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圖書館價值理性的迷失與思考

鐘偉金 李 佳 李子豐

（廣東醫科大學圖書館 廣東東莞 523808）

公共圖書館的發展，與科學技術進步密切相關。在計算機出現前，公共圖書館作為社會的信息中心，具有文獻保障與利用的社會功能；計算機的出現，簡化了文獻資源的組織與定位，提高了圖書館的服務能力與水平，圖書館界曾歡呼雀躍，認為在技術的推動下，圖書館的發展前景一片光明。然而，網絡、大數據、人工智能的發展，不僅改變了資源的組織形式，還改變了信息資源的獲取生態，公共圖書館正逐漸從唯一的信息服務中心, 退化成為眾多信息源之一，甚至走向邊緣化[1]。《福布斯》雜志曾在2014年發表文章, 建議“關掉圖書館，然后為每一個讀者訂購Kindle無限閱讀賬號”[2]，甚至有學者認為圖書館存在被技術顛覆的危險[3-4]。

另一方面，作為一種公共服務設施，一座座宏偉大氣、設施先進、功能完善的公共圖書館拔地而起，大學校園里最漂亮的建筑物也是圖書館[5]。許多公共圖書館不僅建筑宏偉，并且通常在城市的核心地段，甚至成為城市的名片。這就產生了一個關于理念與實踐的悖論：如果公共圖書館因技術將走向式微，為什么還要建設那么多宏偉的圖書館？悖論的產生必然有其內在邏輯，是建設公共圖書館初衷所指向的價值理性迷失了方向，還是工具理性過于膨脹而脫離了價值理性的約束？這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分析悖論的表現及其根源，有助于公共圖書館的價值定位與發展。

1 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

20世紀初，馬克斯·韋伯從研究人的社會行動出發提出了著名的“理性人”假說, 即人的行為的發生必須服從一定的目的或體現一定的意義，因為人類的行為一般是合乎理性的，他將人類的這種理性區分為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價值理性是人類在自身實踐活動當中對于價值和價值追求的自覺理解和把握；工具理性是指通過對外界事物的情況和其他人的舉止的期待， 并利用這種期待作為“條件”或者作為“手段”，以期實現自己合乎理性所爭取和考慮的作為成果的目的的行為[6]。從具體的表現來看，價值理性關注的是行動本身所代表的價值， 不計較短期的手段和后果；工具理性關注的是手段是否最有效率、成本最低，追求最大的行動效率，不看重行動的長期價值。從上述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概念界定，我們可以發現，兩種價值同屬一種話語系統，“價值理性的存在，為工具理性的存在提供精神動力”， “工具理性的存在，為價值理性的實現提供支撐”[7]。理論上，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是有機統一的，主要表現在：

一方面，價值理性是“理想與信念”，可為工具理性提供理論支撐和價值導引。由于工具理性講究極致的效率，以及行動的短期目的性，在具體的行動中，容易表現出行動的失范，或人性的扭曲。即短期的行動可能取得一定的效果，但也可能失去了長期發展的動力。也就是說在社會行動中，工具理性應當從屬于價值理性， 在價值理性所倡導的目標和前提下發揮作用，才是積極的[8]。

另一方面，工具理性是具體的“執行與行動”，承載著價值理性的實現。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工具理性的存在，價值理性猶如鏡中花、水中月，產生不了實際的社會效果，所謂的價值也就是一場空談。工具理性通過政策、計劃、技術等手段，充分利用各種資源階段性地實現對自身環境的開拓，在不斷實現自身小目標的同時，彰顯價值理性的精神價值，并為價值理性的升華提供實踐支撐。

最后，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統一于人類的社會實踐。在日常生活中, 社會行動主體的行動不能僅盯著短期效益，而要體現出一定的價值意義；價值理性也能為工具理性提供切實可行的理論與引導價值。兩者的有機統一，提供協調發展的動力, 促進人在特定的社會環境中不斷打造出新的生活境界[9]。反之，如果兩者間出現了明顯的背離傾向，則會影響到行動主體的現實效益以及發展前景。

從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兩個維度，梳理公共圖書館的價值定位與服務之間的差異性，有助于我們了解圖書館發展所面臨的問題，并為圖書館的價值定位以及發展現狀提供指引。

