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中國傳統藝術這么時尚（二）

□姬炤華

林深心自閑——文人藝術

文人藝術色彩淡雅樸實，用筆灑脫自由，與“華麗”“富貴”毫不沾邊。和宮廷、宗教藝術的作品對比，反差極大。中國的宮廷、宗教和民間繪畫，色彩都比較濃烈艷麗，而中國文人畫都是以素墨為主，稍敷淡彩，或者干脆不畫顏色。

圖1是明末清初畫家石濤的山水畫，圖2是另一位明末清初畫家八大山人的山水畫，這兩幅畫代表著文人藝術的樣子。

圖1 《山水》明末清初 石濤 作

圖2 《山水冊頁》明末清初 八大山人 作

石濤和八大山人都是和尚，俗家都姓朱，并且都是明朝皇室的后代。他們出家當和尚，除了躲避殺身之禍，就是為了表示不做滿族政權的百姓。那時為此而出家的畫家很多，最出名的除了石濤和八大山人以外，還有兩位：髡殘和漸江，合稱“清初四僧”。

石濤和八大山人這兩幅畫都是山水畫，這種畫可算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特產。不過，既然畫的是“山”和“水”，為什么不叫風景畫呢？風景有很多，比如城市、海洋、大漠，為什么非要畫“山水”呢？

原來，山水畫和西方的風景畫不是一回事。不同之處在于，風景畫大體上是要表現自然世界的“美”，整體上偏重于寫實；山水畫則旨在表達作者對于自然和人生的理解認識，寄情山水，怡神養性，體現的是一種林泉之志、君子之守，整體上偏重于寫意。風景畫到了近現代，始有拋開寫實，借風景表達作者內心世界的，而山水畫自一千多年前的魏晉隋唐時期便將自然的山水和人的修養情操聯系在一起。畫的雖然是“山水”，但其意不在“山水”，而在借“山”和“水”來喻“情”和“志”。這和文人愛畫梅、蘭、竹、菊一類，借以喻君子之志向、操守，是一個道理。

中國的自然環境是北方多山，南方多水。北宋山水畫多是“立軸”，就是畫面呈豎長方形，而到了北宋亡國，皇帝南渡，便開始盛行“長卷”，也就是畫面呈橫長方形。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變化呢？原來是南方自然環境多水之故，豎長方形適合于表現山之高峻，橫長方形則適合表現水之浩大?？梢约僭O，如果漢族是個海洋民族或是游牧民族，那么漢族文人選擇“寄情”“喻志”的題材很可能就是海洋或大漠，而不是“山水”了。

石濤作品上的題字：“秋老樹葉脫，林深心自閑”，是“隱逸”思想的詩化表達。石濤是明朝宗室后裔，有國破家亡之痛，自身又是個出家之人，但也曾希望出人頭地，在康熙皇帝南巡時兩次在揚州接駕，并曾主動入京結交親貴，向“皇家問賞心”，只可惜終究無果。

古人說：“小隱隱于野，中隱隱于市，大隱隱于朝。”有人說真正的“隱士”跟著皇帝“隱”，皇帝走到哪兒就“隱”到哪兒，這是文人無奈的自嘲，也是對“隱士”們辛辣的諷刺，恐怕更是中國文人真實生活境遇的寫照。

西方人的老師——民間藝術

自古以來，中國民間藝術都不被重視，不單統治者和文人們不把它們放在眼里，甚至民間藝術的創造者——那些農民和工匠，也受歷史、環境和思想等原因的束縛而妄自菲薄，這種情況至今依舊是若隱若現。然而，中國民間藝術卻最有意思，不僅花樣繁多、歷史古老、夸張“出位”，而且還非常的國際化，甚至還是那些西方人的老師呢！

