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木木
如今且說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拘原告之人來審。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拐子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與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兇身主仆已皆逃走,無影無蹤,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望大老爺拘拿兇犯,剪惡除兇,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不令他發簽之意。雨村心下甚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侍從皆退去,只留門子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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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么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個極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兇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鄉某姓人氏,按法處治,馀不略及’等語。小人暗中囑托拐子,令其實招。眾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馀者自然也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二人計議,天色已晚,別無話說。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
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并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意,后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
(以上內容節選自《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教材發展中心 中小學生閱讀指導目錄(2020年版)》收錄書目—《紅樓夢》)
小說中的賈雨村最終還是聽了門子的話,胡亂判了此案,從此攀上了金陵四大家族,越發體會到了什么是“為官之道”,從此趨炎附勢,得以“青云直上”,后來做到大官。但是,正如小說第二回智通寺門口的對聯所曰“身后有馀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為官不正的賈雨村只想著加官晉爵,最終“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回到本文中來,這樁葫蘆案以“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結束,看似風波已平,但是我們依然會對賈雨村徇情枉法的行為義憤填膺。從法律角度分析,應當如何評價賈雨村的行為呢?
根據我國刑法的相關規定可以發現,賈雨村的行為符合徇私枉法罪的犯罪構成。所謂徇私枉法罪,是指司法工作人員徇私枉法、徇情枉法,對明知是無罪的人而使他受追訴,對明知是有罪的人而故意包庇不使他受追訴,或者在刑事審判活動中故意違背事實和法律做枉法裁判的行為。根據犯罪構成四要件理論,首先,徇私枉法罪的客體是國家司法機關的正常活動與國家的司法公正。其次,本罪的客觀方面表現為行為人在刑事司法活動中實施了徇私枉法、徇情枉法的行為。再次,本罪的主體是特殊主體,限于司法工作人員,即偵查、檢察、審判、監管職責的工作人員。最后,本罪的主觀方面是故意。其中客觀方面的枉法行為具體表現為:對明知是無罪的人而使其受追訴、對明知是有罪的人而故意包庇不使其受追訴、在刑事審判活動中違背事實和法律作枉法裁判。所謂枉法裁判,是指行為人故意對有罪者做出無罪判決,對無罪者做有罪判決,或者重罪輕判、輕罪重判。賈雨村在應天府做官,負責審理一方案件,作為司法工作人員,他非但不秉公執法,反而在刑事司法活動中明知薛蟠有罪卻故意包庇,不使其受到追訴,逃避法律制裁。賈雨村的這種行為侵犯了國家司法機關的正常活動和國家的司法公正,構成徇私枉法罪。
司法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無論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破壞司法公正的行為都會被人們唾棄。國家司法工作人員更應該保持一顆赤誠之心,維護國家司法權威,捍衛社會公平正義,而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讓司法腐敗成為個人前進道路的絆腳石。
然而,司法人員濫用司法權的現象自古有之。為了有效制止司法人員濫用職權,我國歷朝歷代都規定了一定的制度規范制約濫用司法權的行為。《紅樓夢》的創作時間是在清朝,以清朝為例,《大清律例》中規定了“官司出入人罪”,即官員故出入人罪者,即以所出入之罪反坐之,處以杖、徒、流或死刑;失出失入者,減等擬罪。其中,“故”指故意,“失”指過失。這句話的意思是,官員故意減輕或者加重罪犯刑罰的,則按照罪犯所應得的刑罰加在該官員身上;如果是過失,則相應地減輕處罰。這是清朝對官員出入人罪的責任規定。現在,我國不僅在刑事法律中規定了徇私枉法罪,追究濫用司法權的司法工作人員的刑事責任,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還分別制定了關于完善司法責任制的若干意見,明確對法官、檢察官實行辦案質量終身負責制和錯案責任倒查問責制。如此一來,司法人員在辦理案件的時候就必須嚴格依據相關規定開展工作,不得濫用司法權破壞國家的司法活動。一旦違反規定,將面臨停職、延期晉升、調離工作崗位以及免職、責令辭職、辭退等處理,應當給予紀律處分的,由紀檢監察機構依照有關規定和程序辦理;涉嫌犯罪的,由紀檢監察機構將犯罪線索移送司法機關處理。

公正是司法的靈魂和生命,是司法的基本目標和永恒主題。司法公正是現代社會民主進步的重要標志,也是國家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重要保證。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如果人民群眾通過司法程序不能保證自己的合法權利,那司法就沒有公信力,人民群眾也不會相信司法。人民群眾每一次經歷求告無門、每一次經歷冤假錯案,損害的都不僅僅是他們的合法權益,更是法律的尊嚴和權威,是他們對社會公平正義的信心。”司法工作人員濫用職權、徇私枉法,不僅會破壞國家司法機關的正常活動,損害國家司法機關在人民群眾中的威信,破壞社會主義法制,自己也將面臨法律的嚴厲懲罰。正如賈雨村最后“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的命運一樣,濫用職權徇私枉法,只會使自己身陷囹圄,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