2 圖書館學視角下公共圖書館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

從圖書館學角度看待圖書館的價值基礎，可以從三個角度來衡量：一是以文獻信息為核心的資源角度，強調文獻信息資源在圖書館價值中的核心地位；二是以服務為核心的傳播角度，強調館員在文獻與用戶之間的橋梁作用；三是以用戶需求為核心的知識服務角度，強調圖書館的知識增值為用戶提供更有參考價值的知識服務。當然這三個角度不是絕緣分開的，而是互為一體，共同構成圖書館價值的整體。然而側重的角度不同，價值驅動的基礎不同，價值取向與行動取向也會有很大的不同，其邏輯關系見表1。

2.1 “資源”驅動下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

圖書館的資源包括它的空間資源、信息資源及人力資源等有形或無形資源，其中文獻資源是圖書館資源的核心。從名稱上來說，“圖書”是圖書館區別于其他組織機構的最本質特征；從功能上來說，一直以來，圖書館被視為區域文獻資源中心，并承擔文獻資源的收集、保存與利用的核心職責。因此，從“資源”角度思考圖書館的價值理性，應以“文獻”作為價值追尋的中心，并由此衍生出傳播、服務等方面的價值。正如何長青[10]所認為“文獻”為圖書館學的邏輯起點，將“文獻”視作圖書館現象領域最簡單、最抽象的元素，包含著圖書館現象領域中的一切“矛盾胚芽”。從“文獻”的邏輯起點出發，如何收藏文獻信息資源，并將其傳遞到所需的人手中，即收藏文獻信息資源服務于社會等勞動，滿足人的需求，促進社會發展[11]，便成了圖書館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理性取向的基本思考。 由此，拓展、鞏固、提高“資源集藏和整序能力”[12]、在多元載體文獻資源環境中扎根“專業技能”、立足“基礎領域”、夯實“基礎能力”[13]，便成資源驅動下工具理性的行動取向。

表1 圖書館價值與行動邏輯關系

為滿足這一行動取向，在硬件層面，要求加強圖書館的軟、硬件建設，為讀者提供便利而舒適的閱覽環境；在資源上，要求文獻資源建設具備完備性、系統性、科學性以滿足讀者的需求；在受眾層面，要加強圖書館的網絡覆蓋，如社區圖書館、農家書屋、自助圖書館等，為讀者提供便捷化服務；在管理上，強調資源的有效性、組織的規范性、服務的專業性等，如強化內部業務標準化與績效管理，或增強館際聯動效應，如構建總分館制度、圖書館聯盟等。

圖書館在“資源”價值驅動下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一座座更大、更豪華、更全面的圖書館在全國大大小小的城市不斷涌現。同時，圖書館在街道、社區、鄉村的服務觸角不斷延伸。以2007年全面推開的農家書屋工程為例，這是國家實施的公共文化服務五大工程之一，截至2018年底，全國共有農家書屋58.7萬家，向廣大農村配送圖書突破11億冊，全國數字化農家書屋達到12.5萬家[14]。分布于城市大街小巷的社區圖書館、移動圖書館等，更是數不勝數。在資源整合上，圖書館不斷創新資源管理方式。如東莞市公共圖書館采用總分館模式，對區域公共圖書館進行統一管理，以市圖書館為牽頭單位，對各鎮街圖書館以及社區圖書館網點，實現統一管理，甚至是資源的統一調配[15]。

然而，在民眾的利用層面，卻存在著許多難以掩飾的尷尬。對農家書屋，許多媒體的報道標題，有很多刺眼的關鍵字：使用不足、空殼化、惆悵、擺設、冷清、農家鎖屋等等[16]。基層圖書館（縣級以下公共圖書館）的發展現狀也令人憂心，普遍存在館舍陳舊、場館面積嚴重不足、辦公設備老化、藏書量少、經費不足、專業人員不足等問題[17]，同時服務體系建設的碎片化問題嚴重[18]。這其中的原因是非常復雜的，有體制、管理、資金及組織等各方面原因。

