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會議

◎吳瑞芳

舊歷小年這天，父親總會給四個兒女開一次會議，這不，他站在房中又開始叨叨了。

“志強，你也是四十多的人了，不要再那么玩命地工作，該休息的時候就得休息。抽空也陪美珍娘倆出去玩玩兒。前幾天我孫子還打電話跟我訴苦呢，玩兒是小孩子的天性，少給他安排幾節補習課行不？你小的時候，什么輔導班也沒上，不是照樣考上了名牌大學？你看你那些三好學生的獎狀還在墻上貼著呢！”

“再說志剛，你說你好不容易考上公務員，升到科長的位子，卻辭職去了海南，你滿腦子想的啥？創業創業，哪有那么輕松的事業等著你去創？小英也整天滿世界地飛來飛去，你倆可都三十好幾的人了，照這樣下去，你們什么時候給我抱回孫子啊？”

“還有志全，你業余時間參加志愿者協會，我舉雙手贊成，扶貧濟困、助人為樂是大好事，我希望你們有時間都多做些公益事業，可是你也不能因為這個耽擱談戀愛吧，悅悅多好的一個姑娘，十天半月的你都不跟人家聯系，等著人家倒追你不成？”

“還是我的雙雙最聽話，從小就乖巧懂事，沒讓我和你媽操一點兒心，難怪你媽在世的時候最疼你。”說著父親的眼光望向電話旁邊的全家福，照片上的老伴兒一如既往地笑瞇瞇地望著他，四個孩子圍坐在他和老伴兒身邊，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一家人歡歡喜喜過春節的過去：老伴兒手腳麻利地忙里忙外，志強跟在后邊適時地搭把手，志剛跟在他身后貼對聯、掛燈籠，雙雙負責照看年幼的志全。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一家六口圍坐在圓桌旁，在春節聯歡晚會的歡歌笑語中，你一言我一語，盡享天倫之樂。

“丁零零……”電話鈴聲打斷了父親的回憶，他冷不丁地像從夢中醒來一般，定了定神，才望向沙發旁的電話機。確定是電話在響，連忙奔過去，抓起電話，雙雙溫柔的聲音響起來：“爸爸，您最近身體好吧?”聽到雙雙的聲音，他一邊放心地坐進沙發，一邊連聲說：“好好，我挺好的！你不用老想著！”“年貨都買好了嗎？還缺什么，你告訴我，我給您快遞過去。”“都買好了，什么也不缺，就等你們回來啦！”“等我出了月子就帶著您的大外孫子回去看您。”“好好，你自己注意身體，你最愛吃的香腸，爸給你留著啊！”

放下電話，父親順手拿起全家福，粗糙的大手輕輕地劃過老伴兒的臉：“老婆子，你一個人在那邊還好吧？我們的雙雙前幾天剛給你添了一個寶貝外孫兒，長得和雙雙一模一樣，好看極了。”他無限愛憐地撫摩著照片中甜美乖順的寶貝閨女，仿佛看見甩著高高馬尾辮的雙雙領著弟弟志全走到近前：“爸爸，我把志全接回來了，我寫作業去了。”志全稚嫩的聲音喊著“爸爸”，他連忙伸開雙臂想要抱起志全，卻撲了一個空，落空的雙臂成半圓狀，環抱在胸前，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孤單落寞的情緒瞬間包圍了他。

不一會兒，志全打來電話，說是志愿者協會要去敬老院慰問無家可歸的老人；志強也來電話說在研究所里值班；志剛則說在國外談生意，可能過年也回不來。他的回答都是：“好好，你忙吧，爸爸沒事兒。”放下電話，父親愣了好一陣兒，卻回轉身對著空蕩蕩的屋子開起了家庭會議：“孩子們，你們都長大成人了，事業有成，是爸爸這輩子最大的財富，爸爸高興，可心里還是不得勁，就希望你們常回家看看，我想你們啊。你們說說，咱爺們兒多久沒在一起過年了？看看，一個個都不說話，是記不起來了吧？那我就告訴你們，已經五年沒陪我在一起過年了！”父親喘息著，聲音突然高了起來。

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說累了枯坐很久的父親忽然一拍大腿：“我這是怎么了，孩子們正是年輕干事業的時候，又都有自己的家庭，怎么能時刻陪我呢？我不老不小、好胳膊好腿的，怎么能拖他們的后腿呢，我也太小心眼了吧？唉，該去整理一下買回的年貨了，孩子們都不回來，那么多的東西可怎么吃啊。”說著，他起身想站起來，卻感覺頭上像戴了一頂沉重的帽子，耳朵里也嗡嗡作響。他硬撐著剛站起來，卻眼前一黑，身子跌落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