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江堤

黃昏的江堤

初愈時的江堤

如同初愈后的我

江水不是秋天看到的那樣緊張

它青灰色，流動遲緩

一只運沙船駛過它腹部上的褶皺

紫云英順水而生

油菜花有遲暮之美

人們在屋前淘米洗菜

收下潮濕的衣衫

我從江堤走過

大風輕襲

黃昏如瓷器

疑是故人到來

春水流

我順著水溪流向它的源頭

源頭有蒼山、水杉、青竹

和我沉默的父親

他已經等候多時

不知是否還記得他的小女

是否安心于這片客居之地

半生飄零

身后也沒有見到久別的父母

沒見到新筍破土

鳥雀東來

如今庭前樟樹瘋長

櫻花自飄零

百草有微香

萬物都在緩慢地輪回

仿佛沒有來日

也沒有歸期

仲夏至

鹿角解，蟬始鳴

半夏生

仲夏將至

沒有熱鬧的跡象

蛙聲不在

蟬鳴不在

也沒有小葉的香樟

闊葉的梧桐

陰影像薄毯一樣蒙住少年的心

相見以前

須打動忍冬和梔子

給它們彩翼，于暗處生香

仲夏至

梅雨仍不肯離去

雨灑一地

花落一地

我有流水之意

你無故人之心

雨水東流去

雨水東流去

從立夏到小暑

從未停歇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梅雨天

下得昏天黑地

要么暗淡，要么瘋狂

細小的事物停止了嗚咽

江湖都交給陌生人

黑夜沒有恐懼

雨是小滿的針尖

扎向耳朵和大地

洪峰過境的村莊在針尖上走

無數個生命在針尖上走

沉默的，短暫的，蒼老的

相愛的，掙扎的，虛無的……生命

在針尖上走

遇見的這些

紙花一樣的木槿

鳶尾一樣的藍雪花

楊梅自高處墜落

玉蘭獨自過橋東

這謎一樣的夏天

預感像陽光一樣準

門口打盹的女人

如庭前花般的落寞

那些開敗的桃李不再有想念

追憶太過奢侈

終究敵不過水一樣的生活

日子洗洗就舊了

終究有陳香

有千瘡百孔的漫長

有香氣的上午

又聞到橘子花香

橘花開在五歲

有病態的美

一個跛腳的男孩

一個臉色蒼白的姑娘

他們在橘園等我

拄著拐棍

捂著蒼白的心臟

他們臉上有著高貴的孤獨

他們接受每一個

有香氣的上午

橘子花還在開著

蜜蜂們忙著它們的生計

天地灰蒙

每一件事物都在低調地呼吸

都在暗中愛著

這迷宮般的生死

東山頂上

東山上有云霧

我有一顆沉湎之心

那天的茶有微微的青澀

如不肯舍棄的我

夜里的茶園向懸崖延伸

仿佛一生沒有盡頭

那天草叢有青蛇

暗處有鋒刃

黑夜如此神秘

籠罩了匍匐的萬物

躬身于此的人

有擦肩而過的來路

也有茫茫無邊的歸途

（鄧朝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就讀于魯迅文學院高研班，參加詩刊社23屆青春詩會，獲27屆湖南省青年文學獎、中國第五屆紅高粱詩歌獎、湖南年度詩歌獎、常德原創文藝獎等。）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