總之，以資源為價值驅動的圖書館建設，遇到了觸角延伸至民眾生活的實現困境。即使是如此大規模的文化工程也遇到投入不足、不被民眾認可的困境。從技術發展層面來分析，網絡信息資源高度便利化、智能化，民眾不再把圖書館當作獲取資源的主要途徑，使得圖書館失去了信息資源中心的地位。民眾獲取文獻資源最先想到的不再是圖書館，而是網絡，是智能手機，這是圖書館資源價值的尷尬。也就是說，以“資源”為驅動的價值基礎，受到資金瓶頸以及資源虛擬化的巨大挑戰，繼續前行困難重重。

2.2 “服務”驅動下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

服務是圖書館充分調動和發揮館員的主觀能動性，增強讀者利用圖書館資源的便利性與舒適性。服務是文獻資源與用戶之間的橋梁，是文獻資源得以利用并產生價值的關鍵，圖書館員充當文獻知識傳播者的角色，因而不少學者將“服務”作為圖書館價值體系的中心坐標。劉月秀認為，圖書館的價值在于文獻知識的活化與轉化，通過讀者利用文獻知識體現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19]；馬恒通也認為“傳播知識、造福人類”是圖書館的核心價值[20]。基于傳播角色的概念延伸，圖書館價值理性取向包括兩層內容：一方面從讀者角度來說，人人享有的持有與表達意見、尋求與接收信息權利的“知識自由”[21]，表現為傳播過程中不應受到人為的阻隔，以及無差別化使用；另一方面從館員角度來說，要體現 “以人為本” 的服務理念[22-23]。因而，“知識自由”“以人為本”是館員“服務”驅動下價值理性的主要內容。由此，價值理性的行動取向可以描述為：不加甄別地收集一切信息資源，不加人為選擇與審查地向讀者提供一切文獻資源，同時注重對弱勢階層文化權利的維護，以保障知識的自由與平等。

在西方國家，知識自由被認為是一種文化權利，是人權的重要組成，與個人權利、社會權利、思想自由權和公民發展權等權利并列。公共圖書館作為公共文化服務機構，應把知識的平等與自由作為圖書館服務開展的精神價值。因此，知識在公平、開放的環境中，無限制地發表、接受、創造、組織和服務的過程或狀態[24]，是圖書館服務堅持知識自由價值的行動指向。

公共圖書館是保障公民文化權利的重要載體，但如果將知識自由泛化為公民文化權利，使其成為公共圖書館的價值理性取向，在理論邏輯上存在以下三點難以克服的障礙：

障礙一，公共圖書館的社會功能角色有限。公共圖書館是國家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圖書館的發展受到國家文化政策的支配，并服務于國家的整體文化建設。而知識自由過于強調人權屬性，當國家文化政策與個人權利不能完全協調一致時，圖書館必然處于尷尬境地。尤其在中國現實語境下，過多強調知識自由，并不符合圖書館自身的社會角色，也不利于凸顯圖書館的社會價值。正如魏建琳所認為，脫離了國家歷史與現實語境，國內知識自由的研究具有空洞化與泛權利化思維傾向[25]。

障礙二，圖書館的信息中心角色有限。在網絡計算機普及前，圖書館是社會文獻資源收集、整理與利用的中心；而隨著大數據時代的來臨，商業性數據服務機構如谷歌、亞馬遜、百度、騰訊、阿里等等，處于數據源的寡頭地位。圖書館僅是網絡資源的使用者，既無原始數據的知識產權，也沒有足夠的技術實力參與應用數據開發。圖書館作為一個數據用戶角色，難以在文獻傳播中發揮主導性作用。將知識自由這樣一個極具理想色彩的概念植入一個用戶角色之中，是不科學的，也是不明智的。

障礙三， 圖書館有價值的服務都具有一定的主觀性。隨著網絡技術在圖書館的應用給用戶利用圖書館信息資源帶來極大的便利，讀者搜索資源通常不需要館員的協助。因此，與人交互，滿足讀者的個性化需求，是圖書館創新服務的主要方式。以國內的閱讀推廣為例，其引導讀者閱讀經典的（或優秀的）著作，符合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要求，也受到國家及各級政府積極的政策扶持，因而成為許多圖書館廣泛開展的服務項目。但什么是經典，如何理解經典，都是主觀認知，受到社會政策、思潮、熱點以及個人知識結構的影響。因此，閱讀推廣是經過精心篩選、策劃及相關行動的結果，并不符合絕對知識自由的概念界定。