首先，民間藝術的花樣最豐富。

并非只有用筆和顏料畫在紙上的才叫作繪畫。西方的油畫就是畫在布或木板上的，中國漢代以前沒有發明紙張時，繪畫也畫在布帛和木板上。在石器時代，“大畫”畫在山崖石壁上，“小畫”則畫在陶器上，除了用顏料畫出線條，也可以用刀在石壁或陶器上刻出線條。青銅時代，繪畫可以用模子鑄造在青銅器上。這種用刀刻，或用模子鑄出來的繪畫，摸上去是凹凸不平的，但它們也是繪畫。將這種凹凸不平的繪畫蒙上紙張，用鉛筆在上面摩擦，上面的繪畫就拓印在了紙上，這是版畫和印刷術的原型。繪畫也可以畫在墻壁上，甚至可以畫在房屋的一切角落。而且，繪畫可以畫在我們生活中使用的一切家具和器皿上，比如明清家具和青花瓷器上的花紋與裝飾畫。

總之，“繪畫”的材料和方法是多種多樣的，可以用筆畫、用刀刻、用線繡、用紙和布拼貼、用模子拓印、用金屬鑲嵌……只要是由線條、色彩等在物體表面呈現出優美圖案的，都是繪畫。

圖3為中國新石器時代人面魚紋彩陶盆（左）；戰國時期狩獵紋銅鏡（中）；山西大同華嚴寺大雄寶殿天花板上的彩繪（右）。

圖3 （左）中國新石器時代人面魚紋彩陶盆

圖3 （中）戰國時期狩獵紋銅鏡

圖3 （右）山西大同華嚴寺大雄寶殿天花板上的彩繪

民間藝術和宮廷、文人、宗教藝術比起來，使用材料最為豐富。在有限的條件下，民間藝術囊括了所有能夠找得到并且用得上的材料，紙、木、布、金屬、皮革……甚至連食品也成了創作的材料——糖畫、面花、模子壓印出來的各種形狀和圖案的餑餑、月餅等等，無所不包。民間藝術還發明了所有能夠想得出來的創作手段，畫、刻、剪、縫、拓、粘……甚至還同歌舞、戲曲、詩詞結合在一起——皮影、臉譜、面具、花燈等等，五花八門。西方現代藝術最具顛覆性的地方，是它打破了繪畫、雕塑、建筑、設計等傳統的藝術分類，而民間藝術原本就沒有條條框框，五花八門的現代藝術都能在民間藝術中找到其原始的形態。

其次，民間藝術最為古老。

其源頭可以上溯到茹毛飲血的時代，人們在石器和骨器上刻畫的裝飾線條就是最早的民間藝術。

圖4為公元4世紀北朝時期剪紙作品，新疆吐魯番出土（左）；現代民間剪紙作品，江蘇邳縣（右）。

圖4 （左）公元4世紀北朝時期剪紙作品新疆吐魯番出土

圖4 （右）現代民間剪紙作品江蘇邳縣

今天的許多民間藝術門類、作品，完全保留著數千年前的形態，是上古、中古文化的活化石?，F在河南淮陽地區的泥玩具“塤”，與6000年前河姆渡、仰韶文化的“塤”幾乎沒有什么變化。

除此之外，民間藝術最為夸張，情感表達最為奔放。

民間藝術最大的特點就是單純、真誠、大膽、夸張，敢愛敢恨，直來直去。雖然不失藝術的含蓄，但要說的話絕不能憋在肚子里，而且要盡可能說得夸大，說得痛快！文人常說要“直抒胸臆”，但比起民間藝術來，文人藝術還是顯得扭捏多了。

請看圖5的民間剪紙，象征著幸福生活的圖案被安排得滿滿當當的，畫面幾乎不留一絲空隙，表達出難以抑制的興奮和熱情，對于富足完滿生活的渴求，被表現得異常強烈。而圖6的刺繡荷包，不僅色彩熱烈飽滿，而且那圖案上的鮮花和蜜蜂的形象，也被描繪得那樣豐滿，都是圓滾滾、脹鼓鼓的，仿佛把對幸福的渴求滿滿地包裹在里面了。

圖5 方形民間剪紙

圖6 民間刺繡荷包

（摘自《藝術通》，讀庫 出品）