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之夏

胡安琪·浙江省溫州市翔宇中學初中部2019級(22)班

我永遠也看不厭窗外漫長的夏季。

不知為何偏愛夏季一些，也許是因為每年一如既往的蟬鳴，也許是因為窗外的景。

最妙的是下雨時。細雨密密，濺在手上臉上。天空是灰白的一片，盡是雨云，把日光掩埋得密不透風。此時正對著窗子的兩座山，一座是青綠色，一座是蒼藍色，近些的那座依稀可見其上層層疊疊的樹冠，遠些的那座，就盡是模糊的一片藍了，像水彩被暈沒了所有細節。兩座山間夾著薄云，翻涌著，騰躍著，蒸騰出薄薄霧氣，與天連綴成一片，像要流到天上去或是從天上流下來，但總是裹挾著山一起。總覺得這雨是下不完的、綿延無盡的，可以就那么下上一整個夏天，一直下到明年的夏天。路上偶爾走來一個人，撐著斑斕的傘，那傘面在銀白的雨中也像褪了色。在這場雨里，灰、綠、藍以外的顏色全部是多余的，甚至是突兀的，突兀得使你會主動抹去它們的存在。

這條路沒什么人走。而在擁擁擠擠的大路上，傘接著傘，使人想起“平面密鋪”——然而那傘的形狀是無法密鋪的。雨傘比雨水更加洶涌地淹沒人群，給人一種朝天吶喊之感。

到了傍晚，天色轉藍。夏季的夜是藍的，藍色覆在每一個粒子上。藍的云，藍的山，藍的房屋。我以前見過黃金之城，那么輝煌的壯麗的暮色，現在卻盡是透明的淺藍。盛夏的黃昏是名不副實的，不需要也不會出現任何金黃。籠罩在每一個角落的藍使所有景色登時有了一種冷淡之感，讓我想到冰山和蘇打水，或者合并起來說，封印在冰塊中的二氧化碳氣泡。有一種叫作“無盡夏”的繡球花，我無端地認定它便是這種藍色，盡管從未見過一株。

晚一點，等到那橙黃的燈點亮。橙與藍融在一起，凝成了一種近乎粉紅的甜美色彩。光影淺淺地映上體育館的墻。這是水彩。另一邊，在暮光與藍色的交錯中，層云被染上熱烈的玫瑰色。這是水粉。有的地方云裂開一隙，露出橙紅的天光來，因丁達爾效應而落在空中變成橙的紅的光幕。看到這些時，我便會興奮地告訴周圍的所有同學，聽見驚嘆就如孔雀開屏。

再晚一點，等到那皎皎的月高懸。滿月被掩在半透明的云層之下，四周漾開一圈彩虹色的月華，隨云層的流動而流動不同的紋路。拽上室友跑出門看，趴在欄桿上透過影影綽綽的樹枝去描繪月面的陰影，然后玩笑地說一句：今晚月色真美。這時應配上一曲《貴妃醉酒》才應景，身著錦繡華服的楊貴妃在舞臺中央，不，在那“樓閣玲瓏五云起”的海上仙山之中，低吟淺唱著“海島冰輪初轉騰”，而月色也為那綿綿長恨而羞赧，只剩下躲在云后的一輪光暈。

若是下著雨，厚厚的云層將月光遮住，便只剩下燈光。窗外的樹上盡是水，在橙色燈光的映照下熠熠著，仿佛信箋上的碎金，抑或一片宇宙，從樹葉的暗影中望進去是無垠的，只有金色的仿佛來自異世的光耀，有時雨水打下，便隨著雨水的敲擊泛起波瀾。轉頭敲了敲后桌的桌板，提醒她去看窗外。不一會兒，她問我，有沒有發現葉子上的光像星星在雨里閃著。我無聲地笑出來。我和她都趴在窗邊，久久地望著那一片微縮的星海，任著濕潤的風撲在臉上。我們看到近乎失了魂——別人無法理解的失魂落魄。

覺得年年皆如此，下著同樣的雨，飄著同樣的云，但每次看見那種驚喜感總是新鮮的，在我發現教室外的青山在雨后蓄了一谷云的時候，在我看到西邊天空成了玫瑰灰而東邊天空又掛上短短一小段虹的時候。只是因為我有一些被這個時代摒棄了的稱為造作的詩意，又少了一些被這個時代推崇著的稱為詩意的庸俗。

以前寫過一個故事，一朵繡球花和一只蟬的短暫而永恒的友情，名字就是《無盡之夏》。蟬喧囂了一個夏天后便死去了，如曇花一現，驚鴻一瞥。但在下一個夏天，卻又有一只新生的蟬，飛到了繡球花的枝上歌唱。就像每年的春、秋、冬，都只是一個夏到另一個夏間隙中的匆匆過客罷了，可在別的什么季節，又覺得夏季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夢，一個做了無數次的夢。大抵就如那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一般，季節更迭，時光流轉，等到夏季冷卻了，冬季又會熱烈起來。

但在輪回的季節中我還是偏愛夏季。也許是因為綿綿的雨，也許是因為長滿整片天的，羅曼蒂克一樣美麗而無用的玫瑰色的云。

（指導老師：李 慧）

老師點評

無盡之夏在作者的筆下，是淅淅瀝瀝的雨，是隨著天氣的放晴顯現的光與影的夢幻，是蟬喧囂跳躍在繡球花上……作者對夏的鐘愛之情就自然流露在了筆端。

※ 創作感悟 ※

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正好坐在窗邊的位置，一扭頭就可以看到文中所描寫的那種，以我蒼白的文字無法寫出萬分之一的美到令人心醉的風景。我是怎么都要坐到窗邊去的人，只是為了看那角天空。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抽離作業去看一眼窗外，又希望我可以把這般景致私藏。

夏天已經到了尾聲，血紅的火燒云上來了，只是這一次，那些曾一起看月色的人都已身在殊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