因此，圖書館服務充當資源傳播者角色，當圖書館的文獻傳播者角色因信息資源的虛擬化與網絡資源獲取的便利化而不斷弱化時，過分強調“知識自由”的服務價值理性，明顯缺乏內在底氣、客觀環境及自身現狀的邏輯支撐。“以人為本”固然可以作圖書館服務的價值理性組成，同時也是圖書館所應秉持的服務態度與理念，卻很難指示圖書館存在的本質價值。

2.3 “用戶知識需求”驅動下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

信息資源的爆發性增長，極大增加了信息資源利用的難度，傳統以“本”或“篇”為單位的粗放式服務，越來越難以滿足讀者的需求。在此背景下，要求圖書館提供更高層次的服務----知識服務，便成為圖書館價值體現與發展路徑的必然選擇。知識服務是以信息知識的搜尋、組織,分析、重組的知識和能力為基礎，根據用戶的問題和環境，融入用戶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提出能夠有效支持知識應用和知識創新的服務[26]。如果說“資源”強調文獻在圖書館資源中的核心地位，“服務”強調館員在文獻利用中的橋梁作用，那么“知識需求”則是強調知識加工的重要性，突出館員在讀者服務中的增值作用。

知識服務建立在相關服務人員的知識基礎之上，提供給用戶的可以是信息、知識或知識產品，甚至可以是解決方案，以解決用戶具體而實際的問題為目標[27]。由此可見，知識服務是圖書館適應時代發展、凸顯自身服務價值的必然選擇，蔣永福也認為：“知識組織”是圖書館學的邏輯中介，人是圖書館學的邏輯終點[28]。因此，以知識組織與知識增值為特征的知識服務是圖書館在新時期存在與發展的必然邏輯，也就成為圖書館價值理性的取向所在。知識服務要求圖書館能敏銳感知用戶需要，并能快速、準確地對信息資源進行組織、加工形成新知識。這就要求館員必須善于學習，成為具有專業背景及較高信息技能的復合型人才。館員的綜合素養是圖書館價值理性得以實現的核心要素。美國圖書館學家謝拉也認為，優秀圖書館員的標志并不是“愛書”, 而是愛學習、愛知識、獻身真理[29]。由此，強化館員綜合素養，建設智慧圖書館并對信息進行深入組織與挖掘，滿足讀者深層次的知識需求，是公共圖書館知識服務的行動取向。

圖書館界也非常重視知識服務的開展，著名情報學專家張曉林更進一步明確：應重新定義知識發現、知識表達、知識素養和知識服務，推動知識服務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從基于知識、利用知識的服務機制角度定義圖書館[2]。一直以來，圖書館也在進行各種知識服務的嘗試以滿足用戶更高層次的需求，比如為科研立項或結項的科技查新、為專業人員提供更深入服務的學科館員制度、為企業技術創新提供的專利信息服務等等。

然而從實踐效果來看，圖書館知識服務面臨著自身能力、社會競爭及政策層面的巨大挑戰。比如，科研的前沿性與交叉性，使得僅掌握信息處理能力的館員很難找到真正的服務切入點，即使是具有某一領域知識背景的學科館員，也難以為科技工作者提供有實質幫助的知識服務；專利信息服務具有廣闊的市場前景，然而面臨著星羅棋布的知識產權代理公司的激烈競爭；而科技查新服務具有典型的中國特色，在減少行政干預科技評價的大背景之下，傳統的科技查新工作面臨著自我變革的挑戰[30]。

從大的時空環境來看，科技革命使得圖書館知識服務面臨著更大的不確定性，基于大數據、神經網絡算法及高性能計算機的人工智能，不僅能實現文獻信息的數據化、結構化，還可從海量數據中實現知識的提取及預測。如IBM的沃森平臺（Watson）可以進行潛在語義分析、情感分析、關系抽取、深度學習、知識提取注解、遞歸神經網絡、問答驗證等認知計算，并廣泛應用于金融、制造、醫藥、零售、媒體等行業。這些技術，無論是其專業性，還是數據的覆蓋面，或者是提取知識的價值，已遠超一般知識工作者的能力范圍。在迅猛發展的科技面前，圖書館的知識服務將何去何從，我們沒有把控能力，甚至難以預測。

