫伊妹兒。”

接她的車子在校門外等，冷風也一直吹，她再向我招招手，就真的跟我告別了：“我知道你媽媽把自己的心愿強加在你身上，也許你找個時間跟她說清楚，你們雙方都會過得更加輕松一些。”

我把那袋零食扛回家，想從中整理出來還沒過期的，別浪費糧食。在袋子底部，我發現一個精致的小玻璃球，側面有開關，里面是穿著芭蕾舞蹈服的小人兒。撥動按鈕，芭蕾舞小人兒會隨著音樂旋轉，跟韓冬冬在舞臺上簡直一模一樣。音樂好幾首隨機播放，等我把這些古典音樂聽遍，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我從房間里走了出去，正好碰到拿著賬本的我媽從客廳過來：“來，幫媽媽把這些賬算了。”

我一動不動：“賬完全可以算，但咱們商量商量，奧數課能不能不去了？我真的沒有學奧數的天賦……”我媽卷起賬本就要打我：“小兔崽子，老娘砸了這么多錢，就是為了聽你說這些話的？”我手忙腳亂地躲：“媽，你打死我得了，其實奧賽班的測試我一次都沒及格，實在太難了，我都是找同學幫忙簽的字！”我媽看向我的表情變得很傷心，然后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我又怎么會不知道呢，上次麻將館碰到奧數班的老師，我才知道你考了那么多次試。你是我親生的兒子啊，騙騙我不行嗎，哄我開心很難嗎？”

看她沒有繼續揍我的意思了，我把她扶起來坐上沙發：“媽，人各有志。我更想把這些時間花在其他地方，對我來說更有意義。”我媽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若有所思但是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我：“是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去向……我也該醒醒了。”接著就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晚上跟劉阿姨約的麻將局也不去了。

后來我媽就每天自己挑燈夜讀，把那些賬本翻來覆去地研究，慢慢地也能脫離小姨的指揮，獨立算賬了。塵封已久的書房也被我媽收拾出來，閑暇之余，她會坐在桌邊磨墨，毛筆字寫得不如從前，但還是能讀出幾分書香之氣。斷了弦的琵琶也被她拿去店里修整一番，下午陽光很好的時候，她會坐在陽臺上彈琵琶，嘴里哼著江南小調。

一個周末下午，我翻著感興趣的書，腦子里突然蹦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是不是隨著時間過去，一些細小但深刻的傷口，都會慢慢愈合？即便還有些模糊的影子，也只會藏在觸摸不到的角落里。還要謝謝韓冬冬，年紀沒我大，看事情比我明白許多。

說起韓冬冬，她走后我給她寫過幾封電子郵件，她回的不多但句句都是精華。她還是爭分奪秒地繼續她開掛的生活。春天都到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老家看看，是有點兒想她了，晚上再給她寫一封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