3 價值理性迷失的根源

通過前述分析，基于資源驅動的價值基礎，受到資源虛擬化的強烈沖擊，資源的完備性、系統性已經難以作為圖書館的核心競爭力了；基于服務驅動的價值基礎，受到網絡便捷性及社會現實的挑戰，以知識自由為特征的價值理性顯得非常蒼白、無力；基于用戶知識需求驅動的價值基礎，也由于人工智能的發展，使得館員的增值服務價值受到機器的嚴峻挑戰。以圖書館學視角來看圖書館發展，無論是從資源、服務角度還是從用戶知識需求角度，都尋找不到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之間的平衡點。價值理性無法持續性地指導工具理性的發展，工具理性也無法充實價值理性。圖書館的價值理性到底在哪？可見價值理性也有糊涂、迷失的問題[31]。要尋找圖書館價值理性的本真，或許應該先分析圖書館學這個分析視角的不足。

3.1 圖書館學視角缺乏可靠的價值坐標

從圖書館學視角來分析它的價值理性，僅能從圖書館自身角度挖掘圖書館存在的價值與發展形態，缺乏全局的價值評價體系。資源、服務、用戶是構成圖書館的核心要素，而資源與用戶的有效性又是實現圖書館價值的基本邏輯。資源的有效性，是指圖書館的資源是用戶所依賴的、所習慣的，圖書館成為用戶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又或者對于用戶需求，圖書館服務比其他途徑更具競爭力。當前的困境是：資源與服務的有效性受到科學技術進步的嚴重沖擊，基于圖書館核心要素的價值坐標便搖搖欲墜，價值理性的迷失便在情理之中。顯然，資源、服務與用戶并不能構成穩定而可靠的價值坐標。

圖書館核心價值是在圖書館價值基礎之上形成和提煉的反映圖書館本質特征的價值內容，是圖書館諸多價值中居于核心地位，反映圖書館職業特色，支撐圖書館永恒發展的那一部分價值[32]。因此，我們要尋找圖書館的價值理性，必須先尋找圖書館的價值坐標，而要分析價值坐標，則要先理清圖書館在社會中的價值體系。

3.2 圖書館學視角缺乏對社會的關切

綜合前述分析，我們可發現，從圖書館學的視角去判定圖書館的價值，僅僅回答了“我是誰”，卻無法回答“我為了誰”，也就無法回答“我去向哪”的問題。不同的角度來看圖書館有不同的價值功能，從社會組織角度來看，圖書館是社會功能組織的一部分；從行業性質來說，公共圖書館屬于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從用戶角度來看，圖書館是公益性的社會組織。可見，圖書館的價值體系容易受到社會、政治的影響，具有明顯的社會屬性，同時呈現出歷史的流變性和發展階段的多彩性[33]。如果僅從圖書館學的角度去衡量它的價值，便會陷入“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迷思，既無法準確描述圖書館在社會中的定位，也無法準確描述它的歷史流變性。劉昌運也認為，圖書館學的“館內的要素說”，具有局部性、短期性和經驗性的弱點，缺乏可為人們廣泛接受的理論說服力，需要將圖書館放到社會應有的位置上去考察[34]。

從社會學視角看待圖書館的價值理性，則是把圖書館看作一個整體，社會網絡中的一個節點，根據它在社會中的定位、功能與所扮演的角色，構建新的價值體系。通過這個價值體系，我們才能更好地反映出社會的時代性、多樣性與多變性，才有可能提煉出具有更高、更遠、更有統攬能力的價值理性。

3.3 圖書館學視角容易陷入技術迷思

科學技術對圖書館的沖擊是前所未有的，它不僅影響到公共圖書館的資源收藏，還改變了用戶的行為習慣， 甚至有學者認為改變了中國圖書館學的基本屬性[35]。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圖書館是社會上毫無爭議的文獻資源中心，文獻資源的價值地位不可撼動；當信息網絡技術開始普及后，對文獻資源進行更高效率的組織與利用是圖書館發展的重要思路；當人工智能逐漸成為一個熱門詞匯后，圖書館界慢慢認識到圖書館服務的重點不應是文獻的本身而是文獻中的知識，以更深入的知識組織與知識服務回應用戶的知識需求，才是圖書館發展的出路。可見，因技術的變革，圖書館所依賴的價值基礎不斷前移，實現了資源—服務—用戶的價值基礎改變。如果把技術進步給圖書館帶來的各種服務拓展視為工具理性膨脹，那么正是這種膨脹導致我們找不到圖書館的價值理性。圖書館遭遇一個自限性的尷尬：因技術變革而改變的價值基礎，必將被技術浪潮所淹沒，從而找不到價值理性的本真。

現實中存在的工具理性膨脹，原因并非價值理性的退場，而恰恰是在場的價值理性的迷失[36]。因此，我們必須跳出圖書館學的視角，跳出工具理性膨脹的陷阱，從更宏觀的視角去尋找圖書館價值理性的本真。

4 社會學視角下公共圖書館的價值與社會責任

4.1 公共圖書館的價值

探討圖書館的價值理性，必須要對價值有正確的理解。陳新漢認為，價值是一個主客體關系范疇，這種關系是“為我關系”，這體現出兩層含義：我和為我。我是主體, 為我是客體，那么“我”和“為我”構成了價值的核心，“我”和“為我”的意識構成了價值觀的核心價值意識[37]。很顯然，有關“價值”的討論，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社會學議題。

從社會學視角評價公共圖書館的價值體系，公共圖書館是價值體系中的客體，“我”的角色有主管機構、社會以及廣大民眾，各主體對圖書館的價值期待，構成圖書館的價值體系。其構成見圖1。

圖1 公共圖書館價值主體組成

主管機構，在這個價值體系中處于價值的主導地位，通常是公共圖書館建設的直接主體，代表國家公權力的行政機關。公共圖書館之于統治階層是一種社會治理工具[38]，這體現在以下三方面：一是公共圖書館作為一種文化民生福利[39]，具有調節社會再分配的功能，以更小的代價服務更多的人群；二是圖書館是一個學習的場所，被視為構建現代文明社會的一種手段；三是圖書館作為一種文化象征，有助于統治階層在社會文化構建中處于主導地位。這三種價值凝聚成統治階層對圖書館的價值期待：彰顯統治的正當性與合理性。

社會，是一個抽象的主體，是以一定的物質生產活動為基礎而相互聯系的人類生活共同體，為維護社會的良性有效運行，需要肩負不同社會職責的社會功能機構。公共圖書館便是這樣的一種文化機構，在廣泛收集人類活動文明成果的同時，又在竭力傳播這些文化知識，體現了文化傳承的社會功能角色。社會文化機構是社會文化傳承的重要組成部分，除了公共圖書館，還有博物館、文化館等。

廣大民眾，在這個價值體系中是所有價值的歸結點，同時也是所有價值的仲裁者。廣大民眾只有感受到公共圖書館的好處及其為自身生活帶來的便利，從而在精神上、心理上以及生活上形成對公共圖書館某種程度的依賴，才能充分認可公共圖書館的價值。

在這個價值體系中，我們可以發現公共圖書館的價值具有以下三個特點：

第一，不同主體之間，價值不是相互獨立的，而是相輔相成的。在這個價值體系中，統治階層所期盼的價值，是通過服務于民眾而達到對社會良性治理的愿望，同時也是完善各項功能社會構建的責任；傳承精神文明是社會所賦予公共圖書館的社會分工，也是圖書館立足于社會的角色定位。各主體價值的滿足源于民眾價值的滿足，而民眾的價值滿足又直接源于生活與精神需要。價值不僅僅是人根據其私人情感對事物的某些客觀特征所做出的評價, 在根本上是源于生活的客觀需要所做出的評價[40]。因此，滿足民眾更多的文化生活需要，是各方主體對圖書館共同的價值期待。

第二，各主體對公共圖書館的價值期待是多模態的。民眾的價值具有物質性和精神性的，也具有當下性與即時性，統治階層的價值具有精神性與長遠性，社會文化構建的價值具有實然性與應然性。徐青將這種多模態性概括為：物質性和精神性兩個維度、當下性和長遠性兩種狀態、即時性和延時性兩種情況、實然性和應然性兩個層面[36]。這種多模態性，也反映出評價公共圖書館的價值，不僅是多主體的，還是多層次的、多角度的。

第三，價值內涵的變化與不變。公共圖書館對民眾的價值取決于民眾的自身需求、圖書館的可供給性、民眾獲取的便利性與舒適性，可替代性等等，具有明顯的社會性與時代性。不同人群、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價值訴求與價值體驗，因而價值內涵呈現流動變化的特點。社會治理的工具性以及彰顯統治的合理性是統治階層的價值期待，這種期待處于相對恒定狀態，除非這種工具不為民眾所接受，或者被其他工具所取代。文化與政治、社會、經濟等共同被視為國家構建的基本組成，因而社會文化構建是一項持久的社會工程，公共圖書館則是社會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因而也獲得角色的恒定性。但公共圖書館參與社會文化構建的方式受統治階層的意志所左右，因而具有一定的地域性與民族性。

綜上所述，民眾對公共圖書館的情感依賴，是判定其價值最簡單、最實用的方法。但站在圖書館自身的角度來看，民眾的價值內涵卻是最容易變化的，而主管機構及社會文化構建角色所期待的價值內涵卻是相對固定的。尋找公共圖書館的價值理性，不僅要思考民眾需求變化的規律，還要體現統治階層及社會文化功能角色相對恒定的價值內涵。

4.2 公共圖書館的社會責任

2010年11月，國際標準化組織正式發布了ISO26000《社會責任指南》，ISO26000認為：社會責任是一個組織用透明、合乎道德規范的行為，對其決策或者活動在社會和環境中產生的影響負責，這些行為考慮利益相關方的期望，并與現有的法律保持一致，有利于可持續發展[41]。圖書館的社會責任，則是以法律為底線，為促進人、社會、環境的可持續發展，積極回應社會等利益相關方期望而采取的一系列行為[42]。社會責任強調圖書館服務的對象不僅僅是讀者，而是社會，即服務范圍從我能為讀者做什么，到我能為社會做什么的轉變，極大地拓展了圖書館的服務視野。社會責任強調圖書館對人、社會與環境可持續發展的追求，這里的“人”自然是指圖書館服務的廣大民眾，是對民眾期望價值的呼應；“社會”則強調圖書館發揮它的社會治理工具效應，是對統治階層的價值期待的呼應；這里的“環境”不應指人與自然的生態環境[43]，而應指人與人的社會文化環境，即指圖書館參與社會文化環境的構建，是對社會文化功能角色價值期待的呼應。由此可見，公共圖書館的社會責任，更多地體現了對不同相關主體價值期待的重視。

關于圖書館社會責任仍然處于定義多元、界限不明的層面，朱林認為社會責任就是圖書館追求對社會負責，是圖書館行為著眼于社會需求，保障公民充分享受圖書館資源的權利，提升社會公益水平并對社會作出實際貢獻[44]。范武山則基于社會有機體的角度，認為關注政治觀點、道德規范、社會心理，并對公共政策決策產生積極影響（法理基礎）是圖書館社會責任的重要內容[45]。

從上述的相關表述中，我們可看到站在社會責任角度，圖書館的服務思路與范圍發生很大的不同，主要表現在以下三方面：

第一，服務有了空間感。社會責任視角下的圖書館，不僅要回應讀者需要什么，還強調主管單位（統治階層）需要什么，以及社會文化功能需要什么，大大擴展了圖書館服務的思考空間。如果把圖書館的服務局限于讀者，則容易形成“我能為讀者提供什么？”的思維定勢，于是從圖書館最為本質的內容（文獻信息的收集、加工、存儲、傳遞和應用[46]）出發，尋求各種技術工具以滿足讀者的需求。但讀者的需求并不是恒定不變的，閱讀習慣及閱讀行為會隨著技術的發展或社會閱讀氛圍的不同而發生變化，由此圖書館便陷入了對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迷思。

早在1987年，美國公共圖書館協會（PLA）出版的《公共圖書館規劃與角色確定：選項與程序手冊》就指出了公共圖書館的八個角色：社區活動中心、社區信息中心、正式教育支援中心、獨立學習中心、通俗資料圖書館、學前兒童學習所、參考圖書館、研究中心[47]。將社區的活動中心放在第一位，充分說明了圖書館的服務視角不僅僅是文獻和讀者，還體現在社會文化活動與社會治理方面。圖書館的功能不再限定于學習，而是為滿足民眾的精神文化生活需要的社區活動中心，體現了寬廣的服務視角以及高度的社會責任感。

第二，擴大了服務群體。傳統圖書館學家認為，圖書館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對文獻信息的收集、加工、存儲、傳遞和應用，離開了這些，圖書館也就不再是圖書館[48]。將文獻信息作為服務的著力點，文獻信息資源的建設、資金的分配、人力資源的配置、空間資源的利用、業務的主軸等等，都圍繞著文獻的組織與利用來開展，以求為讀者提供更便捷、更舒適、更全面的學習環境，這就形成了以“文獻—讀者”的軸心服務體系。這個軸心可以以文獻為中心，即圍繞文獻的載體、組織、加工、流通等環節開展文獻信息服務；也可以以讀者為中心，即圍繞讀者對文獻信息需求的便利性、應答性、變化性等進行及時而準確的調整，以實現圖書館資源效益的最大化。隨著科技的發展，這個軸心出現了耦合的松動，由于網絡文獻信息的虛擬化、便捷化與智能化，圖書館不再是讀者獲取各種信息的主要場所[49]。也就是說，當讀者不再依賴圖書館時，以“讀者—文獻”為軸心的運行體系將面臨底層邏輯失據的困境。

而在多價值的服務體系中，圖書館應當回應統治階層的價值期待，提供市民服務與社會保障服務，發揮社會治理功能。如丹麥公共圖書館提供的市民服務非常豐富，包括數字服務、數據保護服務、社會安全服務、醫療服務、地址查詢和變更服務、社會福利申請服務、房屋出租相關服務等內容[50]；美國高地公園公共圖書館通過促進文化建設、提供社會保障、推動社區參與，有效實現了社區自治，對我國社區治理創新具有重要啟示[51]；在我國，長沙市特教學校的120多名視障兒童，在湖南圖書館多媒體演示廳，通過志愿者集體聲音模擬，感受了電影世界的美麗[52]。在社會文化功能方面，圖書館則是文化傳承、休閑、娛樂以及交流的社會公共空間，尤其當越來越多的市民從生存勞動解放出來后，城市圖書館，無疑將為促進城市居民閑暇結構的調整發揮不可忽視的作用[53]。

由此可見，在多價值服務體系中，公共圖書館的服務客體不僅僅是文獻資源，還包括空間資源、角色資源、區位資源等等；服務的主體，不僅僅是有學習需要的讀者，也包括有精神生活和文化生活需要的廣大民眾，極大地擴大了圖書館的服務群體，豐富了服務內容。

5 結語

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是一套用于指導個人與組織發展的理論體系，前者強調理論，體現一種發展的目標、使命與價值；后者強調實踐，體現工具的實用性、即時性及方法論。公共圖書館的價值理性的定位，涉及圖書館將以何種姿態立足于社會，并在時代的發展中獲得自身的發展機會。從圖書館學視角審視公共圖書館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在技術的推動下，工具理性得到極大的膨脹，這種膨脹推動圖書館價值驅動主體從資源到館員，再到用戶的不斷切換，最終因用戶獲取資源的方式與行為習慣發生了變化，導致圖書館價值理性的迷失。本文認為，圖書館學視角缺乏可靠的價值坐標、社會關切以及陷入技術迷思，是圖書館價值理性迷失的根源。最后，文章從社會學的視角，分析了公共圖書館的價值體系以及社會責任，為公共圖書館價值理性的定位提供了一個更宏觀、更立體的思考空間。本文的論述試圖為今后的價值理性本真及公共圖書館社會治理的研究，提供理論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